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老头那句“你们来晚了”,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苏晚的脸一下就白了。
“死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怎么会……怎么死的?”
瘦老头端着茶壶,又嘬了一口,眼皮耷拉着,好像对这件事不怎么关心。
“谁知道呢。听说是喝酒喝死的。”他含糊地说,“老周那人,好酒。一个人过日子,没人管,喝死也正常。”
林砚的目光从瘦老头脸上扫过,又回到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门上。
一个跟省城大人物有牵连,手里可能攥着瑞士银行钥匙的账房先生,会因为喝酒,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埋在哪了?”林砚开口问,声音沙哑。
瘦老头被他这么一问,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都洒了出来。
“我……我哪知道那么清楚!”他眼神躲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就是个卖杂货的!你们问我,我问谁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店里退。
“别问了,别问了,人死如灯灭,赶紧走吧!”
说完,“砰”的一声,他把自家的铺子门给关上了,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苏晚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有些不知所措。
“林砚,这……线索断了?”
林砚摇了摇头。
他走到照相馆门口,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在满是灰尘的铜把手上抹了一下。
指尖上,沾的灰很厚,但很均匀,没有被人经常擦拭的痕迹。
可是,当他的手指划过钥匙孔时,动作停住了。
钥匙孔周围的灰尘,有被刮蹭过的细微痕迹,很新。
“走,去后面看看。”林砚没多说,带着苏晚绕向照相馆的后巷。
后巷很窄,堆满了垃圾,一股酸臭味。
照相馆的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同样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林砚走上前,握住那把锁,轻轻晃了晃。
锁头和锁环连接的地方,有新的划痕,像是有人用铁丝或者别的工具捅过。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很静,静得有点不正常。
他站起身,用右手握住门把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
“等等!”苏晚拉住了他。
她指了指门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小窗户,那窗户开着一道缝。
林砚会意,后退两步,让苏晚踩着他的手掌,慢慢攀了上去。
苏晚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就是瘦老头刚才穿的那种汗衫。
院子的角落,有一个人影。
是个驼着背的老头,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正在一个水池边,洗着什么东西。
苏晚看不清,只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化学药水味顺着窗缝飘了出来。
她刚想看得更仔细些,里面的驼背老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来。
那副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警惕而阴沉的眼睛。
苏晚吓了一跳,赶紧缩回头,从林砚手上跳了下来。
“里面有人!不是刚才那个瘦老头!”她压低了声音,心还在狂跳。
林砚点了点头,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他没再试图破门,而是带着苏晚,重新绕回了照相馆的正门。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玻璃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隔壁杂货铺里,传来一声东西被碰倒的响动,然后又没了声音。
过了大概半分钟,照相馆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后停下。
门上那个用来通信的小铁窗被拉开,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出现在后面。
正是苏晚刚才在后院看到的那个驼背老头。
“找谁?”老头的声音像砂纸在摩擦,“关门了,不做生意!”
林砚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叠起来的汇款单,展开,举到小窗前。
老头镜片后的眼睛,在那张汇款单上扫过。
他脸色微变,转瞬恢复如常,可还是被林砚看在眼里。
“什么东西!看不懂!”老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伸手就要关上小窗。
“等等。”
林砚的右手,闪电般地伸了过去,一把卡住了即将关闭的铁窗。
他的力气很大,老头在里面使劲,铁窗却纹丝不动。
“定影液的味道,很浓。”林砚鼻子动了动,缓缓开口。
老头在里面的动作一僵。
“那味道下面,还藏着一股东西。”林砚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是消毒水,又像是没处理干净的血。”
老头的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再不松手,我喊人了!”
林砚没理他,那只卡着铁窗的手,五指微微收紧。
“吱嘎——”
铁窗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开始变形。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林砚身后的苏晚,忽然开口了。
她用一种很奇怪的调子,念了一句林砚听不懂的话。
“枯井不出水,新泉哪里来。”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一出口,正在跟林砚角力的驼背老头,身体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瞬间僵住了。
他松开了推窗的手,透过那厚厚的镜片,死死地盯着苏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林砚也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这是她从王琴那个红色账本的最后一页,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的,当时她以为是王琴随手抄的句子,没想到……
屋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那扇布满灰尘的玻璃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驼背老头站在门后,警惕地看着他们。
“进来。”他压着嗓子说,“快点。”
林砚和苏晚对视一眼,闪身进了屋。
老头立刻把门关上,并且从里面反锁,还拉下了一道厚重的黑色帘布。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一些光从门缝和窗帘缝里透进来。
空气里那股化学药水和血腥味,更浓了。
“你们是什么人?”老头背靠着门,声音里还带着颤抖,“怎么会知道这句切口?”
“我们找周文斌。”林砚开门见山。
“没有周文斌!”老头立刻否认,“这里只有我一个!”
“那把钥匙呢?”林砚又问。
老头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砚不再跟他废话,径直往里走。
照相馆里一片狼藉,蒙着白布的家具被掀翻在地,地上到处是撕碎的照片和打烂的相框。
看样子,这里被人仔细搜查过,而且,不止一遍。
“站住!”驼背老头在后面喊,“你们不能进去!”
林砚没理他,径直走到了里间一扇挂着厚帘子的门前。
这里是暗房。
那股化学药水的味道,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一把掀开帘子。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一盏昏暗的红色安全灯亮着。
红光下,一个人被反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油腻,身材微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迹。
他的白衬衫被撕开了,胸口和腹部,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唔……唔……”
听到动静,男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林砚和苏晚,眼睛里爆发出求生的光芒,拼命地挣扎起来。
“他就是周文斌!”跟进来的驼背老头声音发抖地说道,“前天,三爷的那个女人来过了,把他打成这样,问钥匙的下落。昨天,又来了一拨人,把他又打了一顿。”
宋玉。
林砚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来,那个“三爷”内部,也不太平。
他走上前,准备先解开周文斌嘴里的布条。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块布的时候——
“吱——嘎——”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照相馆门口响起。
紧接着,是几下沉重而急促的车门关闭声。
“哗啦——”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步枪拉动枪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