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
白纸猛然一缩,化成一粒米大的黑点,落进陆远掌心。
掌心没有灼痛,只有一阵极深的寒意。
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最後停在眉心,化成一句低低的哭声:「阿生,回来。」
阿生身体一晃,差点跪下。
宋青禾一把扶住他。
「别听。」
「不是她在叫。」
阿生抬起头,脸色苍白。
「是井底。」
陆远将那粒黑点封进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咬破指尖在纸角按了一下。
「这不是它的本体。」
「是它借阿生记忆捏出的母影。」
「母影散了,井底的东西便会换一张脸。」
话音刚落,後殿深处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麽东西撞在木板上。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咚。
咚。
殿内十几张小床同时向後移动,床脚在地面划出一道道黑痕,最後聚成一个半圆。
那些已经被救出的孩子,全都蜷缩在墙角,只有三个孩子仍躺在床上。
他们胸口的黑米没有裂开,反而开始发芽。
黑色嫩芽破开皮肤,从胸口向外伸展,长出细小的叶片。
许二小脸色一变。
「这东西还会长?」
「不是长。」陆远道,「是紮根。」
他抬头看向後殿房梁。
梁上悬着一串串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孩子们的生辰八字。木牌下方连着红线,红线一直垂进三张床的胸口。
「这三个人不是被困在灯里。」
「他们被种进了供坛。」
林照玄抬手摸了摸墨斗线,线身上沾着一层黑霜。
「红线穿过房梁,再往後,是道观的地基。」
「地基下面有东西。」
「根?」
「像根,又像骨头。」
陆远取出先前收下的那片顾川牌位残木,按在地面上。
木片刚碰地,後殿的砖缝里便流出黑水。
黑水沿着红线逆流,爬上房梁,三张床上的孩子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圈青色的灯芯。
「救我。」
「救我。」
「救我。」
三个声音完全相同。
宋青禾举起青铜灯,火焰微微发颤。
「他们还活着。」
「活着,但魂被压住了。
「怎麽救?」
「先断房梁上的牌,再断地基下的根。」
周衡握紧短刀。
「我去房梁。」
「不。」
陆远看向房梁上的木牌。
「牌上有生辰,不能直接斩。」
「生辰是阳间凭据,斩了,孩子的魂会找不到身。」
「那怎麽办?」
陆远从怀中摸出三张黄纸,分别写上三个孩子的名字。
他走到第一张床旁,俯身问:「孩子,你叫什麽?」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我叫————小顺。」
「生在何时?」
男孩没有回答。
黑色嫩芽从他胸口猛地抽长,像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陆远以左手结「开窍诀」,食指、中指抵住男孩眉心,拇指压住无名指,掌心微微向内。
「天门开一线,地户留一分。」
「年月归身,日辰归骨。」
「不是问命,只问来处。」
「开!」
男孩眉心浮出一缕白气。
他艰难地说:「民国————十二年,六月初三。」
陆远立刻抬头。
房梁上写着同样的生辰。
他将黄纸贴在木牌旁边。
「生辰同,人便同。」
「牌是旧帐,纸是新凭。」
「旧帐退,新凭留。」
「退!」
木牌上的黑字迅速褪色。
男孩胸口的黑芽顿时停止生长。
许二小纵身跃上床架,借着房梁一撑,伸手将那块木牌摘下。
他没有撕毁,而是将木牌反扣在梁上,背面朝外。
陆远道:「这样就对了。」
「为什麽不直接取下来?」
「牌留在观里,邪神还能借它认人。」
「反扣之後,旧字不照魂。」
