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山的深处彻底陷入沉寂,
黑沉沉的夜空里连半点星光都瞅不见,只有北风在树丫巴子之间来回穿梭,发出动静。
跳塘子的洼地边缘,张立军在雪地里踱着步子。
换作平时,这大黑天的深山老林,打死他也不敢瞎晃悠,那是给黑瞎子和狼群送夜宵,
但今晚不一样,
在他看来,顾小哥要在这大山里头圈养野生梅花鹿,这简直是壮举!
顾小哥把他和弟弟妹妹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不仅给他们暖和的木刻楞住,还给他们大肥肉片子吃,
这份恩情,张立军就是把这条命豁出去,也觉得还不清。
“顾小哥把这么天大的事儿交给了我,我绝对不能让这群鹿出半点差池!”
张立军在心里暗暗发狠。
他绕着跳塘子的外围,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两三圈。
借着雪地里微弱的反光,他能隐约瞅见那群梅花鹿正聚集在洼地中央的一片背风坡上。
鹿群卧在雪窝子里,互相依偎着取暖,
领头公鹿虽然闭着眼睛,但耳朵依然时不时地抖动两下,保持着警惕。
“挺好,没惊着,也没乱跑。”
张立军躲在一棵老红松后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按照常理,巡视到这个地步,确认鹿群安稳,他就可以回雪窝子里去跟弟弟妹妹换班,稍微眯上一会儿了。
可是,张立军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太踏实。
在这逃荒的大半年里,为了保护弟弟妹妹不被饿狼叼走、不被恶人抢食,他练就了一副极其敏锐的直觉,
这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野兽对危险的天然预警。
“不行,不能就看这眼巴前的一点地界。顾小哥说要圈养这群鹿,这可是下金蛋的母鸡,万一有个啥风吹草动的惊了群,那我可就成了罪人了!”
张立军咬了咬牙,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两口热气,然后用力搓了搓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转过身,端着猎弩,开始向着外围更深、更黑的密林里扩大巡视的范围。
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张立军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极为小心,
他不仅用眼睛看,还竖起耳朵听风里的动静,甚至像老猎狗一样,抽动着鼻子分辨着空气里是否夹杂着别的东西。
就在他向东边摸出大概一里多地,绕过一道背风的陡峭雪梁子时,他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在两人合抱粗的老青冈树底下,有一块地方的积雪呈现出不自然的反光,
张立军浑立刻伏低了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蹭,等他凑到近前,探出脑袋仔细一看,后脊梁骨上的白毛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脚印!
确切地说,只有大半个脚印。
因为晚上的白毛风,这脚印的边缘已经被吹来的浮雪掩盖了一部分,
但只要是常年在乡下走道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绝对是个人踩出来的!
张立军手指,在脚印边缘比划了一下。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这脚印看着极深,说明踩下去的人是个成年壮汉,体重不轻。
更要命的是,这脚印底下的纹路,绝不是他和弟弟妹妹脚上穿的那种用破布条和乌拉草胡乱绑出来的鞋底子,也不是顾小哥脚上那种平滑的滑雪板痕迹。
这脚印的后跟处有个明显的硬棱子,那是东北老猎户或者进山打大牲口的人,为了防滑,特意在胶鞋或者靰鞡鞋底下钉的防滑铁掌!
“这深山老林,大雪封门的,咋会有外人摸到这跳塘子附近来?”
张立军脑子里无数个念头浮现,
他趴在雪地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黑漆漆的林子里,仿佛每一棵树的背后都藏着一双要命的眼睛,
他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也不知道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过路的盲流?是迷山的憋宝人?还是心狠手辣的职业偷猎贼?
但张立军的本能告诉他,这帮人绝对是冲着跳塘子里的那群梅花鹿来的!
“坏了!这要是让他们放上一枪,鹿群非得炸窝不可,那顾小哥圈养鹿群的计划,岂不是全泡汤了?!”
想到这里,张立军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群鹿已经是顾小哥的私有财产了,
谁敢动这群鹿,那就是跟顾小哥过不去,跟他们兄妹三人过不去!
张立军握紧了手里的猎弩,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顺着这脚印摸过去,管他对方是人是鬼,先拼个鱼死网破再说!
但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
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对方既然敢在大冬天的进深山,手里绝对有硬家伙,很可能带着枪,
自己手里就一把猎弩,再加上两个还没成年的弟弟妹妹,真要是撞上了,不仅护不住鹿群,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白白送了性命。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处理不了,绝对不能硬拼,必须马上告诉顾小哥!”
张立军当机立断。
随后,他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快速摸回了跳塘子边缘,
“哥,你咋去了这么半天?”
一直蹲在雪坑里的张卫东和张秀莲,看到大哥回来,赶紧凑上前。
“卫东,秀莲,你们俩听好了!”
张立军一把按住弟弟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林子里进生人了!而且离咱们和鹿群都不远,我估摸着是偷猎的贼!”
“啥?!”两个半大孩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木棍。
“别慌!”张立军快速地交代着,
“我现在必须得连夜赶回营地,把这事儿报告给顾小哥,让他来定夺!”
“我走以后,你们俩就趴在这里看着,要是有异常,就找机会溜走。”
“哥……那你呢?你一个人走夜路……”
“我没事,我跑得快。”
说完,张立军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离开弟弟妹妹。
狂风呼啸,大雪漫天。
在黑夜中,张立军像是一头孤狼,彻底融进了茫茫的林海,向着营地的方向快速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