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雯离开猿王洞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后漫上来,将妖王岭的轮廓镀成一道金红色的剪影。那些缭绕在山腰的云雾被染成淡淡的橙粉色,层层叠叠,像一幅刚刚着色的水墨画,透着清晨特有的静谧与安详。
很美。
可赵晓雯无心欣赏。
她沿着来时的路,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山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林间的枝叶在她身侧飞速后退,脚下是崎岖的山路,她却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踏得精准而有力。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隐藏行踪。
那些巡山的小妖看见一道月白色身影从主峰方向疾掠而下,纷纷抄起兵器想要拦截。可还没等它们靠近,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便从赵晓雯身上扩散开来——那是青莲剑中封印的师尊剑意,只是泄露出极细微的一缕,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入水面。
可就是这一缕,让那些小妖顿时僵在原地。
它们的瞳孔骤然收缩,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等它们回过神来,那道月白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只剩下山风在枝叶间呜咽,像是在嘲笑它们的无能。
一个时辰后。
赵晓雯穿过最后一道防线,踏入特情局的警戒范围。
十余名筑基修士从暗处现身,正要开口询问,看见是她,又默默退了回去。他们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昨夜她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此刻她归来,却带着一身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疲惫,有凝重,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即将掀起风暴的决然。
程默早已在指挥部入口处等候。
他显然一夜未眠,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色,衣袍上还有来不及拍掉的露水。看见赵晓雯的身影出现,他快步迎上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仙姑——”
赵晓雯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召集三位金丹。”
“我有要事相商。”
程默看着她那双眼睛,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炷香后。
会议室。
长桌旁,三个人已经到齐。
青云子依然端坐上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垂着眼帘,像是入定,又像是在等。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玄真散人还是那副审视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只是这一次,那审视里多了一丝凝重——她也感觉到了,赵晓雯身上的气息变了。那变化很微妙,但她捕捉到了。
鬼手先生依然缩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盯着赵晓雯,一言不发,可他身边那些看不见的鬼物似乎也在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程默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着记录本,握着笔的手已经准备好。
赵晓雯站在长桌中央。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道袍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
开口。
“我见到灵明圣猿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那种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凝滞的静——像时间突然停住,像空气突然凝固。玄真散人的眉头挑了起来,那两道修长的眉毛几乎要扬到发际线。鬼手先生的眼睛眯了眯,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只有青云子,依然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赵晓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山间的溪流,不疾不徐。
“它叫悟空。”
“是我师尊一百年前收服的妖猿。”
“五十年前,它离开清风观,一路西行寻找师尊,最终在滇省边境落脚。”
“那六头大妖,不是它的同伴。”
“是它的——”
她顿了顿。
“囚徒。”
鬼手先生冷哼一声,那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带着惯常的刻薄。
“囚徒?它占着主峰五十年,六妖俯首称臣,它怎么就成了囚徒?”
赵晓雯看向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鬼手先生,若你被六头金丹期大妖围困,以你一人之力,无法战胜它们,又无法逃离——你怎么办?”
鬼手先生一愣。
这话,赵晓雯三天前问过他。
那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回答。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冷哼,没有再嗤笑。他只是沉默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赵晓雯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白虎真君以周边村落百姓性命相胁,逼它入伙。”
“它若不应,那些村子就会被屠尽。”
“小石岭,三十七口,无一活命。”
“最小的孩子,才三岁。”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玄真散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鬼手先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闪了一下——那是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就丢掉了的东西。程默低下头,握笔的手在轻轻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只有青云子,依然面色不变。
可他垂着眼帘,似乎在听,又似乎在等。
“悟空答应了。”
“它成了它们的‘大哥’。”
“可这五十年,它没有一天不在想办法牵制它们。”
“它拖延劫掠的时间,暗中放走过无数百姓,用自己的方式——”
“能救一个,是一个。”
赵晓雯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那轻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它救不了所有人。”
“可它尽力了。”
鬼手先生沉默了很久。
那张灰败的脸上,刻薄和阴冷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某种他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声音依然阴恻恻的,可那阴恻里,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动,像是动摇,像是某种他这辈子都没对几个人产生过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骗你?”
“你怎么知道它说的这些,不是编的?”
