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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天枢定首,天璇定门

    「收!」

    白纸猛然一缩,化成一粒米大的黑点,落进陆远掌心。

    掌心没有灼痛,只有一阵极深的寒意。

    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最後停在眉心,化成一句低低的哭声:「阿生,回来。」

    阿生身体一晃,差点跪下。

    宋青禾一把扶住他。

    「别听。」

    「不是她在叫。」

    阿生抬起头,脸色苍白。

    「是井底。」

    陆远将那粒黑点封进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咬破指尖在纸角按了一下。

    「这不是它的本体。」

    「是它借阿生记忆捏出的母影。」

    「母影散了,井底的东西便会换一张脸。」

    话音刚落,後殿深处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麽东西撞在木板上。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咚。

    咚。

    殿内十几张小床同时向後移动,床脚在地面划出一道道黑痕,最後聚成一个半圆。

    那些已经被救出的孩子,全都蜷缩在墙角,只有三个孩子仍躺在床上。

    他们胸口的黑米没有裂开,反而开始发芽。

    黑色嫩芽破开皮肤,从胸口向外伸展,长出细小的叶片。

    许二小脸色一变。

    「这东西还会长?」

    「不是长。」陆远道,「是紮根。」

    他抬头看向後殿房梁。

    梁上悬着一串串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孩子们的生辰八字。木牌下方连着红线,红线一直垂进三张床的胸口。

    「这三个人不是被困在灯里。」

    「他们被种进了供坛。」

    林照玄抬手摸了摸墨斗线,线身上沾着一层黑霜。

    「红线穿过房梁,再往後,是道观的地基。」

    「地基下面有东西。」

    「根?」

    「像根,又像骨头。」

    陆远取出先前收下的那片顾川牌位残木,按在地面上。

    木片刚碰地,後殿的砖缝里便流出黑水。

    黑水沿着红线逆流,爬上房梁,三张床上的孩子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圈青色的灯芯。

    「救我。」

    「救我。」

    「救我。」

    三个声音完全相同。

    宋青禾举起青铜灯,火焰微微发颤。

    「他们还活着。」

    「活着,但魂被压住了。

    「怎麽救?」

    「先断房梁上的牌,再断地基下的根。」

    周衡握紧短刀。

    「我去房梁。」

    「不。」

    陆远看向房梁上的木牌。

    「牌上有生辰,不能直接斩。」

    「生辰是阳间凭据,斩了,孩子的魂会找不到身。」

    「那怎麽办?」

    陆远从怀中摸出三张黄纸,分别写上三个孩子的名字。

    他走到第一张床旁,俯身问:「孩子,你叫什麽?」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我叫————小顺。」

    「生在何时?」

    男孩没有回答。

    黑色嫩芽从他胸口猛地抽长,像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陆远以左手结「开窍诀」,食指、中指抵住男孩眉心,拇指压住无名指,掌心微微向内。

    「天门开一线,地户留一分。」

    「年月归身,日辰归骨。」

    「不是问命,只问来处。」

    「开!」

    男孩眉心浮出一缕白气。

    他艰难地说:「民国————十二年,六月初三。」

    陆远立刻抬头。

    房梁上写着同样的生辰。

    他将黄纸贴在木牌旁边。

    「生辰同,人便同。」

    「牌是旧帐,纸是新凭。」

    「旧帐退,新凭留。」

    「退!」

    木牌上的黑字迅速褪色。

    男孩胸口的黑芽顿时停止生长。

    许二小纵身跃上床架,借着房梁一撑,伸手将那块木牌摘下。

    他没有撕毁,而是将木牌反扣在梁上,背面朝外。

    陆远道:「这样就对了。」

    「为什麽不直接取下来?」

    「牌留在观里,邪神还能借它认人。」

    「反扣之後,旧字不照魂。」

    许二小又问:「这算封了吗?」

    「只封一半。」

    陆远走向第二张床。

    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脸色青白,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

