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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归家

    缝隙後方,露出一团缓慢跳动的黑色胎肉。

    那东西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嘴,密密麻麻地生在表面。

    每一张嘴都在念同一句话:「众愿成神。」

    声音由远及近,从石庙地底传到房梁,又从房梁传进每个人耳中。

    小满屯方向,刚刚松开的红绳重新绷紧。

    村中有人惊叫,有人跪下,有人冲到自家门口,想把熄灭的供灯重新点燃。

    周衡站在石门外,隔着风雪大喊:「陆道长!有人要把灯点回来!」

    「拦住他们,别伤人!」

    「他们被黑线牵着,拦不住!」

    「那就让他们看见黑线!」

    陆远将刀锋压在通往山腹的总线上,左手拇指按住中指,食指与中指并直,掌心朝下,结「显线诀」。

    「线不显於眼,显於心。

    「7

    「心若不认,线便无凭。」

    「借名成线,借惧成绳。」

    「今日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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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诀音落下,陆远猛地拍在地面。

    一道白光沿着石砖冲出石门,穿过积雪,直奔小满屯。

    村里每一根红绳都浮现出来。

    那不是绳,而是一条条黑色细蛇,蛇头钉在村民手腕,蛇尾则扎进各家供桌、井口和祖坟。

    村民们看见之後,纷纷惊退。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黑蛇,吓得松开了手。

    黑蛇却没有落地,反而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

    「别怕!」赵顺从村口喊道,「陆道长说过,认出它,它就不能装成保命绳!」

    「把孩子放下,双手合十,念自己的名字!」

    妇人浑身发抖。

    「我————我叫李桂兰。」

    黑蛇顿了一下。

    她身上的黑线顿时松开一寸。

    「再念!」

    「我叫李桂兰!我男人叫赵顺!我娃叫赵小宝!」

    她一声声喊着,黑线开始从她手腕脱落。

    周围的村民见状,也跟着念起自己的名字。

    起初只有三五个人,後来整条街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我叫陈贵!」

    「我叫刘喜梅!」

    「我叫周大成!」

    「我叫赵小宝!」

    黑石中的胎肉剧烈收缩,石庙四周的风声立刻变得尖厉。

    「闭嘴!」

    「你们的名字属於山!」

    「你们的生死属於灯!」

    黑影从黑石裂缝中冲出,化成一条漆黑长臂,直取阿生。

    宋青禾把青铜灯横在胸前,掐起「护魂印」。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拇指抵住无名指第一节,左手掌心托住灯底。

    「灯照人魂,火守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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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魄不离窍,念不离身。」

    「邪手若来,先过此火。」

    「镇!」

    青铜灯中飞出一圈青火,将阿生护在中央。

    黑臂撞上青火,立刻缩回几寸。

    阿生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它不是要抓我。」

    「它要我胸口的生字。」

    陆远看向阿生胸口。

    那道青色的「生」字正一点一点向外凸起,像有一只手要从皮肉下将它撕走。

    「生字是你自己的?」

    「现在是。」

    「那就自己守。」

    阿生咬住嘴唇,盘腿坐下。

    陆远将一枚铜钱压在他膝前,铜钱正面向上。

    「铜为界,土为根。」

    「你若守不住,就盯着这枚钱。」

    「它落地之前,不能让生字离身。」

    阿生点头,双手合拢,照着陆远先前的手势重新结印。

    「我的生,归我。」

    「我的身,归我。」

    「我的路,不回井。」

    黑臂再次扑来。

    宋青禾以灯迎上。

    火光与黑气相撞,整座根庙一阵摇晃。

    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却一步没退。

    「陆远,线快断不了!」

    林照玄喊道。

    他和王成安、许二小仍压着通往小满屯的总线。

    那根线已经陷入石台,仿佛长在石头里。

    王成安的算盘框被勒得变形。

    「它不是一根线!」

    「里头全是名字!」

    「名字太多,不能硬斩。」陆远道。

    林照玄抬头:「那怎麽断?」

    陆远看着黑石上的眼睛,忽然转身走向孟先生。

    孟先生刚把父亲的遗骨送出石门,回头便看见陆远站到自己面前。

    「你父亲留下的守坛法,是什麽?」

    孟先生脸色一白。

    「我不能说。」

    「你若不说,今晚死的便不只是这里的人。」

    「守坛法不是口诀。」

    「是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孟先生看向那团黑色胎肉。

    「第一位供主。」

    「说。」

    「他说自己姓孟。」

    「全名。」

    孟先生闭上眼。

    「孟守山。」

    「守山?」王成安皱眉,「这名字听着就像给山当看门的。」

    「他原来不叫这个。」孟先生道,「他有自己的名字。」

    「只是进了根庙之後,黑石告诉他,舍弃旧名,便能替全屯守住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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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原名交出去,换了守山」二字。」

