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又黑又臭,像一锅放了几年的烂菜汤。
“噗通”几声,四个人砸进水里,溅起的恶臭水花让巷口的宋玉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妈的!疯子!”她对着黑漆漆的河面骂了一句,“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河水冰冷刺骨,林砚一入水,就感觉左臂的断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一手揽住被吓得呛水的苏晚,另一只手像捞死狗一样,揪住驼背老头的后衣领。
“别出声,顺着水流走!”林砚压着嗓子,在苏晚耳边低吼。
岸上的手电筒光柱疯狂地在河面上扫来扫去,几个人影正顺着河岸往下游追。
林砚拖着三个人,尽量把身体沉在水下,只露出鼻子和嘴巴呼吸。
那股混杂着淤泥和垃圾的臭味,呛得人直反胃。
游了不知道多久,岸上的叫喊声和光柱总算被甩开了。
林砚找了个桥洞下的缓坡,把三个人一个个推了上去。
他自己最后爬上来,浑身湿透,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苏晚趴在地上,咳出几口脏水,脸冻得发青。
那个驼背老头更惨,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文斌还晕着,像一滩烂泥。
“不能待在这儿。”林砚拧干衣服上的水,目光扫向黑漆漆的城市深处。
“我……我知道个地方。”驼背老头哆哆嗦嗦地开口,“以前挖的防空洞,没人管,能……能躲人。”
半小时后。
四个人躲进了一个废弃防空洞的深处。
洞里又黑又潮,空气里都是发霉的味道。
驼背老头不知道从哪摸索出半截蜡烛点上,豆大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林砚把周文斌扔在地上,一盆冷水……不,连盆都没有,他直接用湿透的手在周文斌脸上拍了几下。
周文斌呻吟了一声,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就看到三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吓得一个哆嗦。
“你……你们……”
“钥匙在哪?”林砚蹲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带着回音。
周文斌眼神躲闪。“什么钥匙?我不知道!”
林砚没说话。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放在另一块大点的石头上。
然后,他举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砖头应声碎裂。
周文斌的身体狠狠抖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钥匙在哪?”林砚把手上的砖灰拍掉。
“我……我真不知道啊大哥!”周文斌快哭了,“那个女人……王琴,是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保管一样东西,可我……”
“你把东西弄丢了?”苏晚忍不住开口问。
“不是丢了……”周文斌哭丧着脸,“是……是当了。”
“当了?”林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我好赌。”周文斌的声音跟蚊子叫一样,“前两年手气不好,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没办法,就把那把钥匙……当在了‘金碧辉煌’。”
“金碧辉煌?赌场?”
“是……是省城最大的地下赌场。”周文斌哆嗦着说,“我当时就当了五千块钱,想着过两天就赎回来,谁知道……谁知道王琴就出事了!”
“东西还能赎回来吗?”林砚问出了关键问题。
“能!是死当,不过还没到期!”周文斌赶紧说,“只要……只要把本金和利息还上就行。”
“多少钱?”
周文斌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烛光下晃了晃。
“一……一万块。”
防空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万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笔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苏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砚沉默着,把手伸进自己湿透的口袋里掏了掏。
掏出来的,是几张被水泡得发白的毛票,还有几个钢镚儿,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他看向苏晚。
苏晚苦涩地摇了摇头:“我带的钱……应该是在河里跑的时候掉了。”
驼背老头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生怕林砚问他。
“英雄汉也让一分钱给难住了。”周文斌看这架势,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文斌立刻闭嘴,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必须在当期截止前,把钱凑够。”林砚站起身,“不然,赌场会把东西拿出来拍卖。”
“拍卖?”苏晚的心提了起来,“那要是被三爷的人买走了……”
后果不堪设想。
“离当期截止还有多久?”林砚问周文斌。
“五……五天。”
五天,一万块。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哥,要不……要不算了?”周文斌试探着说,“三爷在省城手眼通天,我们斗不过他的,那钥匙就是个烫手山芋……”
林砚没理他。
他走到防空洞口,看着外面远处城市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林砚,你……”
“老方。”林砚忽然回头,对那个驼背老头说。
老头一个激灵。“哎!大哥,我在!”
他刚才听周文斌说,自己铺子里的暗房是周文斌的,他只是个看门的,真名叫方胜利。
“省城哪里人最多最杂?”
方胜利想了想。“要说人多,肯定是火车站。要说杂,那就是西郊的夜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好。”林砚点了点头,“你去找几块结实点的砖头来。”
方胜利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防-空洞。
天黑透了。
西郊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卖小吃的,套圈的,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多了一个奇怪的摊子。
地上铺了一块破布,旁边摆着几块青砖。
一个穿着旧军装,左臂还吊着绷带的男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身边的女人,虽然穿着朴素,但掩不住那份书卷气,正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旁边竖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单手碎砖,一元一掌。
路过的人看一眼,大多摇摇头走了。
“嘿,哥们,你这胳膊都这样了,还单手碎砖?别是骗钱的吧?”一个看热闹的青年凑上来说。
林砚睁开眼,没说话。
他拿起一块砖,放在脚边的石头上,右手成掌,气沉丹田,猛地劈下。
“啪!”
一声脆响,青砖断成两截。
周围的人“嚯”地发出一声惊叹。
“还真有两下子!”
“看着像个病秧子,力气不小啊!”
刚才那个青年来了兴趣,掏出一块钱递给苏晚。“来,再来一个,爷看看!”
苏晚接过钱,手心都是汗。
林砚面无表情,又拿起一块砖。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下,围观的人更多了。
“一块钱看个稀奇,值了!”
“再来一个!”
你一块,我一块,很快,苏晚面前的搪瓷缸里就有了十几块钱。
就在生意刚有起色的时候,三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男人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大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哟,哪来的朋友,在这儿讨生活,跟我们光头帮打过招呼没有啊?”光头走到摊子前,一脚踩在林砚面前的砖头上,碾了碾。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砚抬起头,看了光头一眼。“刚来,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我教你。”光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条街,我罩的。每天收入,交一半上来,保你平安无事。”
苏晚气得脸都白了,刚想说话,被林砚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砚没说话。
他拿起苏晚面前的搪瓷缸,从里面数出一半的钱,递了过去。
大概有二十多块。
光头接过钱,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算你小子识相。”他拍了拍林砚那只完好的肩膀,“行了,继续吧。”
说完,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林砚,他们这是抢劫!”苏晚气得眼圈都红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露出了鄙夷和同情的神色,但没人敢出声。
林砚重新坐回马扎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继续。”他淡淡地说。
苏晚咬着嘴唇,看着林砚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那个在响水村徒手捏烂奔驰车标的男人,那个在佛堂里单挑几十个打手的男人,现在却为了几十块钱,对几个地痞流氓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