赵晓雯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枚翠绿的柏叶。
叶脉深处,一道金色的细线缓缓流转,像活物的血管,像流淌的溪流,像一道被封印了五十年的光,终于重见天日。
那金线亮起的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包括青云子——都感觉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
那气息很轻。
轻得像一缕风,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
让他们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
是血脉。
不是人类之间的血脉。
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
契约。
人与妖之间的契约。
主仆。
又不止主仆。
那是百年相伴、生死相依之后,刻进灵魂深处的印记。是无数次并肩而立、无数次同生共死后,在彼此生命里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青云子睁开眼。
他看着那枚柏叶。
看着那道金色细线。
良久。
他开口了。
“此物从何而来?”
赵晓雯收起柏叶,动作轻柔而郑重。
“清风观。”
“此乃我清风观一棵灵根古柏所出。凡我清风观弟子下山,都会携带一枚,既是信物,也是护身符。”
“悟空随身携带了它五十年。”
“它一直在等。”
等有人来接它。
等那枚柏叶,重新回到清风观的人手中。
等一个它以为永远等不到的——
家。
青云子沉默。
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久到会议室的灯光自动调亮了一档,驱散了晨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久到鬼手先生那张灰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是冷漠、不是阴鸷、不是刻薄的表情。
那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青云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多了一丝只有细心人才能察觉的变化。
“那六头大妖背后,还有东西。”
赵晓雯点头。
“悟空追查多年,发现白虎真君它们背后有一股神秘势力支持,提供妖丹、法器、功法,助它们快速突破。”
“那些妖丹——”
她顿了顿。
“是用活人炼的。”
玄真散人的脸色变了。
那张端庄的脸上,血色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她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鬼手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做出如此剧烈的动作。他那佝偻了不知多少年的脊背,那一刻挺得笔直。
程默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青云子,依然面色不变。
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赵晓雯能感觉到那微小的变化。
那变化极轻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可她知道,能让青云子这样的金丹中期修士动容,意味着什么。
“那势力来自何处?”
青云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凝重。
赵晓雯看着地图上那个方向。
那个她一百年前就刻在心里的方向。
“缅北。”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缅北。
那个地名,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地理概念,一个新闻里偶尔出现的陌生词汇。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一百年前,那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一段至今未了的因果。
一个从此改变无数人命运的——
转折点。
青云子闭上眼。
良久。
他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有一种东西在闪动。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决断。
那是修行数百年、见惯生死、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决断。
“那猿妖怎么说?”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
“悟空愿意配合。”
“成立大典那天,它会在内部反水。”
“与特情局里应外合,一举剿灭六妖。”
“同时——”
“抓住那神秘势力派来的爪牙。”
“逼问出它们的来历。”
“然后——”
她顿了顿。
“禀告师尊。”
“让他老人家定夺。”
青云子看着她。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他自己还是个小道士的时候,师父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信任。
托付。
还有期待。
期待他能挑起担子。
期待他能走得更远。
期待他能做到师父做不到的事。
他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前。
负手而立。
窗外,远山如黛,云雾翻涌,阳光在云层的缝隙间洒下万道金光。
那里,妖王岭静默如初。
那里,一头金猿在等待。
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贫道同意。”
“采纳悟空的方案。”
“成立大典之日——”
“发动总攻。”
玄真散人站起身。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谨遵道长之命。”
鬼手先生也从阴影里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看了赵晓雯一眼。
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轻蔑,没有了刻薄,没有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对几个人露出过的表情——
尊重。
那尊重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不是因为她证明了什么。
而是因为——
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她让一个他从来不相信的东西,在他心里活了过来。
那东西叫信任。
“小丫头。”
他说。
“你比你那张脸,老道多了。”
赵晓雯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却让人心里一暖。
“多谢鬼手先生夸奖。”
鬼手先生哼了一声。
可那哼声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他这辈子都不习惯表达的——
亲近。
程默合上记录本。
他看着在场四个人。
金丹中期,金丹初期,金丹初期,筑基期。
三天前,他们还彼此陌生,彼此怀疑,彼此防备。
三天后,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为了同一个目标。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他父亲程大山在他小时候经常说的话:
“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是福气。”
他遇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我去通知各部。”
“备战。”
十月十八日。
倒计时——
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