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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来者留名,去着留生

    风雪越下越紧。

    雪地上,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提灯人的脚步没有踩在雪上,而是踩在每个人的影子里。

    每走一步,众人的影子便向後延长一截。

    林照玄用墨斗线在地面上轻轻一弹,线头传回细微的震动。

    陆远指向前方。

    风雪深处,那座旧道观已经露出轮廓。

    观墙塌了半边,墙头长满黑色冰凌。

    门前两棵老松都枯死了,树皮上缠着一圈圈红布条。

    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每一条布上,都写着一个愿字。

    「是送魂布。」

    「关内一些地方,丧家会在路口系白幡。」

    「关外风大,白幡撑不住,便改用红布。」

    「可红布只送喜,不送丧。」

    「邪神把喜丧倒过来了。」

    「人死了,挂红布,人活着,系孝绳。」

    陆远拔出断刀,刀尖轻点雪地。

    「清禾,你守灯。」

    「照玄,封观门。」

    「周衡,看後路。」

    「二小、成安,跟我进松林。」

    脚下积雪突然向下塌陷。

    一片黑色的地面从雪底露出,像有人把两棵树的根挖空,又铺上了一层油亮的黑布。

    黑布上浮着三个人影。

    一个穿旧军大衣,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抱着孩子。

    他们没有身体,只有影子。

    影子不断朝众人磕头。

    「救救我们。」

    「给一盏灯。」

    「给一口热气。

    「」

    「只要一盏灯,我们就能跟你们进观。」

    许二小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陆远抬起左手,结「止念诀」。

    拇指压住小指根,食指、中指平伸,无名指内扣,掌心朝下。

    「人影归地,鬼影归路。」

    「无主之影,不借活人。」

    「观门未开,诸影止步。」

    「止。」

    三道影子同时被压住。

    可抱孩子的影子忽然将怀中的黑影举了起来。

    那团黑影竟变成了一个孩子的形状,哭声凄厉。

    「他要死了。」

    「你不是最会救人吗?」

    那影子朝陆远爬来,身体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黑痕。

    陆远用刀尖在地面划出一个小圆。

    「没有名字的孩子,不能进门。」

    「没有来处的魂,不能认亲。」

    「只会说求活的,不是孩子,是一口愿。」

    他抬起刀,刀尖刺入黑影胸口。

    「破!」

    黑影顿时裂成无数纸片。

    纸片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供词:「愿以我命,换儿命。」

    「愿以我家祖名,护後代。」

    「愿以死人骨,保活人门。」

    陆远把刀锋横过纸片。

    「愿可以许。」

    「但不能用别人的名字替你签。」

    「更不能把恐惧写成祖训。」

    他双手合诀,低声念道:「纸有字,字有主。」

    「主若不认,字便无凭。」

    「凡以亡者作押,以孩童作印,以生人之惧为墨者」

    「今日归灰。」

    「散!」

    黑纸在半空中自燃。

    火焰没有温度,反而落下一层冰霜。

    三道影子同时发出惨叫,缩回树根下。

    风雪中的提灯人忽然全部停住。

    它们齐齐抬灯,照向旧道观。

    观门上的「清」字微微发亮。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声木鱼。

    咚。

    只响了一下。

    却让所有人胸口同时一震。

    宋青禾手里的青铜灯向门内偏去。

    陆远立刻掐住她的手腕。

    「别让灯看门。」

    「门里有东西在认灯。」

    青铜灯的火焰挣扎着往外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

    宋青禾抬起另一只手,结「护火诀」。

    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掌心向内。

    「火从我心,不从邪门。」

    「灯照我前,不照鬼门。

    "