许二小又问:「这算封了吗?」
「只封一半。」
陆远走向第二张床。
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脸色青白,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
「你叫什麽?」
「春妮。」
「生在何时?」
「民国————十四年,腊月初七。」
陆远依样将黄纸贴上。
可他刚念完「退」,女孩胸口的黑芽突然刺向他的手腕。
陆远侧身避开,黑芽擦着衣袖掠过,衣袖立刻结成冰。
宋青禾将青铜灯往前一照。
火光下,女孩胸口的黑米里,竟露出一枚细小的铜钱。
铜钱上刻着「母愿」二字。
「这不是她自己的供物。」宋青禾道。
「是她娘替她许的愿。」
「愿是什麽?」
女孩的眼睛里流出黑泪。
「我娘说,只要我不死,她愿意少活十年。」
陆远看向那枚铜钱。
「少活十年,不是护生愿。」
「是邪神把亲情改成了寿帐。」
他抬手结「解愿诀」,双手交叠,左手拇指压右手中指,右手食指点住铜钱。
「母念归母,女命归女。」
「十年不作债,一愿不作刑。」
「有情可存,无帐可立。」
「解!」
铜钱从黑米中脱出,落到地面。
陆远没有踩碎,而是用黄纸将它包住。
「送回她娘手里。」
「她娘若还要许愿,让她对着自己的孩子说,不许对着井说。」
房梁上的第二块牌位反扣。
女孩胸口的黑芽随即乾枯。
第三张床上的孩子却没有动静。
他看上去只有三四岁,脸上盖着一条旧蓝布。
陆远伸手掀开蓝布。
孩子的脸已经长满青色斑痕,眉心针孔比小满的还深。
「他叫什麽?」
没有回应。
「孩子?」
还是没有回应。
阿生走到床边,低声道:「他听不见。」
「为什麽?」
「他的名字被吃掉了。」
陆远看向房梁。
第三块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团被黑漆涂死的墨迹。
他取出断刀,刀锋贴着木牌边缘,缓缓刮去黑漆。
一层。
两层。
三层。
黑漆下方逐渐露出字迹。
「赵————」
「顺?」
王成安从後面问。
「不。」
陆远继续刮。
下面是一个「安」字。
「赵安。」
床上的孩子突然张开嘴。
没有声音。
一股黑烟却从他口中喷出,凝成一个穿黑袍的道士。
那道士手持木鱼,头戴混元巾,脸上画着两道歪斜的朱砂线。
孟先生站在殿门外,看到这道黑影,脸色顿时变了。
「守坛人。」
「你认识?」
陆远问。
孟先生没有回答。
黑影敲了一下木鱼。
咚。
殿内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第二下。
三个孩子胸口的黑根猛然暴长。
第三下。
那黑影朝陆远一掌拍来。
陆远抬刀格挡。
黑影掌中没有血肉,只有一枚枚叠起来的黄符。黄符像蛇一样缠住刀身,符上的朱砂不断往刀刃里渗。
「天蓬护体!」
陆远脚下踏出罡步,左脚落坎位,右脚落乾位,刀锋下压。
「北斗照命,五岳镇门。」
「邪符不缠,木鱼不渡。」
「借山门一寸,压!」
黑影被刀势逼退半步。
可它身後忽然浮出一座黑色牌楼。
牌楼上挂着四盏灯,灯下分别写着:「父。」
「母。」
「师。」
「门。」
陆远眼神一沉。
这不是供生坛。
是「认亲坛」。
邪神要借人最难割舍的关系,将孩子的命重新钉死。
黑影抬手一指陆远。
「你也有师门。」
「你师弟在这里。」
「你若不退,他们便替这三个孩子入坛。」
许二小与王成安同时看向自己脚下。
不知什麽时候,两人的影子已经被红线缠住。
红线另一端连着牌楼下的「师」字。
王成安抬起算盘框,想要砸断红线,陆远却喝道:「别砸!」
「师门线不能以蛮力断。」
「为什麽?」
「它认的是关系,不是绳。」
陆远收刀,左手抬起,右手并指点在自己眉心。
「师出有门,门不拘魂。」
「弟有其名,名不作祭。」
「今日以师兄之名,召两位师弟归身。」
「许二小!」
「在!」
「王成安!」
「在!」
「你们认不认师门?」
许二小毫不犹豫:「认!」
王成安也道:「认!」
「那你们认不认这牌楼里的邪门?