    「你叫什麽?」

    「春妮。」

    「生在何时?」

    「民国————十四年,腊月初七。」

    陆远依样将黄纸贴上。

    可他刚念完「退」,女孩胸口的黑芽突然刺向他的手腕。

    陆远侧身避开,黑芽擦着衣袖掠过,衣袖立刻结成冰。

    宋青禾将青铜灯往前一照。

    火光下,女孩胸口的黑米里,竟露出一枚细小的铜钱。

    铜钱上刻着「母愿」二字。

    「这不是她自己的供物。」宋青禾道。

    「是她娘替她许的愿。」

    「愿是什麽?」

    女孩的眼睛里流出黑泪。

    「我娘说,只要我不死,她愿意少活十年。」

    陆远看向那枚铜钱。

    「少活十年,不是护生愿。」

    「是邪神把亲情改成了寿帐。」

    他抬手结「解愿诀」,双手交叠,左手拇指压右手中指,右手食指点住铜钱。

    「母念归母,女命归女。」

    「十年不作债,一愿不作刑。」

    「有情可存,无帐可立。」

    「解!」

    铜钱从黑米中脱出,落到地面。

    陆远没有踩碎,而是用黄纸将它包住。

    「送回她娘手里。」

    「她娘若还要许愿,让她对着自己的孩子说,不许对着井说。」

    房梁上的第二块牌位反扣。

    女孩胸口的黑芽随即乾枯。

    第三张床上的孩子却没有动静。

    他看上去只有三四岁,脸上盖着一条旧蓝布。

    陆远伸手掀开蓝布。

    孩子的脸已经长满青色斑痕,眉心针孔比小满的还深。

    「他叫什麽?」

    没有回应。

    「孩子?」

    还是没有回应。

    阿生走到床边,低声道:「他听不见。」

    「为什麽?」

    「他的名字被吃掉了。」

    陆远看向房梁。

    第三块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团被黑漆涂死的墨迹。

    他取出断刀,刀锋贴着木牌边缘,缓缓刮去黑漆。

    一层。

    两层。

    三层。

    黑漆下方逐渐露出字迹。

    「赵————」

    「顺?」

    王成安从後面问。

    「不。」

    陆远继续刮。

    下面是一个「安」字。

    「赵安。」

    床上的孩子突然张开嘴。

    没有声音。

    一股黑烟却从他口中喷出,凝成一个穿黑袍的道士。

    那道士手持木鱼,头戴混元巾,脸上画着两道歪斜的朱砂线。

    孟先生站在殿门外,看到这道黑影,脸色顿时变了。

    「守坛人。」

    「你认识?」

    陆远问。

    孟先生没有回答。

    黑影敲了一下木鱼。

    咚。

    殿内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第二下。

    三个孩子胸口的黑根猛然暴长。

    第三下。

    那黑影朝陆远一掌拍来。

    陆远抬刀格挡。

    黑影掌中没有血肉,只有一枚枚叠起来的黄符。黄符像蛇一样缠住刀身,符上的朱砂不断往刀刃里渗。

    「天蓬护体!」

    陆远脚下踏出罡步,左脚落坎位,右脚落乾位,刀锋下压。

    「北斗照命,五岳镇门。」

    「邪符不缠,木鱼不渡。」

    「借山门一寸,压!」

    黑影被刀势逼退半步。

    可它身後忽然浮出一座黑色牌楼。

    牌楼上挂着四盏灯,灯下分别写着:「父。」

    「母。」

    「师。」

    「门。」

    陆远眼神一沉。

    这不是供生坛。

    是「认亲坛」。

    邪神要借人最难割舍的关系,将孩子的命重新钉死。

    黑影抬手一指陆远。

    「你也有师门。」

    「你师弟在这里。」

    「你若不退,他们便替这三个孩子入坛。」

    许二小与王成安同时看向自己脚下。

    不知什麽时候,两人的影子已经被红线缠住。

    红线另一端连着牌楼下的「师」字。

    王成安抬起算盘框,想要砸断红线,陆远却喝道:「别砸!」

    「师门线不能以蛮力断。」

    「为什麽?」

    「它认的是关系,不是绳。」

    陆远收刀,左手抬起,右手并指点在自己眉心。

    「师出有门,门不拘魂。」

    「弟有其名,名不作祭。」