    「火有三分,借一不散。」

    「定!」

    灯焰恢复直立。

    林照玄已经走到观门前。

    观门虽然破败,门框上却贴着两张新黄符。

    左边写着「太上敕令」。

    右边写着「众生护命」。

    黄符的朱砂未乾,显然不久前才有人重新贴过。

    林照玄没有直接撕。

    他从墨斗中抽出一根线,绕在门环上,指尖捻住线头。

    「符未入门,气先入门。

    「观里有人。」

    陆远走近,看了一眼黄符。

    「不是道门符。」

    「写法像。」

    「笔意是民间庙祝,敕令二字写反了。」

    陆远指着符纸。

    「这里故意拖长,是在把令字写成一条绳。」

    「这张符不是命令邪祟退散。」

    「是让命令顺着绳传出去。」

    「传到所有进门的人身上。」

    陆远取出一枚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贴向黄符。

    铜钱背面迅速结出一层白霜。

    「它要收咱们的脚印。」

    「进门之後,每走一步,便给它一分路。」

    他用刀尖挑开左侧符纸的一角。

    符纸下面,露出许多细小墨点。

    墨点排列成一行行人名。

    有小满屯的村民,也有前几日失踪的猎户,甚至还有顾川、孟安和那些被困在供车里的亡魂。

    最下方,赫然写着:「陆远。」

    许二小脸色一变。

    「陆哥儿它已经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了。」

    陆远没有去撕。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轻轻一拍,随後以右手结「拒名印」。

    拇指压住中指,无名指与小指内收,食指、中指直立,掌心朝外。

    「名在身,不在纸。」

    「纸上有名,未得本人。」

    「门上有令,未得天授。」

    「凡借姓名开门者,今日不得通。」

    「拒!」

    黄符上的所有墨点同时向外鼓起。

    一个个黑色人名从纸上挣脱,像小虫一样朝众人扑来。

    陆远抬脚踏出半步,刀尖在门槛前画出一道弧线。

    「退回原主。」

    「死者归土,生者归身。」

    「无主之名,不得入门。

    「6

    弧线亮起白光。

    那些黑色人名撞上白光,纷纷显出原形。

    有的是碎木屑,有的是沾血的布片,有的是一小截头发,还有的只是香灰捏成的纸团。

    周衡看见其中一枚纸团上有自己的名字,正要伸手抓,陆远低喝:「别碰!」

    纸团在半空中变成周衡的脸。

    那张脸带着关内口音,喊道:「周衡,你忘了关内的家吗?」

    周衡神色一僵。

    「你妹妹还在等你。」

    「你娘没有死。」

    「你只要进门,就能见到她们。」

    这些声音不高,却一句句落在人心里最软处。

    陆远没有去压制众人的反应。

    他知道,越是强行压住,越容易让符纸借缝钻入。

    「听见它说什麽了吗?」

    众人没有回答。

    「它说的未必全是假话。」

    陆远看向那两张黄符。

    「但真假不决定命令。」

    「你们可以想家,可以害怕,可以後悔。」

    「可这些念头不能替你们迈进这道门。」

    他抬起刀。

    「把念头认出来,再放下。」

    周衡闭上眼。

    「我想回关内。」

    林照玄道:「我怕守不住人。」

    宋青禾低声道:「我怕灯灭以後,什麽都救不了。」

    每个人说完,面前的纸团便暗淡一分。

    陆远断刀落下。

    两张黄符从中间裂开。

    门框上的黑气如同被斩断的蛇,扭动几下,钻进雪里。

    林照玄趁机把墨斗线横在门槛上,结「锁门诀」:「门有四方,户有四隅。」

    「左青龙,右白虎。」

    「上朱雀,下玄武。」

    「此门只许活人正入,不许邪影借缝。」

    「锁!」

    墨线绷直,观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旧道观的大门向内缓缓打开。

    门内没有院子。

    只有一条铺满白雪的石阶,直通後殿。

    石阶两侧立着十二根木桩。

    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盏青铜小灯。

    灯下没有牌位,只挂着一双双鞋。

    有布鞋、棉鞋、草鞋,还有关内常见的皮靴。

    每双鞋都沾着泥,却没有主人的脚印。

    「这是收脚印的灯阵。」

    陆远道。

    「谁走上石阶,脚印便会留在鞋里。」

    陆远转身看向身後的提灯人。

    它们已经站在观门外,却没有进来。

    每一具无脸身影的脚下,都有一双白鞋。

    那些鞋自己向前挪动,在雪地上留下黑色脚印。

    陆远明白了。

    这些提灯人不是来追他们。

    是来等他们把路走进去。

    「把鞋烧了?」周衡问。

    「不。」

    陆远从地上捡起一把白雪,撒向石阶。

    雪落到第一盏灯下,立刻显出一枚脚印。

    脚印很小,像小满的脚。

    可它的方向不是朝後殿,而是朝观门外。

    「这些鞋里已经有脚印。」

    「是谁的?」

    阿生脸色苍白。

    「我的。」

    他指向第三根木桩。

    那双小棉鞋上,缝着一条黑布。

    黑布上写着「生」。

    小满也看向那双鞋,身体微微发抖。

    「它想让你穿上。」

    「穿上之後呢?」

    「你的路就归它了。」

    陆远走到第三根木桩前。

    鞋底下压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一段民间常用的「引魂词」:「脚踏黄泉路,魂归山神门。」