    陆远问:「他的原名是什麽?」

    孟先生的嘴唇发颤。

    「孟————文炳。」

    黑石中的胎肉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嘴巴同时闭上。

    陆远明白了。

    「它怕的不是斩线。」

    「是把第一位供主的真名还回来。」

    「只要孟文炳的名字归位,後面的供主便不再是守山的延续,而是一层层被套上的假名。」

    孟先生摇头。

    「名字已经被它吞了。」

    「吞进去了,还能吐出来。」

    陆远走到黑石前,将断刀插在石台边缘。

    「孟先生,站到我身後。」

    「做什麽?」

    「叫你父亲。」

    「他听不见。」

    「叫三次。」

    孟先生双手紧握,慢慢站定。

    陆远以左手拇指压住食指根,右手并指横於眉前,结「招名诀」。

    「天有名,地有名。」

    「山川草木,各归其名。」

    「亡者不作门,旧名不作锁。」

    「以血为引,以声为凭。」

    「孟文炳,归名!」

    孟先生张口,声音沙哑:「爹,我叫孟钧。」

    黑石没有反应。

    陆远道:「不是叫你自己。」

    孟先生闭了闭眼。

    「孟文炳!」

    石庙地面骤然一震。

    黑石表面的一只眼睛裂开,里面露出一张苍老的人脸。

    那张脸被黑泥裹着,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孟先生向前一步。

    「爹,我来接你回家。」

    黑石中的人脸抬起手,指向孟先生胸口。

    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孟」字,正在缓慢旋转。

    陆远一把按住孟先生肩膀。

    「再喊一次。」

    孟先生红着眼,放声喊道:「孟文炳!」

    这一次,整座山都听见了。

    小满屯的村民停止念名。

    白桦林里,枯树上的红布一齐落地。

    山腹主窟中,残存的灯火逐一暗下。

    黑石裂缝里,猛地吐出一团黑色烟气。

    烟气中浮出三个字:「孟守山。」

    陆远抬刀,刀背轻敲石台。

    「这个名字不是他的。」

    「你把它还给黑石。」

    孟先生伸出右手,掌心按住胸口。

    「孟守山,不是我爹。」

    「孟文炳,才是。」

    话音落下,他狠狠撕开胸前衣襟。

    那枚烙在皮肤上的「孟」字被他连同一层黑痕一起揭下。

    黑痕落地,化成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正面写着「守山」,背面却是模糊的「文炳」。

    陆远用刀尖挑起木牌,贴在黑石裂缝上。

    「旧名归主。」

    「假名退位。」

    「守坛之债,不续後人。」

    「归!」

    黑石开始颤动。

    那团黑色胎肉里的无数嘴巴重新张开,发出凄厉的哭喊。

    「你们没有资格!」

    「孟守山自愿献名!」

    「他愿意守山!」

    「他愿意把後代交给我!」

    陆远抬头。

    「自愿一次,不能世代续押。」

    「死人许的愿,不能替活人签字。」

    「父亲供山,不等於儿子供命。」

    他双手结「斩契印」。

    左手掌心向上,右手食指、中指并直,指尖压在左掌虎口,随後缓慢向外划开。

    「契从纸立,愿从心生。」

    「无纸无凭,无心无契。」

    「凡以祖名为押,以後人为续者」」

    「前契到此,後契不接。」

    「斩!」

    木牌上的「守山」二字从中间裂开。

    黑石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通往小满屯的红线瞬间全部松开,村民手腕上的黑痕纷纷脱落。

