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的下水道里，林砚单手撑着湿滑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身后，是赌场方向传来的隐约喧嚣和火光。
恶臭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
他顺着昨天就摸清的路线，在黑暗中走了近一个小时，才从一个偏僻的排污口爬了出来。
外面是南山脚下的一片荒地，夜色正浓。
他找了个废弃的防空洞钻了进去，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上，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天快亮的时候，独眼龙按照约定，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防空洞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上满是焦急。
“砚哥，出大事了！”
独眼龙把布包递过去，压低了声音，“城西那边，你让我放出去的消息，把全城的混子和警察都引过去了。”
“可今天一早，广播和报纸上，全都发了你的通缉令！”
林砚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个馒头，一壶水，还有一套干净的衣服。
“通缉令？”
“说你是恐怖分子，炸了听雨轩，还悬赏五千块要抓你！”
独眼龙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报纸，“张所长那边也出事了，因为你‘越狱’的事，他被停职调查了！”
林砚接过报纸，目光落在自己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下面“恐怖分子”四个大字，格外刺眼。
他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停职了也好，能让他撇清关系。”
独眼龙又从布包最底下，摸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这是张所长让我带来的。”
油布打开，是一把黝黑的五四式手枪，还有两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
“张所长说，他信你。让你干完了想干的事，必须活着回来。”
林砚拿起那把枪，熟练地拉开套筒，检查了一下，又插回枪套。
他看向独眼龙。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独眼龙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砚哥你尽管吩咐！”
“再放个消息出去。”林砚的声音很平，“就说佛爷贪生怕死，准备卷走所有钱，从南边港口跑路，连手下人的安家费都不给了。”
独眼龙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让佛爷手下的人，自己先乱起来。
“高！砚哥，这招实在是高！”
“去吧，小心点。”
独眼龙重重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洞口的晨光里。
防空洞里，再次只剩下林砚一个人。
他啃了两口冰冷的馒头，喝了半壶水，然后把目光落在了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臂上。
石膏在听雨轩那一跳之后，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断骨处，一阵阵钻心地疼。
他把剩下的半壶水，全部浇在了石膏上。
等石膏被水浸透，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住石膏的边缘，猛地用力一掰。
“咔嚓！”
一声脆响，石膏应声断裂。
林砚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把碎裂的石膏一块块掰下来，扔在地上。
那只几个星期没见天日的左臂，又青又紫，皮肤因为长时间包裹，显得有些苍白浮肿。
手腕的位置，以一个不自然的形态扭曲着。
他从布包里找出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死死地缠住手腕和手掌，直到整只左手被固定得像块木头。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染血的怀表，和那把三棱军刺。
他捡起一块坚硬的石块，沾着水，开始在军刺的刃口上，一下一下地打磨。
“唰…唰…唰…”
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
他的动作又慢又稳，一下一下仔细打磨着军刺。
磨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锋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拿出怀表，看着上面那串猴子留下的数字。
7504——821——9。
他拿起军刺的尖，在防空洞的墙壁上，用力刻下了这串数字。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很短，是写给张卫国的。
他交代了苏晚和妞妞的事，如果自己回不来，请他务必照顾好母女俩。
他把怀表里那串数字的秘密，也写了进去。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写完信，他把信和那块怀表，一起小心地收进一个防水的油布袋里。
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洞口。
是苏晚。
她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丝苍白。
“我问了独眼龙，他告诉我的。”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砚站起身，没说话。
苏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只被布条死死缠住的左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哭，也没劝他别去。
她只是打开饭盒。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炒鸡蛋。
“刚做的，还热乎，快吃吧。”
林砚看着她，接过了饭盒。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是他这几天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苏晚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吃。
“妞妞呢？”林砚吃完，抬头问。
“在张所长家，很安全。”
林砚点了点头。
他把那个装着信和怀表的油布袋，递给苏晚。
“这个，你替我收好。”
“如果我明天早上还没回来，你就把它交给张卫国。他知道该怎么做。”
苏晚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油布袋，紧紧抱在怀里。
“好。”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走到林砚面前，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
她的手指，有些冰凉。
“我等你回家吃饭。”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了防空洞，没有回头。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站了很久。
他拿起那把磨得雪亮的三棱军刺，插进腰后。
又拿起那把只有一颗子弹的左轮手枪，别在另一边。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
外面，开始下起了雨。
林砚穿上一件黑色的雨衣，戴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藏身之所，迈步走进了雨幕里。
暴雨笼罩下的南山县疗养院，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林砚没有一丝停顿，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一步步走去。
他刚走到疗养院那扇紧闭的铁门外，疗养院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枪响。
紧接着，一辆吉普车疯了似的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刺眼的车灯划破雨幕。
林砚眼神一凝，闪身躲到路边的一棵大树后。
那辆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了疗养院门口。
车门被推开，一个人被从车上粗暴地推了下来，摔在泥水里。
是张卫国！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吉普车的车窗上，赫然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妞妞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