    陆远用刀挑起红纸,没有触碰鞋子。

    「引魂词被改过。」

    「原本是送亡者归阴,最後一句应当是魂归本家门」。」

    「它把本家改成了山神门。」

    宋青禾道:「把鞋送回本家,便能断引魂?」

    「先找到本家。」

    阿生低头看着那双鞋。

    「我没有家。」

    陆远道:「你有生处。」

    「哪里?」

    「你从哪儿被它带来,就把脚印送回哪儿。

    阿生闭眼感应。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指向後殿。

    「後面有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土炕。」

    「炕上有半块烤土豆。」

    陆远抬头看向旧道观深处。

    「那是它给你造的假家。」

    阿生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我记得那地方。」

    「记得不等於是真的。」

    「我闻得到土豆味。」

    「邪神最会用真的东西造假的门。」

    陆远拿出一根火柴,没有点燃,夹在指间。

    「走。」

    众人踏上石阶。

    第一步落下,第一盏灯亮起。

    灯下悬着一双布鞋,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走了一百里。」

    第二步落下,第二盏灯亮起。

    「我走了一千里。」

    第三步落下,第三盏灯亮起。

    「我走到这里,便回不去了。」

    声音来自鞋内,带着不同地方的口音。

    林照玄把墨斗线交给周衡,自己走到灯阵中央,低头观察灯影。

    「每盏灯都照着鞋。」

    「鞋影连成一条路。」

    陆远道:「路通哪里?」

    林照玄抬头,脸色变了。

    「通小满屯的每一户人家。」

    「每个人的鞋,都对应一家。」

    「这是把村民的出路接到道观。」

    王成安道:「怪不得灯一亮,村里红绳就跟着动。」

    「人走不进山,路却能被它拿走。」

    陆远看向後殿。

    「继续走。」

    他们走过六盏灯。

    每一盏灯都念出一个人的脚程。

    到了第七盏时,灯下那双鞋忽然动了。

    一只沾满泥水的黑布鞋从木桩上脱落,朝陆远脚边跳来。

    鞋口张开,里面满是细密的牙齿。

    许二小一剑劈下。

    鞋子被劈成两半,黑水却从鞋底喷出,溅向许二小的脸。

    陆远用刀背挡住。

    「别让鞋底沾身!」

    「它是从脚底进。」

    许二小立刻後退。

    陆远以左手掐「镇足诀」,右手在地上按住一枚铜钱。

    「足为地户,掌为人关。」

    「邪从鞋入,秽从底行。」

    「铜钱镇土,朱砂封门。

    「6

    「闭!」

    铜钱下方浮出一道红圈。

    黑水落在红圈之外,迅速凝成一只蜷缩的脚。

    那只脚上生着七根脚趾,每根脚趾都系着红线。

    陆远用刀尖挑断红线,脚便化作一团黑灰。

    「这不是鞋成精。」

    「是被它拿走脚印的人。」

    「人已经回不来了?」

    「回得来。」

    陆远看向石阶尽头。

    「但要有人把路送回去。」

    周衡问:「怎麽送?」

    「找到鞋的主人。」

    「鞋上没有名字。」

    「鞋没有,灯有。」

    第七盏灯内,火焰忽然一偏。

    灯罩上浮出两个字:「李贵。」

    林照玄将墨斗线伸过去,线头立刻指向屯子西侧。

    「李贵在西边。」

    「他活着?」

    「有气。」

    陆远取出一块空白供纸,在上面写下「李贵」两个字,折成细条,塞进灯芯。

    「这盏灯先不灭。」

    许二小不解。

    「为啥不灭?」

    「它能照出被收走的人。

    「」

    「先记名,再断灯。」

    众人继续向前。

    到了後殿门口,门缝里果然透出暖黄的光。

    一阵烤土豆的香气从里面飘出。

    阿生的脚停住了。

    「就是这里。」

    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阿生,回来吃饭。」

    阿生浑身一震。

    陆远看向他。

    「你记得这个声音?」

    「记得。」

    「她是谁?」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进。」

    门内的女人又喊:「阿生,娘给你留了最大的土豆。」

    阿生的眼睛开始发红。

    宋青禾伸手按住他肩膀。

    「不要应。」

    「我知道。」

    「知道也会想进去?」

    阿生没有说话。

    陆远走到门前,屈指敲门三下。

    「门里的人,报姓名。」

    里面安静下来。

    「从哪里来?」

    没有回答。

    「所求什麽?」

    门内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只想我的孩子回来。」

    三问再次答不上来。

    陆远抬手,结「叩门诀」。

    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指尖朝门。

    「门有主,屋有户。」

    「无名不应,无愿不迎。」

    「凡借母声诱生魂者」

    「现形!」

    他一指点出。

    後殿的门纸轰然破裂。

    门内并不是土炕,而是一间堆满供灯的黑屋。

    屋里摆着十几张小床。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们身上盖着白布,胸口放着一只空碗。

    空碗里各有一粒刻着「生」字的黑米。

    床边站着一个穿旧蓝布衣服的妇人。

    她背对众人,手里捧着半块烤土豆。

    「阿生。」

    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缝在皮肉上的白纸。

    白纸上写着:「娘。」

    阿生往後退了一步。

    陆远挡在他身前。

    「你不是他的娘。」

    妇人低声道:「我给他吃过土豆。」

    「我抱过他。」

    「我在井边叫过他的名字。」

    「那你叫什麽?

    」

    妇人没有回答。

    「从哪里来?」

    「从他的愿里来。」

    「求什麽?」

    「求他回到我身边。」

    陆远点头。

    「你确实不是他娘。」

    「你是他不敢承认的愿。」

    妇人的身体猛然拉长。

    屋里十几张小床上的孩子同时坐起,白布下露出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它们胸口的黑米一粒粒裂开,黑色根须从里面钻出,朝众人扑来。