「,「不认!」
两人同时回答。
陆远继续念:「认恩不认债,认法不认邪。」
「师门护人,不供山门。
"
「血脉可断,正道不绝。」
「归!」
两道红线从两人的影子上脱落,倒卷回牌楼。
「师」字牌楼顿时裂开。
黑影发出一声怒吼,猛然伸手抓向许二小。
周衡横刀挡住。
刀锋与黑掌相撞,周衡整个人被震退,後背撞上殿柱。
「周衡!」
「没事。」
周衡吐出一口气,手腕微微发抖。
「它的力气不对。」
「不是它的力气。」
陆远道。
「是牌楼後面整座道观的阴气。」
林照玄看向四周。
「这地方下面,埋着许多棺材。」
「道观原本是义庄。」
「後来有人把义庄改成供坛。」
「屍骨都在地基下面。」
陆远抬头看向房梁。
「那就先让下面的人翻身。」
他将顾川牌位残木插入地面,右手结「安土诀」。
「土中有骨,骨中有名。」
「亡者不作砖,屍不作根。」
「今日开土一线,送诸骨翻身。」
「阴阳各归,不受邪借。」
「开!」
地面轰然裂开。
黑色砖缝下露出一排排白骨。
那些白骨被红线缠住,头颅全部朝向後殿,仿佛死後仍在替邪神看守。
红线一断,白骨开始缓缓翻动。
黑影发出厉啸。
「它们是我的守门人!」
「它们是死者。」
陆远一刀斩断第一根红线。
「死者有自己的门。」
「你没资格替它们守。」
白骨一具具从地基下翻出。
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旧军装,有的身上还留着关内北上的补丁。
其中一具骸骨胸前挂着一面铜牌。
铜牌上刻着:「清虚观,守坛弟子,宋守一。」
孟先生看到铜牌,忽然跪了下去。
「师父————」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
「不是。」
孟先生声音嘶哑。
「他是我父亲。」
「他当年带我从关内逃来,在这座观里避雪。」
「後来他说,山神能护住我们。」
「他成了第一代守坛人。
「那你呢?」
「我接了他的灯。」
孟先生抬头,眼中满是痛苦。
「我以为只要继续守,长生就能活。」
「可我守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成了灯里的影子。」
陆远道:「你现在看清了。」
「那就别只跪。」
「告诉我,誓碑下面还有什麽。」
孟先生看向裂开的地面。
「下面是根庙。」
「根庙?」
「供坛不是从井里开始。」
「这座道观修起来之前,山里就有一座石庙。」
「石庙供的不是山神,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我父亲说,那石头能替死人记住愿望。」
「後来它长出了眼睛。」
「再後来,它便有了声音。」
阿生轻声道:「是它。」
陆远看向他。
「你见过?」
「在主窟里。」
「它说自己是山。」
「那不是山。」
阿生握紧衣角。
「是山里所有没有还回去的愿。」
黑影趁众人分神,忽然化作一股黑风,朝後殿深处卷去。
陆远抬刀便追。
「不能让它进根庙!」
众人穿过後殿。
地面裂缝一路延伸,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没有灯,只有一根根倒插的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生」字。
陆远踏下第一阶,脚边立刻传来一个声音:「把阿生交出来。」
第二阶。
「把小满交出来。」
第三阶。
「把所有孩子交出来。」
第四阶,声音变成了陆远自己的声音:「把刀放下。」
「你已经救得够多了。」
「你没有必要继续。」
陆远没有应声。
他让众人沿着红布结重新排好。
「从现在开始,谁听见自己的声音,便用左手掐子午诀。」
「谁听见亲人的声音,便用右手压住眉心。」
「声音能骗耳,不能骗手诀。」
宋青禾问:「如果声音连手诀也学会呢?」
「那就看谁先流汗。」
王成安一愣。
「邪祟也会流汗?」
「有血的会流。」
「没血的呢?」
「没有血,就没有热气。」
林照玄抬手摸了摸前方石壁。
「下面有风。」
「是山外的风?」
「不,是从根庙里面吹出来的。」
陆远在石阶尽头停住。
那里有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三行字:「入门者,献其愿。」
