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刀子一样横过驿道。
天还没亮,雪地尽头已经浮出一片黑影。
那是马家沟的关帝庙。
庙门只剩半扇,门额上的「忠义」二字被风雪磨掉一半。
门前没有香炉,只有一口倒扣的破铁锅。
锅底朝上,积雪中插着三炷已经烧尽的香。
可香灰没有落地。
三缕灰白烟气贴着地面,朝众人脚下爬来。
陆远抬手。
「停。」
众人同时收脚。
烟气在距离他鞋尖半尺处停下,慢慢聚成三行字:
「入庙者,先报乡籍。」
「过井者,先报亲名。」
「取牌者,先报归处。」
王成安低头看了一眼。
「这规矩倒挺全。」
「不是规矩。」陆远道,「是三道认家门。」
「报了会咋样?」
「它便能把你送回它替你安排的地方。」
许二小看向破庙。
「这地方咋没有守庙的人?」
「守庙的人已经进井了。」
孟先生抱着父亲骸骨,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他盯着庙门左侧那块倾斜的石碑,忽然道:
「这里原来不是关帝庙。」
「石碑上写的是义冢。」
陆远走过去,用衣袖拂去积雪。
碑面露出几行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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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九年,关内灾民……」
後面的字被人凿掉,只剩下半个「归」字。
林照玄用墨斗线贴着碑面一划,线头立刻颤抖起来。
「碑後有空腔。」
陆远没有敲击石碑,而是从地上拾起一枚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轻轻弹向碑座。
铜钱落地,发出一声空响。
碑下果然有门。
门缝里垂出许多红绳,红绳上拴着木牌,木牌写的不是名字,而是籍贯。
「山西。」
「直隶。」
「山东。」
「奉天。」
「热河。」
一块木牌从石门缝里缓缓滑出,停在陆远脚边。
陆远看了片刻,把木牌捡起来。
「这是给我的。」
宋青禾道:「你不是这个地方的人。」
「所以它找不到我的乡籍。」
「没有乡籍,就不能进庙?」
「恰恰相反。」
陆远将木牌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细小刻字:
「无籍者,可入家门。」
许二小立刻拔剑。
「这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
陆远把木牌放到墨斗盒上。
「可陷阱里面也藏着门。」
他抬脚走向庙门。
风雪忽然停了一瞬。
破锺在庙内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远跨过门槛,脚下立刻浮出一层黑水。
陆远抬起右手,结「辨幻诀」。
食指、中指并直,拇指压住小指根,无名指内扣,掌心朝前。
「眼见非真,耳闻非凭。」
「旧家不召,异路不引。」
「凡藉故土成门,借记忆成亲一」
「退!」
庙门内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瞬间化开。
高楼变成了倒塌的木柱,车灯变成了供桌上的两盏白灯。
白衬衣的人没有消失。
它的脸裂成两半,露出里面一张张叠在一起的脸。
「你没有家。」
「你也没有根。」
「无根之人,最适合入井。」
黑影猛扑过来。
陆远以刀背横挡,黑影撞在刀上,发出金铁般的响声。
它没有实体,手臂却沉得惊人。
陆远向後退了一步,鞋底在地面拖出半尺长的痕迹。
「照玄,封门!」
林照玄立刻甩出墨斗线。
墨线一端缠住庙门,一端绕过门柱,周衡用短刀将线钉进木柱。
林照玄双手结「锁户诀」:
「门有门神,户有户主。」
「邪不借门,影不借户。」
「外风止,内气定。」
「锁!」
墨线猛然绷紧。
庙门外的红绳被齐齐拦住,只有那块写着「无籍」的木牌仍在庙内发亮。
黑影发出怒吼,周围供桌上的牌位同时倒下。
牌位後露出一排小坛。
每个坛子里都装着泥水。
泥水表面漂着半张纸。
纸上写着逃难者的名字,下面则是一句相同的供词:
「愿以故土之名,换此地收留。」
孟先生看见其中一只坛子,整个人僵住。
「那是我父亲的。」
陆远走过去。
坛底写着「关内孟氏,三口」。
坛子里没有骨灰,只有一根红线。
红线另一端穿过供桌,直通後院井口。
孟先生伸手就要去抓,陆远用刀拦住。
「先问清楚。」
「问谁?」
「问坛。」
陆远将一枚铜钱放在坛口,双手掐「问土诀」。
「土中留迹,水中留声。」
「此坛不问神,不问鬼。」