    「退後!」

    陆远双手结「护门印」。

    左手掐子午诀,右手剑指点住门框。

    「天门在上,地户在下。」

    「门中有界,界中有人。」

    「凡未得姓名者,止於门外。」

    「凡借生字者,退回原处。」

    「护!」

    一道白光从门框两侧升起,将黑根挡住。

    可黑根不再往外冲,而是缠住屋内的孩子。

    每缠住一个,孩子胸口便浮出一张人脸。

    「救我!」

    「求你救我!」

    「你若不救,我们就死!」

    许二小急道:「陆哥儿,护门印撑不了多久!」

    「清禾,把青铜灯给我。」

    宋青禾递灯。

    陆远没有接灯,而是将手掌放在灯盏上方。

    「灯中火,借我一分。」

    「只借火,不借愿。」

    「只照路,不照魂。」

    青铜灯的火焰化作一缕细线,落在陆远指尖。

    陆远将这缕火线弹向屋内。

    火线没有燃烧黑根,反而在每个孩子胸口绕了一圈。

    每个孩子胸口都浮出一个名字。

    大娃。

    春妮。

    小石头。

    铁柱。

    小梅。

    这些名字有的是真名,有的是称呼。

    陆远看得很快。

    「二小,左边第三个,叫王小顺。

    「成安,右边第二个,叫陈桂。」

    「照玄,後排最里面,叫刘小满。」

    「其余的是空壳!」

    许二小冲入门内,剑锋不斩黑根,而是斩向孩子胸口的黑米。

    第一粒黑米裂开,孩子身上的黑根顿时松脱。

    王成安将算盘框当作铁铲,挑出第二粒黑米。

    「陈桂,醒醒!」

    孩子睁开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林照玄则以墨斗线缠住第三个孩子的脚腕,借线将他从黑根中拖出。

    「名字认准了?」

    「认准了!」

    「那就喊!」

    林照玄双手拉紧墨线,念道:「名从身出,生从名还。」

    「线不捆魂,只引归处。」

    「刘小满,归身!」

    第三个孩子从床上滚落,胸口的黑根寸寸断裂。

    剩下的黑根越发疯狂。

    无脸妇人抬起双手,十指之间垂下十条红线。

    红线末端连接着每个孩子的眉心。

    「他们的命都在我手里。」

    「你们救一个,我便收一个。」

    陆远看着她。

    「你手里没有命。」

    「只有别人不敢拒绝的愿。」

    他抬起右手,结「断线诀」。

    「线牵心,不牵命。」

    「愿有主,不受凭。」

    「今日剪母影,断伪亲。」

    「生人归生,死愿归死。」

    「断!」

    断刀没有斩红线。

    陆远用刀背横拍门槛。

    门槛下早已埋着三枚铜钱,正是他先前布下的界钉。

    三枚铜钱同时翻转。

    红线受到界气牵引,全部朝门外倒卷。

    无脸妇人被红线拖得向前扑倒。

    她脸上的白纸开始脱落。

    白纸底下,露出一张与阿生极其相似的半边脸。

    阿生惊呼一声:「她是我娘。」

    「不。」

    陆远按住他的手。

    「她是从你记忆里剥出来的。」

    「你记得她哪件事?」

    阿生神色茫然。

    「她————叫我阿生。」

    「她抱过你吗?」

    「我不知道。」

    「她给你吃过土豆吗?」

    「我只记得味道。」

    陆远看向无脸妇人。

    「你不能证明自己是他的娘。」

    妇人张嘴,忽然吐出一枚黑色土豆。

    土豆表面长满眼睛,眼睛里全是井水。

    「他吃过我的东西。」

    「所以他归我。」

    陆远将刀插入地面,左手掐「分食诀」。

    「食入腹,缘不入魂。」

    「受一饭,不受一世。」

    「养身有恩,养邪无凭。」

    「凡以食作契者,今日解契。」

    刀尖落下,黑土豆裂成两半。

    里面没有果肉,只有一根根缠绕的头发。

    阿生忽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咳嗽。

    一团黑色的东西从他喉咙里吐出来,落地後变成一只小小的碗。

    碗底写着一个「生」字。

    陆远一刀劈碎那只碗。

    阿生终於能顺畅呼吸。

    无脸妇人发出尖叫,身体被红线拖出门外。

    门外的提灯人同时举灯。

    青色灯火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肉开始一层层剥落,最後只剩一张写着「愿」的白纸。