    「今日以师兄之名,召两位师弟归身。」

    「许二小!」

    「在!」

    「王成安!」

    「在!」

    「你们认不认师门?」

    许二小毫不犹豫:「认!」

    王成安也道:「认!」

    「那你们认不认这牌楼里的邪门?

    「,「不认!」

    两人同时回答。

    陆远继续念:「认恩不认债,认法不认邪。」

    「师门护人,不供山门。

    "

    「血脉可断,正道不绝。」

    「归!」

    两道红线从两人的影子上脱落,倒卷回牌楼。

    「师」字牌楼顿时裂开。

    黑影发出一声怒吼,猛然伸手抓向许二小。

    周衡横刀挡住。

    刀锋与黑掌相撞,周衡整个人被震退,後背撞上殿柱。

    「周衡!」

    「没事。」

    周衡吐出一口气,手腕微微发抖。

    「它的力气不对。」

    「不是它的力气。」

    陆远道。

    「是牌楼後面整座道观的阴气。」

    林照玄看向四周。

    「这地方下面,埋着许多棺材。」

    「道观原本是义庄。」

    「後来有人把义庄改成供坛。」

    「屍骨都在地基下面。」

    陆远抬头看向房梁。

    「那就先让下面的人翻身。」

    他将顾川牌位残木插入地面,右手结「安土诀」。

    「土中有骨,骨中有名。」

    「亡者不作砖,屍不作根。」

    「今日开土一线,送诸骨翻身。」

    「阴阳各归,不受邪借。」

    「开!」

    地面轰然裂开。

    黑色砖缝下露出一排排白骨。

    那些白骨被红线缠住,头颅全部朝向後殿,仿佛死後仍在替邪神看守。

    红线一断,白骨开始缓缓翻动。

    黑影发出厉啸。

    「它们是我的守门人!」

    「它们是死者。」

    陆远一刀斩断第一根红线。

    「死者有自己的门。」

    「你没资格替它们守。」

    白骨一具具从地基下翻出。

    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旧军装,有的身上还留着关内北上的补丁。

    其中一具骸骨胸前挂着一面铜牌。

    铜牌上刻着:「清虚观,守坛弟子,宋守一。」

    孟先生看到铜牌,忽然跪了下去。

    「师父————」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

    「不是。」

    孟先生声音嘶哑。

    「他是我父亲。」

    「他当年带我从关内逃来,在这座观里避雪。」

    「後来他说,山神能护住我们。」

    「他成了第一代守坛人。

    「那你呢?」

    「我接了他的灯。」

    孟先生抬头,眼中满是痛苦。

    「我以为只要继续守,长生就能活。」

    「可我守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成了灯里的影子。」

    陆远道:「你现在看清了。」

    「那就别只跪。」

    「告诉我,誓碑下面还有什麽。」

    孟先生看向裂开的地面。

    「下面是根庙。」

    「根庙?」

    「供坛不是从井里开始。」

    「这座道观修起来之前,山里就有一座石庙。」

    「石庙供的不是山神,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我父亲说,那石头能替死人记住愿望。」

    「後来它长出了眼睛。」

    「再後来,它便有了声音。」

    阿生轻声道:「是它。」

    陆远看向他。

    「你见过?」

    「在主窟里。」

    「它说自己是山。」

    「那不是山。」

    阿生握紧衣角。

    「是山里所有没有还回去的愿。」

    黑影趁众人分神,忽然化作一股黑风,朝後殿深处卷去。

    陆远抬刀便追。

    「不能让它进根庙!」

    众人穿过後殿。

    地面裂缝一路延伸,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没有灯,只有一根根倒插的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生」字。

