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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70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河水又黑又臭,像一锅放了几年的烂菜汤。

    “噗通”几声,四个人砸进水里,溅起的恶臭水花让巷口的宋玉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妈的!疯子!”她对着黑漆漆的河面骂了一句,“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河水冰冷刺骨,林砚一入水,就感觉左臂的断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一手揽住被吓得呛水的苏晚,另一只手像捞死狗一样,揪住驼背老头的后衣领。

    “别出声,顺着水流走!”林砚压着嗓子,在苏晚耳边低吼。

    岸上的手电筒光柱疯狂地在河面上扫来扫去,几个人影正顺着河岸往下游追。

    林砚拖着三个人,尽量把身体沉在水下,只露出鼻子和嘴巴呼吸。

    那股混杂着淤泥和垃圾的臭味,呛得人直反胃。

    游了不知道多久,岸上的叫喊声和光柱总算被甩开了。

    林砚找了个桥洞下的缓坡,把三个人一个个推了上去。

    他自己最后爬上来,浑身湿透,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苏晚趴在地上,咳出几口脏水,脸冻得发青。

    那个驼背老头更惨,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文斌还晕着,像一滩烂泥。

    “不能待在这儿。”林砚拧干衣服上的水,目光扫向黑漆漆的城市深处。

    “我……我知道个地方。”驼背老头哆哆嗦嗦地开口,“以前挖的防空洞,没人管,能……能躲人。”

    半小时后。

    四个人躲进了一个废弃防空洞的深处。

    洞里又黑又潮,空气里都是发霉的味道。

    驼背老头不知道从哪摸索出半截蜡烛点上,豆大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林砚把周文斌扔在地上,一盆冷水……不,连盆都没有,他直接用湿透的手在周文斌脸上拍了几下。

    周文斌呻吟了一声,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就看到三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吓得一个哆嗦。

    “你……你们……”

    “钥匙在哪?”林砚蹲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带着回音。

    周文斌眼神躲闪。“什么钥匙?我不知道!”

    林砚没说话。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放在另一块大点的石头上。

    然后,他举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砖头应声碎裂。

    周文斌的身体狠狠抖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钥匙在哪?”林砚把手上的砖灰拍掉。

    “我……我真不知道啊大哥!”周文斌快哭了,“那个女人……王琴,是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保管一样东西,可我……”

    “你把东西弄丢了?”苏晚忍不住开口问。

    “不是丢了……”周文斌哭丧着脸,“是……是当了。”

    “当了?”林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我好赌。”周文斌的声音跟蚊子叫一样,“前两年手气不好,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没办法,就把那把钥匙……当在了‘金碧辉煌’。”

    “金碧辉煌?赌场?”

    “是……是省城最大的地下赌场。”周文斌哆嗦着说,“我当时就当了五千块钱,想着过两天就赎回来,谁知道……谁知道王琴就出事了!”

    “东西还能赎回来吗?”林砚问出了关键问题。

    “能!是死当,不过还没到期!”周文斌赶紧说,“只要……只要把本金和利息还上就行。”

    “多少钱?”

    周文斌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烛光下晃了晃。

    “一……一万块。”

    防空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万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笔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苏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砚沉默着,把手伸进自己湿透的口袋里掏了掏。

    掏出来的,是几张被水泡得发白的毛票,还有几个钢镚儿,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他看向苏晚。

    苏晚苦涩地摇了摇头:“我带的钱……应该是在河里跑的时候掉了。”

    驼背老头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生怕林砚问他。

    “英雄汉也让一分钱给难住了。”周文斌看这架势,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文斌立刻闭嘴,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必须在当期截止前,把钱凑够。”林砚站起身,“不然,赌场会把东西拿出来拍卖。”

    “拍卖?”苏晚的心提了起来,“那要是被三爷的人买走了……”

    后果不堪设想。

    “离当期截止还有多久?”林砚问周文斌。

    “五……五天。”

    五天,一万块。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哥,要不……要不算了?”周文斌试探着说,“三爷在省城手眼通天,我们斗不过他的,那钥匙就是个烫手山芋……”

    林砚没理他。

    他走到防空洞口,看着外面远处城市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林砚,你……”

    “老方。”林砚忽然回头,对那个驼背老头说。

    老头一个激灵。“哎!大哥,我在!”

    他刚才听周文斌说,自己铺子里的暗房是周文斌的,他只是个看门的,真名叫方胜利。

    “省城哪里人最多最杂?”

    方胜利想了想。“要说人多,肯定是火车站。要说杂,那就是西郊的夜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好。”林砚点了点头,“你去找几块结实点的砖头来。”

    方胜利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防-空洞。

    天黑透了。

    西郊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卖小吃的,套圈的,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多了一个奇怪的摊子。

    地上铺了一块破布,旁边摆着几块青砖。

    一个穿着旧军装,左臂还吊着绷带的男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身边的女人,虽然穿着朴素,但掩不住那份书卷气,正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旁边竖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单手碎砖,一元一掌。

    路过的人看一眼,大多摇摇头走了。

    “嘿,哥们,你这胳膊都这样了,还单手碎砖?别是骗钱的吧?”一个看热闹的青年凑上来说。

    林砚睁开眼,没说话。

    他拿起一块砖,放在脚边的石头上,右手成掌,气沉丹田,猛地劈下。

    “啪!”

    一声脆响,青砖断成两截。

    周围的人“嚯”地发出一声惊叹。

    “还真有两下子!”

    “看着像个病秧子,力气不小啊!”

    刚才那个青年来了兴趣,掏出一块钱递给苏晚。“来,再来一个,爷看看!”

    苏晚接过钱,手心都是汗。

    林砚面无表情,又拿起一块砖。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下,围观的人更多了。

    “一块钱看个稀奇,值了!”

    “再来一个!”

    你一块,我一块,很快,苏晚面前的搪瓷缸里就有了十几块钱。

    就在生意刚有起色的时候,三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男人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大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哟,哪来的朋友,在这儿讨生活,跟我们光头帮打过招呼没有啊?”光头走到摊子前,一脚踩在林砚面前的砖头上,碾了碾。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砚抬起头,看了光头一眼。“刚来,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我教你。”光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条街,我罩的。每天收入,交一半上来,保你平安无事。”

    苏晚气得脸都白了,刚想说话,被林砚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砚没说话。

    他拿起苏晚面前的搪瓷缸,从里面数出一半的钱,递了过去。

    大概有二十多块。

    光头接过钱,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算你小子识相。”他拍了拍林砚那只完好的肩膀,“行了,继续吧。”

    说完,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林砚,他们这是抢劫!”苏晚气得眼圈都红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露出了鄙夷和同情的神色,但没人敢出声。

    林砚重新坐回马扎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继续。”他淡淡地说。

    苏晚咬着嘴唇,看着林砚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那个在响水村徒手捏烂奔驰车标的男人,那个在佛堂里单挑几十个打手的男人,现在却为了几十块钱,对几个地痞流氓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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