    陆远抬手按住白纸。

    「你从阿生的愿里来。」

    「现在回到愿里去。」

    「愿不作母,母不作祭。」

    「收!」

    白纸化作一缕黑烟,钻入阿生脚下的影子。

    阿生浑身一颤。

    陆远立刻将一枚铜钱贴在他眉心。

    「别怕。」

    「不是它回来了。」

    「是你的旧念回来了。」

    「你要自己看清它,再让它离开。」

    阿生闭着眼。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确实记得有人抱过我。」

    「可我记不起她的脸。」

    「这便够了。」

    陆远道。

    「记得一件事,不等於要把整条命交出去。」

    「那她到底是谁?」

    「可能是你娘留下的一点念。」

    「也可能是邪神根据你的念造出的假影。」

    「等断了供线,再查。」

    屋中幸存的孩子已经被宋青禾和周衡抱出。

    每个孩子胸口都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他们自己的名字。

    小满站在门口,忽然指向後殿墙壁。

    「那儿还有一盏。」

    众人看去。

    後殿正中挂着一盏没有灯罩的黑灯。

    灯芯不是棉线,而是一根人的手指。

    灯下悬着一块石牌。

    石牌上刻着:「归乡灯。」

    火焰里映出的不是村庄,也不是山路。

    而是一座陌生而明亮的城市。

    高楼、车辆、霓虹,还有陆远曾经见过的街道。

    那是他原来生活过的世界。

    灯火中传出一个声音:「陆远,过来。

    「这次是真的。

    「门已经开了。

    「6

    「你只需伸手。

    「」

    所有人都看向陆远。

    他站在灯下,面色没有变化。

    孟长庚被周衡押在门外,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这才是它的根。」

    「它不是靠山民供养。」

    「它靠每个人心里那个不肯放下的地方。」

    「你若不进去,它便永远会叫你。

    "

    陆远两指并拢,猛地夹住灯芯。

    是一截被剥下来的影子。

    影子里藏着无数没有回去的人。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年月,却都被邪神用「归乡」两个字钉在了灯里。