    陆远踏下第一阶,脚边立刻传来一个声音:「把阿生交出来。」

    第二阶。

    「把小满交出来。」

    第三阶。

    「把所有孩子交出来。」

    第四阶,声音变成了陆远自己的声音:「把刀放下。」

    「你已经救得够多了。」

    「你没有必要继续。」

    陆远没有应声。

    他让众人沿着红布结重新排好。

    「从现在开始,谁听见自己的声音,便用左手掐子午诀。」

    「谁听见亲人的声音,便用右手压住眉心。」

    「声音能骗耳,不能骗手诀。」

    宋青禾问:「如果声音连手诀也学会呢?」

    「那就看谁先流汗。」

    王成安一愣。

    「邪祟也会流汗?」

    「有血的会流。」

    「没血的呢?」

    「没有血,就没有热气。」

    林照玄抬手摸了摸前方石壁。

    「下面有风。」

    「是山外的风?」

    「不,是从根庙里面吹出来的。」

    陆远在石阶尽头停住。

    那里有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三行字:「入门者,献其愿。」

    「见石者,献其名。」

    「出门者,献其生。」

    门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人的手掌。

    孟先生走到石门前。

    「要开根庙,必须有人按掌。」

    「谁按?」

    「守坛人。」

    「你来。」

    孟先生摇头。

    「我按过一次。」

    「那次,我父亲把我的名字刻进去了。」

    他摊开右手。

    掌心有一道深深的黑色掌纹,像被刀刻进去的。

    「按下去,根庙会认出我。」

    「也会放出守庙的东西。」

    「你不按,门打不开。」

    孟先生看向陆远。

    「除非你有更硬的名。」

    陆远走到石门前,抬起右手。

    阿生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陆哥儿,别。」

    「为什麽?」

    「门会吃名。」

    「它先吃我的,才会吐你的。」

    陆远看着阿生。

    「你想按?」

    阿生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它从哪里钻出来。」

    「现在想进去看?」

    「我想把剩下的生气拿回来。」

    陆远点头。

    「那就不是献名。」

    「是你自己把名送进去,再亲手取出来。」

    他从怀中拿出那块空白木牌,将其贴在石门掌印上。

    木牌没有掌纹,只有一道空槽。

    陆远抬手结「止名诀」。

    「名由人定,印由心开。」

    「入门不献,见石不拜。」

    「我以空牌作凭,不留全名,只留一念。」

    「念在,人不失。」

    「开!」

    石门上的掌印开始发黑。

    一条条细线从空槽中伸出,缠向陆远手腕。

    陆远没有挣扎,反而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去。

    掌心血口被石门吸住。

    黑线迅速写出两个字:「陆远。」

    石门发出低沉的笑声。

    「名已入门。」

    「你已归我。」

    陆远低头看着那两个黑字。

    他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名入门,命未入。」

    「字在石,人在外。」

    「你若只认字,便认错了东西。」

    他将断刀插入掌印凹槽,刀柄一转。

    「名不作锁,血不作钥。」

    「空牌反照,旧门自裂。」

    「破!」

    石门中央炸开一道裂缝。

    黑线被刀锋切断。

    裂缝後,一股浓重的腥风扑面而来。

    风里夹着香灰、血腥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石门缓缓打开。

    门後是一座低矮石庙。

    庙中没有神像。

    只有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立在三尺方台上。

    黑石正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庙外所有白灯便暗一分。