    通往白桦林的第二条线自行燃烧。

    可通往山腹主窟的第三条线却猛然收紧,将黑石整个拖向地底。

    林照玄喊道:「根庙在塌!」

    石砖一块块向下陷落。

    黑石裂缝中探出数不清的黑根,缠住石台,也缠住石门。

    许二小一剑斩断迎面而来的黑根。

    「再不走,咱们都要让它埋在这里!」

    「还差一根!」

    陆远看向第三条总线。

    那条线通向山腹主窟,线身上浮着七个血字:「名、愿、生、死、家、影、供。」

    其中「生」字已经淡去,「名」字正在裂开,可「愿」字仍然发亮。

    阿生忽然睁开眼。

    「愿在小满屯。」

    「什麽?」

    「不是村民的愿,是灯里的愿。」

    「第二盏灯熄了以後,它把所有人没说完的话收走了。」

    「那些愿没有回到他们心里。」

    「被它藏在灯芯里。」

    陆远看向宋青禾手中的青铜灯。

    灯焰正在无风摆动。

    火芯深处,隐约有许多细小的声音:「想让孩子不病。」

    「想让家里有粮。」

    「想让死去的人回来。」

    「想让雪停。」

    「想让路通。」

    这些都是人真实的愿。

    邪神未必能强迫一个人供养它,却能把人没有说出口的愿望收集起来,重新塑造成供词。

    陆远伸出手。

    「把灯给我。」

    宋青禾没有立刻递出。

    「灯若灭了,那些愿会散。」

    「散回他们心里。」

    「他们会再次害怕。」

    「害怕是人心,不是邪神。」

    宋青禾将灯递给他。

    陆远接过青铜灯,右手护住灯盏,左手结「还愿诀」。

    「愿从心起,仍归本心。

    「」

    「人求衣食,不拜黑石。」

    「人求平安,不献他命。」

    「人求亲眷,不许鬼代。」

    「愿非香,心非灯。」

    「还!」

    他将灯盏倒转。

    青铜灯里没有油,只有一缕缕黑烟。

    黑烟一接触地面,便化成无数细小光点,顺着石门缝隙飞向山外。

    小满屯中,村民们忽然纷纷停下。

    有人看见自家屋檐下出现一枚小小的白光。

    有人听见多年未曾说出口的话,从自己心里重新响起来。

    李桂兰抱着孩子,哭着说:「我只盼他平安,不求什麽山神。」

    赵顺站在井边:「我只盼家人活着,不拿别人换。」

    一个老人捧着熄灭的供灯:「我想念我儿子,可我不想让他留在井里。」

    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潮水回到河床。

    根庙中的「愿」字开始暗淡。

    陆远双手托灯,最後念道:「众愿归众,邪愿归邪。」

    「人不替神活,神不替人愿。」

    「愿退!」

    轰!