    陆远左手结「摄影诀」,右手捏住影子一端。

    「来处有门,归处有名。」

    「未归者不作灯芯,失路者不作灯油。」

    「你们若要走,先认来处。」

    影子中传来许多声音。

    「关内。」

    「山外。」

    「旧屯。」

    「江南。」

    「辽东。」

    「家在————」

    每说出一个来处,影子便从灯芯中脱落一部分。

    最後,只有一道声音没有回答。

    那道声音与陆远自己的声音相同。

    「我的来处,不在这里。」

    黑灯的火焰再次变成一座城市。

    「你不必说。」

    「我知道。」

    「你若认下,便能回去。」

    陆远看着那座城市,忽然将断刀转了个方向。

    刀刃没有砍灯。

    而是砍向自己的影子。

    刀锋落在地面,恰好切断了黑灯延伸过来的那根细线。

    陆远脚下的影子被斩开一道口子。

    「你斩自己的影子?」

    「影子不是命。」

    「你会失去归路。」

    「我现在走的不是你的路。」

    陆远双手结「断门诀」。

    左手拇指掐住食指,右手拇指掐住中指,两掌相对,缓缓翻转。

    「我认来处,不认邪门。

    「6

    「我有旧念,不以旧念作供。」

    「路可远,门可闭。」

    「故乡不在灯里。」

    「断!」

    黑灯骤然熄灭。

    灯芯中的无数影子向四方散开,穿过观门,钻入风雪。

    那座城市最後消失时,陆远看见街角那个人影对他点了一下头。

    不是呼唤。

    是告别。

    黑灯熄灭的刹那,旧道观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後殿地面裂开。

    一根粗大的黑色胎根从地下破土而出,根上缠着无数铜灯和木牌,像一条从山腹里伸出的黑色脊柱。

    根尖直指陆远。

    它没有再幻化成人脸。

    而是露出一张布满牙齿的口。

    「你毁了归乡灯。」

    「那便以你的影子作根。」

    根尖刺向陆远脚下。

    陆远早已等着这一刻。

    他抬脚踩住先前斩开的影子裂口,将断刀插入地面,右手结「北斗镇影诀」。

    「贪狼照首,巨门锁喉。」

    「禄存压心,文曲定手。」

    「廉贞镇足,武曲封背。」

    「破军断根,七星归位。」

    他踏出七星步。

    每一步落下,地面便亮起一点朱砂光。

    第七步落定时,七颗星点连成斗柄,正压在黑色胎根上。

    黑根发出尖锐嘶叫。

    可它没有被镇住。

    根上的铜灯一盏接一盏点燃,灯火中全是众人的脸。

    许二小的脸。

    王成安的脸。

    林照玄的脸。

    宋青禾的脸。

    周衡的脸。

    阿生的脸。

    小满的脸。

    还有每一个刚从屋里救出的孩子。

    黑根借着这些脸同时开口:「你若斩根,他们便会失去护佑。」

    陆远望向众人。

    「护住自己的名。」

    许二小双手结子午诀。

    「许二小在此。」

    王成安把算盘框横在胸前。

    「王成安在此。」

    林照玄将墨斗线绕在臂上。

    「林照玄在此。」

    宋青禾双手护灯芯。

    「宋青禾在此。」

    周衡握紧短刀。

    「周衡在此。」

    阿生抬起头。

    「阿生在此。」

    小满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怯生生道:「小满在此。」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