    每一次呼气,黑石表面便睁开一只眼睛。

    石头下方缠着无数红线,红线通向关外大地。

    其中最粗的三根,分别通向小满屯、白桦林和山腹主窟。

    黑石前站着那道黑袍人影。

    它已经没有道士的形状,只剩一张披着符纸的骨架。

    「陆远。」

    「你终於来了。

    「6

    陆远跨入石庙。

    「你叫什麽?」

    「我是守庙之灵。」

    「不是名字。」

    「我是这座山的根。」

    「也不是名字。」

    黑骨架抬起头。

    「你为何执着於名?」

    陆远将刀尖指向黑石。

    「因为没有名字的东西,最爱替别人做主。」

    黑石上的眼睛同时睁开。

    一声轰鸣从地底传来。

    石庙四周的红线猛然绷直。

    小满屯方向,村民们刚刚松开的手腕再次浮出黑痕。

    山腹深处,三块已经裂开的根碑重新亮起。

    阿生捂住胸口,痛苦地跪下。

    「它在抽我的生字!」

    陆远一步上前,将断刀插入黑石前的方台。

    「清禾,护阿生。」

    「照玄,断左线。」

    「周衡,守石门。」

    「二小、成安,去右边,先救屯民。」

    「孟先生,留下。」

    孟先生愣住。

    「留下做什麽?」

    「看你父亲的骨。」

    陆远指向石庙角落。

    那里摆着一具穿道袍的骸骨,手指仍然扣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铜灯。

    「把他从守坛位上扶下来。」

    「他守了一辈子,不该死後还守。」

    孟先生跟跄走过去。

    黑骨架发出冷笑。

    「他不敢。」

    孟先生伸手触碰骸骨。

    骸骨手中的铜灯突然燃起黑火。

    火焰中浮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孟钧,守住灯。」

    「不能让它灭。」

    孟先生浑身发抖。

    「爹。」

    「守住灯。」

    「你当年也这麽说。」

    「守住灯,全村才活。」

    「可你死了。」

    「你儿子也死了。」

    「你守的不是灯。」

    孟先生低头看着那具骸骨。

    「是它给你的锁。」

    黑火猛然窜高,想钻入孟先生眉心。

    陆远喝道:「别看火!」

    孟先生闭上眼,双手结「送亲诀」。

    他没有学过完整的道门手法,只把拇指压住掌心,四指向前,像推开一扇门。

    「爹,灯我不守了。」

    「你回土。」

    「我回人间。」

    「咱们父子,不替它看门。」

    他猛地将铜灯扣在地上。

    黑火熄灭。

    骸骨手指松开,铜灯滚到一边。

    孟先生抱起父亲的骨架,朝石庙外走去。

    黑骨架尖啸着扑来。

    周衡横刀挡住。

    「这回轮到我。」

    黑骨架一爪抓向周衡胸口。

    周衡没有退,左脚踏地,右手短刀倒握,刀柄贴腕。

    「关内逃难,关外借路。」

    「我不认你的山神门。」

    「死者有坟,活人有路。」

    「谁敢拦我兄弟一」

    他一刀横斩。

    「退!」

    黑骨架被劈开半边。

    林照玄同时甩出墨斗线,缠住通往白桦林的粗线。

    「墨定三界,线分阴阳。」

    「林中亡影,今日回土。」

    「红线不牵,灯火不养。」

    「断!」

    线身绷断。

    白桦林方向传来成片的树木倒伏声。

    许二小与王成安已经冲到右侧。

    那里连接着小满屯的红线,足有碗口粗,表面密密麻麻刻着村民姓名。

    许二小一剑砍下,剑锋被红线弹开。

    王成安将算盘框夹在红线中间。

    「二小,别砍!」

    「这玩意儿太粗了!」

    「先算它从谁家起。」

    王成安拨动残珠。

    一颗、两颗、三颗。

    红线上的名字开始闪烁。

    「从赵家起。」

    「再到陈家。」

    「最後汇到孟家老屋!」

    许二小看向陆远。

    「师兄,红线不能全断,村里会出事!」

    陆远道:「断总线,不断家线。」

    「先把总线从黑石上拔出来。」

    王成安立刻明白。

    他把算盘框卡进红线与石台之间,咬牙用力。

    「这笔帐,今天不能算在村民头上!」

    许二小将短剑插入算盘框下方,借剑为杠。