    通往山腹的第三条总线终於断裂。

    黑石向後倾倒,砸在石台上。

    石庙外,提灯人一个个矮了下去,手里的白灯落地,青火化成雪水。

    黑色胎肉从裂缝中滚出,尚未落地,便被七道白光锁住。

    那七道白光正是陆远先前布下的北斗锁门阵。

    黑石中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遥远:「你们断了三处供地。」

    「可关外不止三处。」

    「马家沟的义井还在。」

    「北边的关帝庙里,香火仍未断。」

    「只要还有人敲钟,我便能回来。」

    陆远走到黑石前,抬刀对准那团胎肉。

    「你怕死?」

    「我不死。」

    「那你为什麽一直躲在井、车、灯和牌位里?」

    黑石沉默。

    陆远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没有自己的形。」

    「没有自己的名。」

    「没有自己的愿。」

    「你只是把人的恐惧拼在一起,装成一位神。」

    「今日我不斩你的石。」

    「我要斩你的名。」

    他将顾川的木牌、孟文炳的旧名牌和一张写着「众愿」的黄纸并排放在石台上。

    左手掐「定名诀」,右手断刀横放於三物之上。

    「顾川归土。」

    「孟文炳归土。

    「6

    「众愿归众。」

    「山神之名,不在黑石。」

    「邪神之形,不在供坛。」

    「凡借众名成神者」」

    「今日剥名!」

    「剥!」

    黑石上的七只眼睛同时睁开。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

    整座根庙却忽然安静下来。

    三件物品上的黑气一寸寸剥落。

    顾川牌位里传出一声叹息,随後化作白光。

    孟文炳的旧名牌裂成两半,露出一缕温暖的黄光。

    那张「众愿」黄纸上,所有墨迹同时消失。

    黑色胎肉的形状开始崩散。

    原本覆盖在它身上的无数嘴巴,一张张闭合,最後只剩下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

    石面上浮现出三个模糊的字:「无名物。」

    陆远抬刀欲落,脚下却忽然传来震动。

    一道更深的裂缝从石庙後方打开。

    裂缝中没有黑水,也没有人脸。

    只有一口古旧的铁钟,悬在地下。

    钟身上缠满红绳,钟面刻着关外各个屯子的名字。

    最下方,赫然有三字:「马家沟。」

    铁钟忽然自己摇动。

    咚—

    声音穿过山腹,传向北方。

    刹那间,小满屯所有人腕上的黑痕同时一缩。

    远处的雪原尽头,亮起一线惨红。

    不是一盏灯。

    是无数盏灯沿着山脊次第燃起。

    孟先生站在石门外,脸色灰败。

    「它把最後的根送去了马家沟。」

    陆远收刀,转身看向北方。

    「不是最後的根。」

    「是新的门。」

    阿生走到他身旁。

    「义井下面有东西。」

    「你看见了?」

    「红绳,还有木牌。」

    「写着什麽?」

    阿生沉默许久。

    「写着你的名字。」

    风雪忽然从石门外倒灌进来。

    石庙中的黑石在地面上轻轻跳动,像一颗仍未死透的心。

    陆远将它收入墨斗盒,以三枚铜钱压住盒盖,随後用朱砂在盒面写下一个「封」字。

    「这块石暂时带走。」

    王成安问:「带去哪儿?」

    「先带回屯子,埋进没有祖坟的白桦林。」

    「它还没死?」

    「无名物最难死。」

    「那咋办?」

    「让它在没有供线的地方慢慢冷下去。」

    许二小把断剑收回鞘中。

    「师兄,马家沟离这里多远?」

    孟先生道:「三十里,走旧驿道,天亮前赶不到。」

    陆远看了一眼积雪中的黑色脚印。

    「走驿道太慢。」

    林照玄指向道观後墙。

    「墙後有一条马道,过去是运木料的。雪虽深,但能直通北边。」

    「那条路不能走。」孟先生急忙道。

    「为什麽?」

    「马道尽头有座破关帝庙。」

    「庙後就是义井。」

    「那里供的不是山神。」

    「供什麽?」

    孟先生望向北方红光。

    「供关帝的忠义。」

    「可供桌下埋的,却全是逃难人的名字。」

    陆远将红布重新系在众人手腕上。

    这一次,他把结打成死扣。

    「谁说忠义不能被邪神借?」

    他抬头看向风雪中的山脊。

    「走。」

    众人离开根庙。

    孟文炳的骸骨由孟先生抱着,顾川的木牌交给周衡。

    三个获救的孩子被林照玄和王成安背在身後,许二小负责清理来路。

    宋青禾提着青铜残灯,阿生跟在陆远右侧。

    走出旧道观时,身後的石门自行合拢。

    门缝里最後传出一句极轻的话:「陆远。」

    陆远没有回头。

    阿生却听见了。

    「它说什麽?」

    「它叫你。」

    「我知道。」

    「你为什麽不应?」

    陆远握紧断刀。

    「因为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

    北方的红光越来越盛。

    雪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又一声。

    咚。

    第三声落下时,所有人脚下的影子同时转向北方。

    而旧驿道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木牌。

    木牌半埋在雪里,字迹鲜红。

    「陆远,生祭。」

    陆远走过去,用刀尖将木牌挑起。

    木牌背面还刻着一句话:「马家沟义井,等你回家。」

    陆远看完,将木牌收入袖中。

    「它要我去。」

    宋青禾问:「是引路?」

    「也是示威。」

    「那咱们还去?」

    陆远望着天尽头逐渐亮起的红色。

    「它借关帝庙的名,埋逃难人的骨。」

    「借忠义作锁,借乡土作家。」

    「若不去,马家沟便会成为第二个小满屯。」

    许二小抬头。

    「那就去。」

    王成安拍了拍算盘框。

    「帐还没算完。」

    林照玄收紧墨斗线。

    「路也还没封。」

    周衡背起孩子。

    「关内人不能再让它埋进井里。」

    孟先生抱着父亲的骸骨,低声道:「我带你们去。」

    陆远看向他。

    「不是带我们。」

    「是你自己去还帐。」

    孟先生点头。

    「我自己去。」

    众人沿旧驿道北行。

    风雪将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身後,小满屯没有再亮起供灯。

    可更远的马家沟方向,一口破锺正在无人敲打的情况下,连续响了九声。

    第九声落下时,义井井口伸出一只手。

    手腕缠着红绳。

    红绳尽头拴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除了「陆远」三个字,又多出一行新刻的小字:「名、愿、生、死、家、影、供。」

    七字之後,最後一横缓缓落下。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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