    却让灯火中的脸逐渐变薄。

    陆远双手握刀。

    「名字是人自己的门。」

    「你借他们的脸,便不配称神。」

    「今日斩根,不斩人。」

    「斩!」

    刀锋落下。

    七星镇影阵同时亮起。

    黑色胎根从中间裂开,根内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小的红线。

    红线飞向观外,穿过山岭,连向更远的地方。

    陆远没有追斩所有红线。

    他先以断刀挑住最粗的一根,顺着红线看去。

    红线尽头,隐约立着一座被雪覆盖的石台。

    石台上插着一面黑色大旗。

    旗面没有文字,中央却缝着一只闭合的眼睛。

    林照玄脸色骤变。

    「那不是供坛。

    「7

    「是什麽?」

    「兵营的旗。」

    周衡也抬头看去。

    「我在关内见过这种旗。」

    「不是军旗。」

    林照玄低声道:「是逃难队伍里立的路旗。」

    「有人会在荒地插旗,告诉後面的人哪里有水、有粮、有宿处。」

    「可这面旗上的眼睛————」

    陆远收回刀。

    「邪神借了逃难路。」

    「它不是只在屯子里收供。」

    「凡是从关内过来的队伍,都可能在路旗下留下名字。」

    宋青禾问:「那面旗在哪儿?」

    「老龙岗。」

    孟长庚忽然开口。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老龙岗外,有一座废弃的关帝庙。」

    「逃难的人会在那里歇脚。」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口石井。」

    「谁经过那里,便要在旗上写名。」

    「写名换路,点灯换水。」

    陆远问:「你去过?」

    孟长庚点头。

    「我替它收过三次名。」

    「那里还有多少人?」

    「现在?」

    孟长庚闭了闭眼。

    「七十七个。」

    「活人还是死人?」

    「七十七个名字。」

    陆远看向旧道观外的风雪。

    山脊方向,那面黑旗已经亮起。

    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

    一道红光穿过天际,落在旧道观的残墙上。

    墙上的「清」字被红光照亮,旁边两块被黑漆遮住的匾额慢慢显出轮廓。

    左边是「太」。

    右边是「观」。

    三个字重新拼成:「太清观。」

    可「太清观」下方,又浮出一行更小的血字:「过客皆归。」

    阿生突然捂住耳朵。

    「它在叫他们。

    「6

    陆远问:「谁?」

    阿生望向观外。

    风雪中,刚才那些无脸提灯人已经走到残墙下。

    它们不再提灯。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空白路引。

    「它在叫所有走过老龙岗的人。」

    「他们要去哪里?」

    阿生看向山脊。

    「去旗下面。」

    陆远把黑灯熄灭後的灯芯收入黄纸。

    「孩子们先送回屯里。」

    「孟长庚押着。」

    「谁愿意跟我们去老龙岗?」

    赵顺第一个走出人群。

    「我去。」

    李桂兰握住他的手。

    「我也去。」

    老人赵小满跪在旧井旁,把那枚断裂的生钉放入土中。

    「我也去。」

    他抬头看着陆远。

    「我活了二十七年,不该只让别人替我还。」

    小满屯的村民互相看着。

    没有人立刻答应。

    可很快,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出来。

    「我家的灯灭了,孩子还活着。」

    「我跟你们去看看。」

    又有一个汉子站出来。

    「我爹能不能走,不知道。」

    「但那红绳我不想再戴。」

    越来越多的人走到旧道观前。

    他们害怕,也犹豫,却没有再跪向井口。

    陆远没有阻止他们。

    「去了老龙岗,可能看见你们供过的人。」

    「可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东西。」

    「也可能有人会死。」

    「谁不愿去,现在可以回屯。」

    无人退回去。

    陆远抬头看向雪幕之外。

    远处的黑旗再次晃动。

    七十七道红光沿山脊一线亮起,像七十七只眼睛同时睁开。

    陆远将断刀收入鞘中。

    「天快亮了。」

    「咱们赶在天亮前到老龙岗。」