「见石者,献其名。」
「出门者,献其生。」
门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人的手掌。
孟先生走到石门前。
「要开根庙,必须有人按掌。」
「谁按?」
「守坛人。」
「你来。」
孟先生摇头。
「我按过一次。」
「那次,我父亲把我的名字刻进去了。」
他摊开右手。
掌心有一道深深的黑色掌纹,像被刀刻进去的。
「按下去,根庙会认出我。」
「也会放出守庙的东西。」
「你不按,门打不开。」
孟先生看向陆远。
「除非你有更硬的名。」
陆远走到石门前,抬起右手。
阿生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陆哥儿,别。」
「为什麽?」
「门会吃名。」
「它先吃我的,才会吐你的。」
陆远看着阿生。
「你想按?」
阿生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它从哪里钻出来。」
「现在想进去看?」
「我想把剩下的生气拿回来。」
陆远点头。
「那就不是献名。」
「是你自己把名送进去,再亲手取出来。」
他从怀中拿出那块空白木牌,将其贴在石门掌印上。
木牌没有掌纹,只有一道空槽。
陆远抬手结「止名诀」。
「名由人定,印由心开。」
「入门不献,见石不拜。」
「我以空牌作凭,不留全名,只留一念。」
「念在,人不失。」
「开!」
石门上的掌印开始发黑。
一条条细线从空槽中伸出,缠向陆远手腕。
陆远没有挣扎,反而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去。
掌心血口被石门吸住。
黑线迅速写出两个字:「陆远。」
石门发出低沉的笑声。
「名已入门。」
「你已归我。」
陆远低头看着那两个黑字。
他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名入门,命未入。」
「字在石,人在外。」
「你若只认字,便认错了东西。」
他将断刀插入掌印凹槽,刀柄一转。
「名不作锁,血不作钥。」
「空牌反照,旧门自裂。」
「破!」
石门中央炸开一道裂缝。
黑线被刀锋切断。
裂缝後,一股浓重的腥风扑面而来。
风里夹着香灰、血腥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石门缓缓打开。
门後是一座低矮石庙。
庙中没有神像。
只有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立在三尺方台上。
黑石正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庙外所有白灯便暗一分。
每一次呼气,黑石表面便睁开一只眼睛。
石头下方缠着无数红线,红线通向关外大地。
其中最粗的三根,分别通向小满屯、白桦林和山腹主窟。
黑石前站着那道黑袍人影。
它已经没有道士的形状,只剩一张披着符纸的骨架。
「陆远。」
「你终於来了。
「6
陆远跨入石庙。
「你叫什麽?」
「我是守庙之灵。」
「不是名字。」
「我是这座山的根。」
「也不是名字。」
黑骨架抬起头。
「你为何执着於名?」
陆远将刀尖指向黑石。
「因为没有名字的东西,最爱替别人做主。」
黑石上的眼睛同时睁开。
一声轰鸣从地底传来。
石庙四周的红线猛然绷直。
小满屯方向,村民们刚刚松开的手腕再次浮出黑痕。
山腹深处,三块已经裂开的根碑重新亮起。
阿生捂住胸口,痛苦地跪下。
「它在抽我的生字!」
陆远一步上前,将断刀插入黑石前的方台。
「清禾,护阿生。」
「照玄,断左线。」
「周衡,守石门。」
「二小、成安,去右边,先救屯民。」
「孟先生,留下。」
孟先生愣住。
「留下做什麽?」
「看你父亲的骨。」
陆远指向石庙角落。
那里摆着一具穿道袍的骸骨,手指仍然扣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铜灯。
「把他从守坛位上扶下来。」
「他守了一辈子,不该死後还守。」
孟先生跟跄走过去。
黑骨架发出冷笑。
「他不敢。」
孟先生伸手触碰骸骨。
骸骨手中的铜灯突然燃起黑火。