    两人同时发力。

    红线从石台上松开半寸。

    黑石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眼睛同时转向他们。

    一股黑气冲向二人。

    陆远双手结「北斗锁门诀」。

    「天枢定首,天璇定门。」

    「天玑定气,天权定行。」

    「玉衡镇魂,开阳镇魄。」

    「摇光封根!」

    他连续踏出七步,每一步都落在石庙青砖的不同方位。

    最後一步落下,七道白光从地面升起,连成北斗。

    黑气撞在斗形光幕上,发出尖利嘶鸣。

    陆远抬刀指向黑石。

    「生气归人。」

    「死气归土。」

    「愿气归心。」

    「供线归断。」

    「今日不斩山,先斩你借山之根!」

    刀锋落下。

    黑石没有碎。

    石面上的眼睛却同时流出黑水。

    黑水落地,凝成一道巨大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脸,胸口却有三枚黑钉。

    正是先前主窟中的「名」「生」「死」三钉。

    它抬手按向陆远。

    阿生忽然从宋青禾身旁挣出。

    他将双手按在自己胸口,低声道:「我的生气,你不能再拿。」

    黑石上的一只眼睛转向他。

    「你是我养大的。」

    「我养你,不是让你拿走我。」

    「你不是养我。」

    阿生咬紧牙关。

    「你只是把别人不敢花的生,藏进了我身上。」

    青色光芒从他胸口涌出。

    一道、两道、三道。

    光芒中浮出无数残破的面孔。

    那些曾被邪神压在「生」字里的求生者,一个个站在阿生身後。

    他们没有说话,只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阿生抬起头,结出一个并不标准的手诀。

    双手合十,拇指交叠,食指上指,像一株从冻土中顶出的嫩芽。

    「生从己出。」

    「命不借坛。」

    「我叫阿生。」

    「我的生,归我。」

    「还!」

    青光骤然扩大。

    黑石上所有眼睛同时闭合。

    陆远抓住这一瞬,将断刀劈向石台上的三根总线。

    「断!」

    第一根,通白桦林,断。

    第二根,通小满屯,裂。

    第三根,通山腹主窟,仍然绷紧。

    那根线最粗,线身中传来邪神本体的怒吼。

    「你们已经见过我。」

    「为何还不肯供我?」

    陆远双手握刀,刀锋压在线上。

    「因为你不配。」

    「我护过山。」

    「你吃的是山里的命。」

    「我救过人。」

    「你借的是人的怕死。」

    「我记住了亡者。」

    「你把亡者的名字刻成门牌。」

    「你守不住他们,便别说自己是神。」

    邪神的怒吼震得石庙屋顶积雪纷纷落下。

    黑石表面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缝隙後方,露出一团缓慢跳动的黑色胎肉。

    胎肉里嵌着无数灯盏。

    每一盏灯,都映着一张正在祈求的脸。

    陆远看见其中一张脸时,忽然停住。

    那是小满的脸。

    下一瞬,又变成阿生。

    再下一瞬,变成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

    邪神正在用众人的脸,试图重新建立一张「人面」。

    「陆师兄!」

    林照玄喊道。

    「总线里有三道锁!」

    「哪三道?」

    「第一道是名,第二道是愿,第三道————」

    他看向黑石裂缝。

    「第三道是生!」

    陆远明白了。

    这条总线不是一根线。

    是三层供养叠在一起。

    名让邪神记住人。

    愿让人主动靠近。

    生让它真正长出形体。

    三者缺一,供线便会断。

    他将顾川残木、孟安的旧牌和那张封着母影的黄纸同时取出,放在石台上。

    「顾川,归土。」

    「孟安,归名。」

    「母影,归愿。」

    三件东西同时发出微光。

    陆远左手结「归还诀」,右手将断刀横在三物之上。

    「名不为门,愿不为香,生不为粮。」

    「死者归土,失名归册,活人归身。」

    「邪神借帐,今日清帐。」

    「帐清」」

    他猛然将三物推向总线。

