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中转站,
黑市,
此刻也彻底歇了业。
在黑市最深处的一间木板房里,
屋里头,生着个铁炉子,里面烧着几块捡来的劣质煤核,
王传福正缩在炉子边上,手里捏着个茶缸子,不时地喝一口茶提神,
自从接了顾昂的委托后,王传福这心里头就像是长了草一样,一天都没踏实过,
他王传福在这十里八乡的黑市里混了半辈子,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要是换了旁人让他找个失散的流民,他顶多也就是嘴上答应得漂亮,转头就抛到脑后去了。
可顾昂是能随手把五斤野猪肉和两条大胖头鱼白送人的主,是财神爷!
顾昂临走前的送稀罕物的承诺,让王传福十分心动,
他知道,只要把顾昂交代的这件寻人差事办漂亮了,以后搭上了这条线,他王传福在这林场黑市绝对能横着走!
所以,王传福是真上了心。
他把手里那些散布在各个屯子、矿区、火车站要饭的盲流、倒卖票证的二道贩子,全都给撒了出去,
甚至许诺了重赏,让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把叫“林松年”的人给翻出来。
这天夜里,按理说早该进热被窝了,但王传福却没回家,一直在黑市里等消息,
“吱呀——”
就在王传福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的时候,板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炉子里的火苗子被吹得一阵摇晃,
“赶紧把门关死,要冻死老子啊!”
王传福被冷风一激,瞬间精神了,骂了一句。
一个瘦得像麻杆、穿得像个叫花子一样的半大小伙子,顺着门缝进来,反手将门顶住。
这小子冻得鼻涕都流过了河,正是王传福手底下一个眼线,外号叫“泥鳅”。
“爷……王爷……有……有信儿了!”
泥鳅凑到炉火边,牙齿打着颤说道。
王传福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把拽住泥鳅的衣领子,急切地问道:
“赶紧说,是不是我让你打听的那个国字脸高个子的练家子有下落了?”
泥鳅连连点头,端起王传福放在炉台上的破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热水,
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汇报道:
“王爷,这几天我一直在下头几个公社的盲流圈子里转悠,
就在刚才,我在西边那个破财神庙里,碰见个以前倒腾过草药的老痦子,他跟我透了个风!”
“老痦子说,前几天,有两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大半夜的摸到了他那儿,
那俩人穿得跟野人似的,浑身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一看就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干那种刀口舔血买卖的!”
“打猎的?”王传福眉头一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们和我要找到人有啥关系?”
“王爷,你听我继续说,他们是去换药换粮食。”泥鳅说道,
“那俩人拿了几张剥得不太好的残次狐狸皮,在老痦子那儿换了一大袋子粗粮饼子,还特意要了不少治刀伤和棒伤的金创药。”
“老痦子是个顺风耳,趁着给他们拿药的功夫,就躲在里屋偷听那俩人闲聊。结果您猜咋着?”
泥鳅瞪大了眼睛,神秘兮兮地说:
“那俩偷猎贼在外面骂娘呢,抱怨说这趟买卖太晦气。
说他们前些日子在道上抓了几个逃荒的两脚羊,本来打算关在地窖里,等过几天围猎野猪和黑瞎子的时候,拉出去当人肉诱饵趟雷的。
结果,这几个两脚羊里头,出了个硬茬子!”
听到“两脚羊”三个字,王传福的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了一股寒意。
在这深山老林的黑道里,谁都知道“两脚羊”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被亡命徒抓去当奴隶当肉盾的活死人啊!
泥鳅没注意王传福的脸色,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
“其中一个偷猎贼骂骂咧咧地说,那硬骨头是个大个子,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
最邪门的是,那家伙手底下的功夫极硬,抓他的时候,那家伙一个人干翻了他们三个兄弟。
后来要不是他们动了火铳逼着他,根本就拿不下他!”
“那贼还说,这几天关在地窖里,那国字脸宁死不屈,天天护着其他的流民,怎么打都不服软。
他们正商量着,等干完这票大的,就把这个大个子弄死好消气。”
王传福脑袋嗡了一下,
大个子!
国字脸!
练过功夫!
这几个特征,跟顾昂向他描述的林松年的样貌对上了!
“跑不了了,绝对是这人!”
他瞬间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顾昂的大舅哥,他苦苦寻找的那个林松年,竟然落到了这帮杀人不眨眼的猎人手里!
而且,听这偷猎贼的意思,他们随时有可能撕票,把林松年给弄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寻人差事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泥鳅,你这回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了!”
王传福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塞进泥鳅的怀里,急切地吩咐道:
“这几天你给我继续盯着财神庙,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来报,我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去办!”
要是换作平时,知道对方是手里有火铳的亡命徒,王传福这种市井小民躲都来不及,更别说去蹚这趟浑水了,
但是现在,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和犹豫。
一来,这可是结交顾昂这种神秘高人的绝佳投名状,只要把这个信儿送到,顾昂欠他的人情可就大了!
二来,如果自己知情不报,万一林松年真的死了,以顾昂那深不可测的本事,一旦查出来,这条大腿就再也抱不到了,说不定还会有后患!
王传福也是个果断的,狗皮帽子扣头上,军大衣领子竖起,
“王爷,这大半夜的,外头风刮得能把人吹跑,您这是要去哪啊?”
泥鳅看着王传福这副要拼命的架势,惊讶地问道。
“少废话!做好你的事,继续去盯着财神庙!”
王传福推开板房的木门,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之中。
他跌跌撞撞地顺着一条隐蔽的山道,径直朝着赵家屯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和顾昂之前有过约定,因为自己身份敏感,不方便直接去营地,
如果一旦有了确切的消息,无论多晚,立刻去赵家屯找一个叫赵大牛的猎户,赵大牛自然知道该怎么把信儿传给顾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