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十日。
云栖市西郊,废弃工厂,特情局临时指挥部。
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里。那氛围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都能感觉到——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像巨兽苏醒前的沉寂,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却又不得不继续绷着。
警戒级别提升到了最高。
厂区外围,三道防线层层设防,每道防线都有筑基修士坐镇。他们隐藏在暗处,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块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可一旦有风吹草动,这些“石头”会在瞬间爆发出致命的力量。
探照灯彻夜不息,雪亮的光柱在夜色中来回扫动,将每一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那些灯光落在废弃的厂房上,落在生锈的管道上,落在丛生的杂草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无人侦察机二十四小时在空中盘旋,机翼下的摄像头一刻不停地转动,实时传回妖王岭周边的影像。指挥部里的技术人员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厂区内,脚步声变得急促而轻悄。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说笑,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偶尔有眼神交汇,也只是微微点头,便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
那些技术人员依然坐在电脑前,可他们的手指敲击键盘的频率比往常快了一倍,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像瀑布一样飞速刷新。那些负责通讯的修士,对讲机从不离手,每隔一刻钟便与外围警戒点确认一次情况,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有力。
就连那些平日里喜欢聚在一起闲聊的奇人异士,此刻也沉默了许多。他们或坐或站,或闭目调息,或默默擦拭法器,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压抑。
紧张。
还有——
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毕竟,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准备了太久。等待是最熬人的,而当等待即将结束时,那种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情绪,足以让任何人彻夜难眠。
指挥大厅一侧,有一间临时隔出来的静室。
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修行中,请勿打扰。”
那字迹清秀端正,是赵晓雯亲手写的。纸条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显然贴上去有些时日了。
此刻,她正盘膝坐在静室中央。
青莲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与她气息相连,轻轻颤动着。那颤动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共鸣——人与剑之间,正在进行某种更深层次的交流。像两个老友,无需言语,便能知晓彼此的心意。
她在参悟青莲剑歌第四式。
前三式,她在下山的路上已经勉强掌握。
第一式·青莲初绽——起手式,剑气如莲苞初放,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杀机,可攻可守,是整套剑法的基础。
第二式·莲开九品——剑气分化,九道剑光同时攻向不同方位,虚实相间,真假难辨,最适合以寡敌众。
第三式·步步生莲——身法与剑法合一,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剑气凝结成莲,既可攻敌,也可护身,进退自如,从容不迫。
这三式,她已能勉强施展。
可师尊说过,青莲剑歌共九式。前三式是基础,中三式是进阶,后三式才是真正的大杀招。那后三式,连师尊自己都很少动用,因为威力太大,动辄毁天灭地。
第四式,就是进阶的第一式。
名为——
莲心剑种。
这一式的奥义,是将一缕剑意种入敌人体内。那剑意起初无形无质,轻得像一缕烟,淡得像一阵风,敌人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施剑者心念一动,那剑意便会瞬间爆发,从内部将敌人绞成齑粉。
防不胜防。
必杀之技。
堪称剑道中的暗杀之术。
可这一式的修炼门槛极高。
需要施剑者对剑意的掌控达到“入微”之境,能将自身剑意凝练到肉眼不可见的程度,细若发丝,轻若无物。需要在对敌时以假乱真,让敌人毫无察觉地吞下这枚“剑种”。需要在那剑意潜伏期间,始终保持心念相连,随时准备引爆。
赵晓雯闭着眼。
呼吸悠长而缓慢,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比常人长得多。这是她在清风观百年修习养成的习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次微型的修行。