「只问所收之名,是否自愿。」
「应!」
泥水忽然翻涌起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坛中传出:
「我愿·………」
孟先生眼中闪过痛色。
「爹?」
陆远冷声道:
「别急。」
坛中声音继续:
「我愿……让一家三口活下去。」
「可你父亲後来有没有许过,把你交给井?」
坛中沉默。
陆远又问:
「有没有许过,把孟安交给井?」
泥水剧烈晃动。
孟先生脸色骤变。
「孟安是我儿子。」
「你父亲死後,坛子还在继续收愿。」
「有人替他续了。」
陆远看向供桌後方。
黑影已经退到井口,白衬衣的幻脸重新浮现。
「父债子偿。」
「家愿相承。」
「祖先开的门,後人便要进去。」
陆远抬手结「断亲诀」。
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一截红绳,左手掌心压住胸口。
「血脉可传,债不可传。」
「祖名可记,罪不可续。」
「死者之愿,止於死者。」
「後人不承,邪契自断。」
「断!」
红绳应声裂开。
坛中那道苍老声音消失了。
孟先生抱着父亲骸骨,跪在供桌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你当年想保我们。」
「可你後来做错了。」
「我也做错了。」
「今日起,孟家的愿,不再送进井里。」
坛子里的泥水渐渐清澈,红线缩成一根普通麻绳,落在地上。
黑影发出刺耳的嘶声。
後院井口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陆远提灯走出庙门。
关帝庙後院比前面更荒凉,半边墙被雪压塌,院中央是一口方形义井。
井栏上刻着「护生」二字。
「字没错。」宋青禾道。
「可井下面的东西错了。」
陆远绕井走了一圈。
井栏四角各钉着一枚木牌,分别写着:
「故乡。」
「亲名。」
「活路。」
「归处。」
四根红绳从木牌垂入井中。
其中一根红绳缠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正是陆远的名字。
他没有立即拔。
「这四根线,分别对应庙里的三道认门,还有一条生祭线。」
林照玄道:「第四根通哪里?」
陆远闭上眼,听了片刻。
井底传来水声。
水声中夹着车轮滚动,还有孩童哭声。
「护生车。」
许二小道:「那车不是已经烧了吗?」
「车烧了,牌没烧。」
「牌在井里?」
「牌在井下,路在井上。」
陆远让众人退到井外三步。
他从墨斗盒中取出三枚铜钱,按天地人三才排列在井栏上。
又取朱砂,在井口画了一个逆时针圆圈。
「井为地眼,不可正看。」
「看井先遮名,听井先守心。」
「二小,成安,背对井口。」
「照玄,持线封四角。」
「清禾,把灯放在我左侧,火焰不能高过井栏。」
「周衡,若有人从井里出来,不许先问姓名。」
周衡点头。
「先问什麽?」
「问他是活人还是死影。」
陆远取出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放在井栏上。
井底立刻响起一声笑。
「你终於把名字送来了。」
「我不是送。」
「那你为何放在这里?」
「让你认。」
「认了便是我的。」
「你可以认错。」
黑暗井底忽然亮起两点红光。
一只手沿着井壁慢慢爬上来。
那只手与上次不同。
手背上覆盖着鱼鳞似的黑斑,五根手指分别缠着红绳。每根红绳上都挂着小木牌,牌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最前面那块,写着「陆远」。
它抓住井沿,朝木牌伸来。
陆远以断刀压住木牌。
「说出四件事。」
「什麽?」
「你的名、你的来处、你的所求、你的归处。」
井底的红光忽然闪烁。
「我名关帝。」
周衡脸色一沉。
陆远道:「错。」
「我名山神。」
「错。」
「我名护生。」
「错。」
「那你说。」
「我无名。」
陆远眼神一冷。
「无名不是名字。」
「你不配借关帝之名,也不配借山神之位,更不配借护生二字。」
他左手结「审名诀」。
「名不正,香不受。」
「愿不明,灯不承。」
「生不归,死不渡。」
「家不立,影不留。」
「供不成,门不启。」
「审!」
井底黑水猛然喷起。
一张巨大的脸从水面浮出。
那张脸由无数死者的脸拚成,有老人,有孩子,有逃难者,也有小满屯失踪的人。
它们同时张嘴:
「我们都愿意。」
「我们愿意有家。」
「我们愿意有人护。」
「我们愿意用自己的名字换一条活路。」
陆远看着那一张张脸,没有後退。
「愿意活,不等於愿意供。」
「愿意被收留,不等於愿意交出後代。」
「你们的愿,被它改了。」
井中那些脸开始挣扎。
有几张脸露出茫然。
一名穿旧棉袄的女人喃喃道:
「我只想要一间不漏风的屋子。」
一个抱孩子的男人道:
「我只想让孩子吃饱。」
一个老人说:
「我只想等到春天。」
这些声音渐渐盖过邪神的吼叫。
陆远将青铜灯举起,灯火照向井面。
「听清楚自己的愿。」
「谁只求衣食,就收回衣食。」
「谁只求平安,就收回平安。」
「谁只求相见,就收回相见。」
「不要把愿交给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井底的红线开始松动。
可是缠着陆远木牌的那只手,忽然猛地一拽。
木牌脱离刀锋,直直落入井中。
陆远没有追着伸手。
他取出一张黄纸,纸上早已写好四个字:
「陆远在此。」
将黄纸贴在自己胸口,陆远抬手结「定身印」。
「名入井,身在岸。」
「影入井,魂在身。」
「你拿走的是一块木头。」
「不是我。」
井底传来尖锐笑声。
「你以为你在斩我,其实你在给自己立碑。」
井底那张巨大的人脸立刻贴近水面。
「下来。」
「井里有你的家。」
「有人等你。」
「只要你承认,你就是无根之人。」
「你的名字便归我。」
宋青禾忽然喊道:
「陆远,看灯!」
青铜灯的火焰在他掌中摇晃。
火焰里没有城市,没有亲人,只有众人站在风雪中的影子。
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周衡、阿生,还有抱着骸骨的孟先生。
他们没有人说话,却都在看着他。
陆远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从哪里来,不由你定。」
「我有没有家,也不由你定。」
「我救他们,不是因为想拿他们填自己的空处。」
「是因为他们就在我面前。」
「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收起黄纸,双手握刀。
「我的名,在我身上。」
「我的路,在我脚下。」
「我的家,不必由井来认。」
陆远踏出三步。
第一步,左脚落地,结「定名诀」。
「陆远。」
第二步,右脚落地,结「定路诀」。
「向北。」
第三步,刀尖刺入井栏,结「断供诀」。
「斩邪!」
井口四角的木牌同时炸裂。
红绳从井中倒卷而出,缠向陆远手臂。
他不躲,任红绳缠住刀柄,随後猛地往後一扯。
井底传来沉闷的撕裂声。
一块刻着「归家」的黑牌被硬生生拖出水面。
黑牌下方连接着无数红线,红线尽头通向马家沟各户人家。
陆远抬刀斩下。
刀锋落在黑牌上,没有立刻断开。
黑牌上浮出一行血字:
「斩我,便斩他们。」
井底的人脸再次齐声哭喊。
「不要斩!」
「我们还要活!」
周衡拔刀欲上,陆远却抬手拦住。
「这不是它在说。」
「是它让他们替自己说。」
陆远把刀尖移到黑牌背面的凹槽。
那里嵌着一枚小小的木印。
木印上刻着「关帝」。
「真正的锁,不在黑牌。」
「在这枚借来的印。」
他转头看向破庙。
「谁能把关帝像找出来?」
孟先生道:「庙里没有神像。」
「没有神像,哪来的关帝印?」
林照玄忽然指向倒扣的铁锅。
「锅底有字。」
众人返回前院。
陆远翻开铁锅,锅底果然刻着一幅模糊的画像。
画像上,一位持刀武人立於风雪间,脚下踩着一口井。
画像旁有四字:
「忠义护生。」
但武人的脸被人凿掉了。
陆远将顾川牌位残木插入凿痕。
「关帝不是被请进来的。」
「是被凿掉之後,留下一个空位。」
「邪神借的,正是这个空位。」
他用朱砂在画像上补出一条横线,不是补脸,而是将「忠义」二字下方的「义」字圈住。
「义者,见不平而止。」
「不是替恶者收命。」
「忠者,守本心而不改。」
「不是盲从一块石头。」
「借关帝名,便先问它配不配。」
陆远举起断刀,对准黑牌背後的木印。
「关帝印,退回无主之位。」
「忠义不作祭,护生不作网。」
「退!」
断刀斩落。
木印裂开。
那一瞬间,井底所有红线同时松脱。
马家沟家家户户的供桌上,香火齐齐熄灭。
黑牌坠落。
陆远伸手接住它,掌心却传来一声轻响。
黑牌内部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一截青白色骨指。
骨指上刻着两个小字:
「北关。」
远处的关帝庙破锺再次响起。
这一次,钟声从北面传来。
不是马家沟。
更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座庙。
陆远将黑牌封入黄纸,转身看向驿道尽头。
孟先生问:
「这口井封了?」
「供线断了,井还没封。」
「为什麽?」
陆远指向井底。
「里面还有人。」
宋青禾提灯照下去。
黑水已经退去,井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木牌。
有些写着姓名,有些写着籍贯,有些只有一个「愿」字。