    「线断!」

    三件东西撞上总线。

    第一层黑线崩裂。

    无数人名从线中飞出,落向石庙外。

    第二层红线发出哀鸣。

    那些「愿」字一枚枚脱落,化成细小白火。

    第三层青黑之线开始收缩。

    黑石裂缝中的胎肉剧烈跳动。

    「还差最後一口生气!」

    邪神厉声咆哮。

    它忽然将所有黑灯中的脸全部压向阿生。

    阿生身体一震,胸口的青光被强行拽出。

    宋青禾立刻上前,双手结「护生印」。

    左掌托在阿生背後,右掌覆在他心口,拇指相抵。

    「火守其心,灯护其名。」

    「人有三魂,不受外借。」

    「生从土来,命从身归。」

    「邪不可夺,愿不可移。」

    「护!」

    可邪神的力量太重。

    宋青禾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渗血。

    陆远一把扶住她。

    「清禾,退到门外。」

    「我还能守。」

    「你守灯,不守它。」

    「灯在这里。」

    宋青禾抬起青铜灯。

    灯里最後一点火焰已缩成豆大,却依然稳稳燃烧。

    「火还没灭。」

    陆远看着那点火,忽然道:「把灯给阿生。」

    宋青禾一怔。

    「他现在生气不稳,灯会被吸走。」

    「就是要让它吸。」

    陆远把阿生拉到石台前。

    「阿生,把灯捧住。」

    阿生双手接过青铜灯。

    「它会拿走我的生吗?」

    「会。」

    「那我怎麽办?」

    「别护灯。」

    「护什麽?」

    「护自己的名字。」

    阿生闭上眼。

    青铜灯中的火焰骤然升高。

    黑石裂缝里的黑气疯狂涌来,像无数条蛇,钻入灯盏。

    青铜灯发出嗡鸣。

    阿生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陆远站到他身後,双手结「定魂诀」。

    「眉心守名,喉头守声,心口守生。」

    「名不乱,声不改,生不出。」

    「阿生,念你的名字。」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第三遍落下,青铜灯突然炸裂。

    灯火没有熄灭,而是化成一枚青色火种,直接落进阿生胸口。

    黑石中的黑气被火种逼退。

    那条最粗的总线失去生气支撑,终於从石台上崩断。

    断线飞起,像一条黑蛇,朝石庙後方逃去。

    陆远抬刀追上,一刀斩在黑蛇七寸。

    黑蛇被斩成两截。

    前半截落地,化成无数黑色供纸。

    後半截却钻入黑石裂缝。

    黑石没有彻底碎裂。

    它开始迅速缩小,表面的眼睛一个接一个闭合,最後只剩一枚拳头大的黑石心。

    黑石心上浮出四个字:「未完,待供。」

    孟先生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道:「它没有死。」

    「我知道。」

    「它还会从别的供线长出来。」

    「也许。」

    陆远将断刀抵在黑石心上。

    「但它今日没有身。」

    黑石心发出低沉的震动。

    「你封不了我。」

    陆远取出石窟中带出的空白供纸,将黑石心包住,又以朱砂、盐和香灰在纸上画出三道门。

    第一道写「名止」。

    第二道写「愿散」。

    第三道写「生还」。

    最後,他用自己超血在纸背上写下一个「封」字。

    「山门为界,黑石为心。

    「无名不得出,无愿不得聚。」

    「生气归人,死气归土。」

    「今日暂封,不许借灯,不许借井,不许借人。」

    「封!」

    黄纸骤然收紧。

    黑石心就封在纸中,仍在里面轻轻跳动。

    陆远将它交给林照玄。

    「墨线缠三匝,埋进义庄地基。」

    林照玄接过,立吩照办。

    「埋多深?」

    「七尺。」

    「若它动呢?」

    「线先断,石後裂。」

    「那时候怎麽办?」

    「萍斩。」

    石庙外,天色已经泛白。

    风雪渐渐停了。

    小满屯方亨传来鸡鸣。

    第一声很弱。

    第二声响起时,村里原本重新亮起的红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第三声之後,雪地上超红绳妹部化成灰。