火焰中浮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孟钧,守住灯。」
「不能让它灭。」
孟先生浑身发抖。
「爹。」
「守住灯。」
「你当年也这麽说。」
「守住灯,全村才活。」
「可你死了。」
「你儿子也死了。」
「你守的不是灯。」
孟先生低头看着那具骸骨。
「是它给你的锁。」
黑火猛然窜高,想钻入孟先生眉心。
陆远喝道:「别看火!」
孟先生闭上眼,双手结「送亲诀」。
他没有学过完整的道门手法,只把拇指压住掌心,四指向前,像推开一扇门。
「爹,灯我不守了。」
「你回土。」
「我回人间。」
「咱们父子,不替它看门。」
他猛地将铜灯扣在地上。
黑火熄灭。
骸骨手指松开,铜灯滚到一边。
孟先生抱起父亲的骨架,朝石庙外走去。
黑骨架尖啸着扑来。
周衡横刀挡住。
「这回轮到我。」
黑骨架一爪抓向周衡胸口。
周衡没有退,左脚踏地,右手短刀倒握,刀柄贴腕。
「关内逃难,关外借路。」
「我不认你的山神门。」
「死者有坟,活人有路。」
「谁敢拦我兄弟一」
他一刀横斩。
「退!」
黑骨架被劈开半边。
林照玄同时甩出墨斗线,缠住通往白桦林的粗线。
「墨定三界,线分阴阳。」
「林中亡影,今日回土。」
「红线不牵,灯火不养。」
「断!」
线身绷断。
白桦林方向传来成片的树木倒伏声。
许二小与王成安已经冲到右侧。
那里连接着小满屯的红线,足有碗口粗,表面密密麻麻刻着村民姓名。
许二小一剑砍下,剑锋被红线弹开。
王成安将算盘框夹在红线中间。
「二小,别砍!」
「这玩意儿太粗了!」
「先算它从谁家起。」
王成安拨动残珠。
一颗、两颗、三颗。
红线上的名字开始闪烁。
「从赵家起。」
「再到陈家。」
「最後汇到孟家老屋!」
许二小看向陆远。
「师兄,红线不能全断,村里会出事!」
陆远道:「断总线,不断家线。」
「先把总线从黑石上拔出来。」
王成安立刻明白。
他把算盘框卡进红线与石台之间,咬牙用力。
「这笔帐,今天不能算在村民头上!」
许二小将短剑插入算盘框下方,借剑为杠。
两人同时发力。
红线从石台上松开半寸。
黑石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眼睛同时转向他们。
一股黑气冲向二人。
陆远双手结「北斗锁门诀」。
「天枢定首,天璇定门。」
「天玑定气,天权定行。」
「玉衡镇魂,开阳镇魄。」
「摇光封根!」
他连续踏出七步,每一步都落在石庙青砖的不同方位。
最後一步落下,七道白光从地面升起,连成北斗。
黑气撞在斗形光幕上,发出尖利嘶鸣。
陆远抬刀指向黑石。
「生气归人。」
「死气归土。」
「愿气归心。」
「供线归断。」
「今日不斩山,先斩你借山之根!」
刀锋落下。
黑石没有碎。
石面上的眼睛却同时流出黑水。
黑水落地,凝成一道巨大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脸,胸口却有三枚黑钉。
正是先前主窟中的「名」「生」「死」三钉。
它抬手按向陆远。
阿生忽然从宋青禾身旁挣出。
他将双手按在自己胸口,低声道:「我的生气,你不能再拿。」
黑石上的一只眼睛转向他。
「你是我养大的。」
「我养你,不是让你拿走我。」
「你不是养我。」
阿生咬紧牙关。
「你只是把别人不敢花的生,藏进了我身上。」
青色光芒从他胸口涌出。
一道、两道、三道。
光芒中浮出无数残破的面孔。
那些曾被邪神压在「生」字里的求生者,一个个站在阿生身後。
他们没有说话,只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阿生抬起头,结出一个并不标准的手诀。
双手合十,拇指交叠,食指上指,像一株从冻土中顶出的嫩芽。
「生从己出。」
「命不借坛。」
「我叫阿生。」
「我的生,归我。」
「还!」
青光骤然扩大。
黑石上所有眼睛同时闭合。
陆远抓住这一瞬,将断刀劈向石台上的三根总线。
「断!」
第一根,通白桦林,断。
第二根,通小满屯,裂。
第三根,通山腹主窟,仍然绷紧。
那根线最粗,线身中传来邪神本体的怒吼。
「你们已经见过我。」
「为何还不肯供我?」
陆远双手握刀,刀锋压在线上。
「因为你不配。」
「我护过山。」
「你吃的是山里的命。」
「我救过人。」
「你借的是人的怕死。」
「我记住了亡者。」