    「它想用一条路把所有人送进供坛。」

    「那就把这条路走到底。」

    「走到它的根上。」

    众人举起火把,踏出太清观。

    风雪中,七十七个没有脸的提灯人转过身,朝老龙岗方向缓慢前行。

    小满牵着宋青禾的衣角。

    阿生走在陆远身後。

    许二小和王成安守在左右。

    林照玄、周衡护住村民。

    孟长庚被红布缚住双手,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後。

    走出半里地,陆远忽然停下。

    他看向脚下。

    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第三盏灯,已在你们中间。」

    许二小立刻拔剑。

    「谁身上有灯?」

    众人相互张望。

    宋青禾手里的青铜灯已经熄灭。

    村民手中也没有供具。

    孟长庚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被撕掉黄纸的地方,正透出一团微弱的红光。

    陆远一步走到他面前。

    孟长庚脸色惨白。

    「不是我。」

    「我已经把名字还了。」

    「灯不在你身上。」

    陆远伸手按住他的胸口。

    红光顺着掌心蔓延,最终显出一条细小血线。

    血线从孟长庚胸口伸出,穿过人群,落在一个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正是小满。

    小满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红绳。

    绳结处挂着一盏只有指甲大小的红灯。

    灯火微弱,却在风雪中稳稳燃烧。

    小满抬头看着陆远。

    「它说,我是第三盏灯。」

    陆远伸手没有立刻去摘。

    「你自己想不想做灯?」

    小满摇头。

    「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儿?」

    小满指向小满屯。

    陆远点头。

    「那就不做灯。」

    他捏起红绳,结「解供诀」:「灯有火,火有芯。」

    「芯不属灯,灯不属神。」

    「孩童归家,红绳归灰。」

    「断!」

    红绳没有断。

    那盏小灯反而烧得更旺。

    小满的影子被火焰拉长,投向老龙岗。

    陆远目光一沉。

    「这是活人的灯。」

    「不能强断。」

    「那怎麽办?」宋青禾问。

    「让他自己吹灭。」

    小满害怕地看着那盏灯。

    「我不会。」

    陆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不用吹火。」

    「你只要说一句话。」

    「什麽话?」

    「这盏灯,不替我走路。」

    小满看着红灯,慢慢开口:「这盏灯,不替我走路。」

    灯火微微一晃。

    「它不替我回家。」

    灯火缩小。

    「我自己走。」

    小满最後一句说出时,红绳自行断裂。

    小灯落在雪地上,化成一粒黑米。

    陆远用刀尖将黑米拨进雪里。

    「第三盏灯断了。」

    远处老龙岗方向,七十七道红光同时暗下两道。

    但在最远的山脊上,一座黑色庙门缓缓打开。

    门後传来那道苍老而庞大的声音:「陆远。」

    「你带着他们来,我便替你们留门。」

    「关外路远,雪深,活人难行。」

    「只要进庙,人人都能回到想去的地方。」

    陆远抬头望向那座黑门。

    他握紧刀柄,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回去的路,要自己走。」

    「你的门,我不进。」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

    可黑门之後,七只眼睛已经同时睁开。

    老龙岗的山路尽头,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关帝庙,正一点点从黑暗里显形。

    庙门两侧没有对联。

    只有两行新刻的血字:

    左边:「来者留名。」

    右边:「去者留生。」

    而在庙门正中,悬着一面黑旗。

    旗上的眼睛,正望着陆远一行人,缓缓睁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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