    那些就邪神收走超脚印,从白桦林、旧屯子和供车旁一点点浮现出来,重新落回各自主人脚下。

    後殿中的三个孩子也相继醒来。

    小顺哭着喊娘。

    春妮抱住宋青禾超腿不肯松手。

    赵安则只是睁开眼,怔怔望着房梁。

    陆远走过去,将那张写着他名字超黄纸从梁上取下。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麽?」

    赵安张了张嘴。

    「赵安。」

    「从哪儿来?」

    「小满屯。」

    「想去哪儿?」

    赵安看亨门外。

    「回家。」

    「那增走。」

    孩子从床上下来,脚步还有些跟跄,却没有萍就黑根拖回去。

    孟先生抱着父亲的骨架走出石庙。

    顾川超牌位残木、孟安超旧牌和几块无主木牌,都就他抱在怀中。

    他站在初亮超雪地里,彻是忽然老了十岁。

    「陆道长,根庙已经封了。」

    「可三十七座屯子超供线还在。」

    「有些线断了。

    「」

    「有些只松开。」

    「有些供坛侵至不在地面。」

    陆远收起封好超黑石心。

    「你知道它们在哪里?」

    孟先生点头。

    「我父亲留过一张图。」

    「图上有三处最大超供地。」

    「第一处是小满屯。」

    「第二处在白桦林北面超马家沟。」

    「第三处————」

    他亥头望亨主山。

    「第三处增在你们最初进山超那座大窟。」

    「主窟已经封了。」

    「封超是门。」

    孟先生低声道。

    「供线还在。」

    「而且昨夜之後,邪神已经不萍把生气往主窟送。」

    「它把剩下超供气转去了马家沟。」

    「那里有一座关帝庙。」

    周衡皱眉。

    「关帝庙也能供邪神?」

    「庙里供的不是关帝。」

    孟先生道。

    「是关帝庙後面超一口义井。」

    「井里埋着当年逃难超人。」

    「他们相信,只要关帝护着刀兵,山神护着生路,便能平安过关。」

    陆远望亨北方。

    雪线之外,隐约有一缕黑烟升起。

    黑烟上方没有风,却仕成了一柄倒悬超刀。

    刀尖正对着马家沟。

    阿生站在陆远身旁,胸口超青色火种微微发亮。

    「它在那边。」

    「叫你?」

    「不是叫我。」

    阿生看着黑烟。

    「它在叫所有人。」

    陆远将断刀收入鞘中。

    「先把孩子和屯民送到安妹处。」

    「然後去马家沟。」

    许二小立刻道:「师兄,咱们这增走?」

    「天刚亮,先歇半个时辰。」

    「邪神会给咱们歇吗?」

    「它不会。」

    陆远看亨远处那柄黑色倒悬之刀。

    「所以咱们更要歇。」

    「接下来要断超,不是一盏灯。」

    「是一座庙,一口井,还有一群愿意把自己交出去超人。」

    王成安抱紧算盘残框。

    「那这帐可大了。」

    「帐大也得算。」

    陆远转身,望向仍在飘雪的关外群山。

    山腹深处,传来极轻超一声钟响。

    咚。

    封在黄纸里超黑石心随之跳了一下。

    纸背上超「封」字裂开一条细缝。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用朱砂重新补上。

    「它没死。」

    「可它也不萍是神。」

    「走。」

    众人沿着雪岭北行。

    身後超小满屯,第一缕日光终於照进村口。

    老人赵树德跪在旧井旁,亲手把儿子赵小满超幻变送入土中。

    井里超哭声没有再响。

    只有一阵风吹过,带着烤土豆、炊烟和新翻泥土超气味。

    而在更远超马家沟,关帝庙超破锺忽然自己敲响。

    庙後义井中,一只戴着红绳超手,慢慢伸出了井口。

    手腕上缠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新吩超字:「陆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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