「你把亡者的名字刻成门牌。」
「你守不住他们,便别说自己是神。」
邪神的怒吼震得石庙屋顶积雪纷纷落下。
黑石表面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缝隙後方,露出一团缓慢跳动的黑色胎肉。
胎肉里嵌着无数灯盏。
每一盏灯,都映着一张正在祈求的脸。
陆远看见其中一张脸时,忽然停住。
那是小满的脸。
下一瞬,又变成阿生。
再下一瞬,变成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
邪神正在用众人的脸,试图重新建立一张「人面」。
「陆师兄!」
林照玄喊道。
「总线里有三道锁!」
「哪三道?」
「第一道是名,第二道是愿,第三道————」
他看向黑石裂缝。
「第三道是生!」
陆远明白了。
这条总线不是一根线。
是三层供养叠在一起。
名让邪神记住人。
愿让人主动靠近。
生让它真正长出形体。
三者缺一,供线便会断。
他将顾川残木、孟安的旧牌和那张封着母影的黄纸同时取出,放在石台上。
「顾川,归土。」
「孟安,归名。」
「母影,归愿。」
三件东西同时发出微光。
陆远左手结「归还诀」,右手将断刀横在三物之上。
「名不为门,愿不为香,生不为粮。」
「死者归土,失名归册,活人归身。」
「邪神借帐,今日清帐。」
「帐清」」
他猛然将三物推向总线。
「线断!」
三件东西撞上总线。
第一层黑线崩裂。
无数人名从线中飞出,落向石庙外。
第二层红线发出哀鸣。
那些「愿」字一枚枚脱落,化成细小白火。
第三层青黑之线开始收缩。
黑石裂缝中的胎肉剧烈跳动。
「还差最後一口生气!」
邪神厉声咆哮。
它忽然将所有黑灯中的脸全部压向阿生。
阿生身体一震,胸口的青光被强行拽出。
宋青禾立刻上前,双手结「护生印」。
左掌托在阿生背後,右掌覆在他心口,拇指相抵。
「火守其心,灯护其名。」
「人有三魂,不受外借。」
「生从土来,命从身归。」
「邪不可夺,愿不可移。」
「护!」
可邪神的力量太重。
宋青禾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渗血。
陆远一把扶住她。
「清禾,退到门外。」
「我还能守。」
「你守灯,不守它。」
「灯在这里。」
宋青禾抬起青铜灯。
灯里最後一点火焰已缩成豆大,却依然稳稳燃烧。
「火还没灭。」
陆远看着那点火,忽然道:「把灯给阿生。」
宋青禾一怔。
「他现在生气不稳,灯会被吸走。」
「就是要让它吸。」
陆远把阿生拉到石台前。
「阿生,把灯捧住。」
阿生双手接过青铜灯。
「它会拿走我的生吗?」
「会。」
「那我怎麽办?」
「别护灯。」
「护什麽?」
「护自己的名字。」
阿生闭上眼。
青铜灯中的火焰骤然升高。
黑石裂缝里的黑气疯狂涌来,像无数条蛇,钻入灯盏。
青铜灯发出嗡鸣。
阿生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陆远站到他身後,双手结「定魂诀」。
「眉心守名,喉头守声,心口守生。」
「名不乱,声不改,生不出。」
「阿生,念你的名字。」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第三遍落下,青铜灯突然炸裂。
灯火没有熄灭,而是化成一枚青色火种,直接落进阿生胸口。
黑石中的黑气被火种逼退。
那条最粗的总线失去生气支撑,终於从石台上崩断。
断线飞起,像一条黑蛇,朝石庙後方逃去。
陆远抬刀追上,一刀斩在黑蛇七寸。
黑蛇被斩成两截。
前半截落地,化成无数黑色供纸。
後半截却钻入黑石裂缝。
黑石没有彻底碎裂。
它开始迅速缩小,表面的眼睛一个接一个闭合,最後只剩一枚拳头大的黑石心。
黑石心上浮出四个字:「未完,待供。」
孟先生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道:「它没有死。」
「我知道。」
「它还会从别的供线长出来。」
「也许。」
陆远将断刀抵在黑石心上。
「但它今日没有身。」
黑石心发出低沉的震动。
「你封不了我。」
陆远取出石窟中带出的空白供纸,将黑石心包住,又以朱砂、盐和香灰在纸上画出三道门。
第一道写「名止」。
第二道写「愿散」。
第三道写「生还」。
