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远光灯像两把利剑，刺穿雨幕，死死钉在林砚藏身的大树上。
张卫国就像一袋破麻袋，被扔在泥水里，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脸上满是血污。
车窗上，妞妞那张被放大的笑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诡异又刺眼。
疗养院的铁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砚从树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冲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好像感觉不到冷。
他迎着刺眼的车灯，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泥水被踩得“啪叽”作响。
在距离吉普车不到十米的地方，他停下了。
他从腰间，掏出了那把从白建军手里夺来的左轮手枪。
车里的人，神经一下绷紧了。
林砚没把枪口对准任何人。
他当着车灯的光，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熟练地打开了转轮。
“咔哒。”
他把里面唯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抠了出来，扔进脚下的水坑里。
然后，他把那把空枪，也扔了进去。
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把张卫国给的五四式手枪。
他退出弹匣，拉开套筒，把枪膛里那颗子弹也顶了出来。
他把枪和弹匣，分开丢在两个不同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掌心朝外。
他身上，再没有武器了。
“滋啦……滋啦……”
铁门上挂着的一个高音喇叭，突然响起了电流声。
一个经过处理的，苍老又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林砚，你不是很能打吗？尖刀班的兵王，怎么跟条狗一样？”
林砚没说话，眼睛盯着地上生死不知的张卫国。
“你的老排长，快不行了啊。”喇叭里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女儿，长得真可爱。你说，我要是让人在她那张漂亮脸蛋上，划几刀，会怎么样？”
林砚的身体，动了一下。
“哈哈哈哈！”喇叭里的笑声更大了，“想救他？想让你女儿活命？可以啊。”
“跪下。”
“从现在的位置，一步一步，给我爬进来。”
“像狗一样爬，我就考虑，给你一个机会。”
雨，下得更大了。
林砚抬起头，看向那个看不见人的喇叭，眼神黑得像深渊。
他缓缓的，弯下了膝盖。
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冰冷刺骨。
他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跪了下去。
就在他整个身体重心下沉，用膝盖接触到满是泥浆的地面时，他的右手，在身体的遮挡下，闪电般探向腰后。
那根磨得雪亮的三棱军刺，被他无声地抽了出来。
他没有丝毫停顿。
“噗！”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军刺，狠狠地捅进了身侧的烂泥地里。
军刺的尾端，瞬间被浑浊的泥水淹没。
他做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
然后，他抬起那张满是雨水的脸，冲着喇叭的方向，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佛爷！”
喇叭里的声音停了。
“你费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王琴留下的那本账本吗！”林砚的声音沙哑，却穿透了雨声，“你上当了！那本账本是假的！”
喇叭里一片沉默。
车灯依旧亮着，车里的人也没有动。
他们都在等佛爷的命令。
“王琴那个蠢女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林砚继续吼道，“她到死都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账本！”
“真正的秘密，不在那上面！”
喇叭里，终于传来了那个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狐疑。
“你什么意思？”
“马国邦倒台之前，私下转移了一批东西！”林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不是钱，是黄金！整整一箱黄金！”
“我入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亲口告诉我的！”
“他说，只要我能保住他儿子，那批黄金的下落，就告诉我！”
林砚吼完，剧烈地喘息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这是他从白建军那里用过的离间计，现在，他把这个诱饵扔给了佛爷。
他赌佛爷的贪婪。
喇叭里，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审视。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信不信由你！”林砚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批黄金的线索，就藏在猴子那块怀表里！那个所谓的越南兵，根本就是马国邦派去灭口的！”
“你杀了马国邦，线索就断了！现在，只有我知道怎么解开那串数字！”
“佛爷！你想不想要那箱黄金！”
“想要，就先给我兄弟找个医生！”林砚指着地上的张卫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要是死了，我保证，你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我就是死，也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又是一阵沉默。
雨点砸在吉普车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地响。
林砚跪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在赌。
赌佛爷对黄金的欲望，超过立刻杀死他的决心。
“吱呀——”
吉普车的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雨衣的黑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走向林砚，而是快步走到张卫国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张卫国的鼻息。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黑影站起身，朝着疗养院大门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喇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他弄进来，找医生看看，别让他死了。”
“至于你，林砚……”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说得让我满意了，我不但让你活，还让你带着女儿，拿着钱，滚出安平县。”
“要是敢耍花样……”
喇叭里的声音阴冷下来。
“我就把你女儿那双手，一根一根，剁下来，寄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