最深处,一块木牌缓缓翻过来。
背面写着:
「北关义庄。」
林照玄脸色一沉。
「那地方离马家沟还有五十里。」
「不是五十里。」
陆远道。
「这块牌刚刚才翻过来。」
他看着井口尚未散尽的红绳。
「北关义庄正在接新的供线。」
许二小问:「现在去?」
陆远摇头。
「先救井里的人。」
「可天快亮了。」
「天亮以後,井里的影子会被阳光钉死。」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周衡找来麻绳,林照玄在井口布下墨斗界,宋青禾把青铜灯放在井栏正南方。
陆远将三枚铜钱投入井中。
第一枚落到水面,浮出「名」。
第二枚落到井壁,浮出「家」。
第三枚沉入黑暗,浮出「生」。
他抬起右手,结「引魂诀」。
「井中有名,随钱上。」
「井中有家,随灯还。」
「井中有生,随人归。」
「活者先出,死者後渡。」
「不得争,不得抢,不得借他人之身。」
「起!」
井底传来一阵低低的撞击声。
片刻後,一只冻青的小手抓住麻绳。
陆远俯身一把握住。
手的主人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块破木牌。
陆远将他拉上来。
男孩刚离开井口,便剧烈咳嗽,吐出一串黑色水珠。
木牌上写着:
「马有福。」
「哪里人?」
「马家沟。」
「来井里做什麽?」
男孩惊恐地摇头。
「我爹说,井里能听见我娘的声音。」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说什麽?」
男孩把木牌抱得更紧。
「她说,让我把名字留下,她就能回来。」
陆远道:
「你娘已经死了?」
男孩点头。
「那声音不是她。」
「可她叫得出我娘的小名。」
「邪神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偷走你记得的一句。」
男孩望着陆远。
「那我娘还能回来吗?」
陆远没有骗他。
「人不能从井里回来。」
男孩眼里的光暗下去。
「但你记得她,她便不会因为一口井消失。」
他取出一张文纸,写下「马有福母亲」几永字。
「回去以後,给她立系小牌,写上她真正的名字。」
「不要写「井中母』。」
「不要写「护生娘』。」
「她叫什麽?」
男孩小声说:
「叫王卧香。」
陆远把名字写在纸上,递给他。
「记冈,王卧香是她的名字,不是供词。」
男孩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半采时辰,井中又救出五永人。
其中两来已经昏迷,三豕还能说哲。
每采人都带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名字被红漆涂伶,必须问出本人确认,才能用朱砂洗掉。
最後下去的是孟先生。
他抱着父亲的骸骨站在井口。
「我听见孟安在里面。」
陆远道:「孟安不在井里。」
「可我听见他喊我爹。」
「那是它用你的愧疚造出来的声音。」
孟先生低头看了很介。
「我还是要下去。」
「为什麽?」
「若我不看一眼,我这一辈什都不会相信。」
陆远递给他一根系着铜钱的绳。
「下去以後,若听见孟安喊你,不许回答。」
「若看见他呢?」
「看他的脚。」
「脚?」
「活人的脚有影。」
孟先生接伶绳索,慢慢下井。
井底传来一声声呼喊。
「爹。」
「爹,我冷。」
「爹,你为什麽不救我?」
孟先生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出声。
伶了片刻,他在井底喊道:
「陆道长,下面有东西!」
「什麽?」
「一面石墙!」
「墙上有什麽?」
「全是名字。」
「有没有孟安?」
「有!」
「看他的脚!」
「没有影!」
孟先生声音骤然发紧。
「它朝我来了!」
陆远立刻将墨斗线缠在井栏上,犯手结「牵人诀」。
「线牵活人,不牵鬼影。」
「铜钱压命,三声归身。」
「孟钧,报数!」
井底传来孟先生的声音:
‖」
陆远收紧墨斗线。
比一‖」
井壁上渗出黑水。
三‖」
陆远猛然向後一拉。
孟先生从井口飞出,怀里还抱着一截湿冷木牌。
他落地後滚了两圈,木牌从怀里掉出。
木牌上写着:
「孟安。」
孟先生看见那三来字,眼泪终於落下来。
陆远将木牌捡起,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供词,只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爹,别伪灯。」
孟先生怔冈。
「这是孟安自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