最後,他用自己超血在纸背上写下一个「封」字。
「山门为界,黑石为心。
「无名不得出,无愿不得聚。」
「生气归人,死气归土。」
「今日暂封,不许借灯,不许借井,不许借人。」
「封!」
黄纸骤然收紧。
黑石心就封在纸中,仍在里面轻轻跳动。
陆远将它交给林照玄。
「墨线缠三匝,埋进义庄地基。」
林照玄接过,立吩照办。
「埋多深?」
「七尺。」
「若它动呢?」
「线先断,石後裂。」
「那时候怎麽办?」
「萍斩。」
石庙外,天色已经泛白。
风雪渐渐停了。
小满屯方亨传来鸡鸣。
第一声很弱。
第二声响起时,村里原本重新亮起的红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第三声之後,雪地上超红绳妹部化成灰。
那些就邪神收走超脚印,从白桦林、旧屯子和供车旁一点点浮现出来,重新落回各自主人脚下。
後殿中的三个孩子也相继醒来。
小顺哭着喊娘。
春妮抱住宋青禾超腿不肯松手。
赵安则只是睁开眼,怔怔望着房梁。
陆远走过去,将那张写着他名字超黄纸从梁上取下。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麽?」
赵安张了张嘴。
「赵安。」
「从哪儿来?」
「小满屯。」
「想去哪儿?」
赵安看亨门外。
「回家。」
「那增走。」
孩子从床上下来,脚步还有些跟跄,却没有萍就黑根拖回去。
孟先生抱着父亲的骨架走出石庙。
顾川超牌位残木、孟安超旧牌和几块无主木牌,都就他抱在怀中。
他站在初亮超雪地里,彻是忽然老了十岁。
「陆道长,根庙已经封了。」
「可三十七座屯子超供线还在。」
「有些线断了。
「」
「有些只松开。」
「有些供坛侵至不在地面。」
陆远收起封好超黑石心。
「你知道它们在哪里?」
孟先生点头。
「我父亲留过一张图。」
「图上有三处最大超供地。」
「第一处是小满屯。」
「第二处在白桦林北面超马家沟。」
「第三处————」
他亥头望亨主山。
「第三处增在你们最初进山超那座大窟。」
「主窟已经封了。」
「封超是门。」
孟先生低声道。
「供线还在。」
「而且昨夜之後,邪神已经不萍把生气往主窟送。」
「它把剩下超供气转去了马家沟。」
「那里有一座关帝庙。」
周衡皱眉。
「关帝庙也能供邪神?」
「庙里供的不是关帝。」
孟先生道。
「是关帝庙後面超一口义井。」
「井里埋着当年逃难超人。」
「他们相信,只要关帝护着刀兵,山神护着生路,便能平安过关。」
陆远望亨北方。
雪线之外,隐约有一缕黑烟升起。
黑烟上方没有风,却仕成了一柄倒悬超刀。
刀尖正对着马家沟。
阿生站在陆远身旁,胸口超青色火种微微发亮。
「它在那边。」
「叫你?」
「不是叫我。」
阿生看着黑烟。
「它在叫所有人。」
陆远将断刀收入鞘中。
「先把孩子和屯民送到安妹处。」
「然後去马家沟。」
许二小立刻道:「师兄,咱们这增走?」
「天刚亮,先歇半个时辰。」
「邪神会给咱们歇吗?」
「它不会。」
陆远看亨远处那柄黑色倒悬之刀。
「所以咱们更要歇。」
「接下来要断超,不是一盏灯。」
「是一座庙,一口井,还有一群愿意把自己交出去超人。」
王成安抱紧算盘残框。
「那这帐可大了。」
「帐大也得算。」
陆远转身,望向仍在飘雪的关外群山。
山腹深处,传来极轻超一声钟响。
咚。
封在黄纸里超黑石心随之跳了一下。
纸背上超「封」字裂开一条细缝。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用朱砂重新补上。
「它没死。」
「可它也不萍是神。」
「走。」
众人沿着雪岭北行。
身後超小满屯,第一缕日光终於照进村口。
老人赵树德跪在旧井旁,亲手把儿子赵小满超幻变送入土中。
井里超哭声没有再响。
只有一阵风吹过,带着烤土豆、炊烟和新翻泥土超气味。
而在更远超马家沟,关帝庙超破锺忽然自己敲响。
庙後义井中,一只戴着红绳超手,慢慢伸出了井口。
手腕上缠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新吩超字:「陆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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