眉心处,一缕极淡极淡的青光在缓缓流转。
那是她这十日来凝练出的剑意。
太淡了。
淡得几乎看不见。
淡得像清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太阳一出就会蒸发。
比起师尊随手一剑便能斩灭鬼域的剑意,她这点剑意,连萤火之光都算不上。师尊的剑意是烈日,是雷霆,是滔滔江河。她的剑意,只是一缕微风,一片落叶。
可她不能放弃。
十日太短。
短到不够她将这一式参悟透彻。
可十日也足够长。
长到让她有机会,在决战来临前,多一张底牌。多一张底牌,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就能多杀一头妖,多救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
再次沉入冥想。
眉心那缕青光,又亮了一分。
静室外。
厂房最深处,有一间被改造成练功房的巨大空间。这里原本是堆放重型机械的地方,此刻机械早已清空,只剩下空旷的水泥地和斑驳的墙壁。
此刻,三道身影正在其中腾挪闪转。
青云子、玄真散人、鬼手先生。
三位金丹修士,日夜演练合击之术。
他们三人的道途各不相同——青云子出身崂山,走的是正统道家路子,功法中正平和,根基扎实如千年古松。玄真散人是散修,没有师承,却在天南地北的游历中磨砺出一身凌厉的剑法,剑走偏锋,刁钻狠辣。鬼手先生更是异类,走的居然是驭鬼之道,以鬼助战,以鬼杀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这样的三个人,按理说很难配合。
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是修行之道。
可这十日下来,他们硬是磨合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合击之法。
青云子主攻,正面牵制敌人。他的崂山剑法大开大合,剑气雄浑如泰山压顶,每一剑都堂堂正正,逼得敌人不得不正面应对。他是“盾”,也是最坚固的“盾”。
玄真散人策应,伺机突袭。她的剑法刁钻凌厉,专攻敌人要害,每一剑都像毒蛇吐信,防不胜防。她是“矛”,也是最锋利的“矛”。
鬼手先生压阵,以鬼魅之术扰乱敌人心神。他的那些鬼物无形无质,能穿墙,能隐身,能附身,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扑出来。他是“影”,也是最阴险的“影”。
三人联手,足以抗衡任何一头金丹中期的大妖。
可他们要面对的,不止一头。
是六头。
六头金丹期大妖,每一头都有独当一面的实力。它们彼此配合多年,默契不在青云子三人之下。
所以,他们必须更快。
更准。
更狠。
青云子一剑劈出,剑气如长虹贯日,凌厉无匹,逼得玄真散人连连后退。那剑气擦着她的衣袍掠过,在水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玄真散人脚步一错,身形忽然消失——那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极致,让人眼无法捕捉。下一瞬,她出现在青云子身后,一剑刺向他后心,剑尖带着幽幽的寒光。
青云子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格开。双剑相交,迸出一串火花,在昏暗的空间里格外刺眼。
就在两人剑锋相交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阴影中掠出,直扑青云子面门。那黑影没有实体,只有模糊的轮廓,可它扑来时带起的阴风,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青云子侧身闪过,那黑影扑了个空,却在空中一转,又没入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鬼手先生养的一头厉鬼,生前是个刽子手,死后怨气不散,被鬼手先生收服,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鬼器。
三人停下动作。
喘着粗气。
额头上都有细密的汗珠。
对视一眼。
青云子微微颔首。
“快了。”
玄真散人点头。
“再练。”
鬼手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缩回阴影里。
可他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光。
那是满意。
十日前,他还看不起那个筑基期的小丫头,觉得她来参会就是笑话。
十日后,他却和另外两人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日夜苦练,不知疲倦。
他不知道那小丫头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他知道——
她会回来的。
因为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这个活了快两百年的老怪物,都觉得心惊。
那是——
道心。
比金丹更珍贵的东西。
厂房另一侧,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这里原本是堆放废料的地方,锈蚀的钢铁和破碎的砖石堆成一座座小山。此刻那些废料早已被清理干净,地面也平整过,作为筑基修士们的训练场。
十七名筑基修士,分成四组,正在演练突入路线。
他们的任务,是在总攻开始后,绕过六妖的主力,直接杀入妖巢深处。
救出被关押的百姓。
斩杀那些负隅顽抗的小妖。
切断六妖的后路。
每一个任务,都危险重重。
每一个任务,都需要绝对的默契。
“一组,从左翼突入!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二组,从右翼包抄!保持队形,不要脱节!”
“三组,居中策应!随时准备支援左右两翼!”
“四组,负责断后和接应!一旦有人受伤,立刻掩护撤离!”
一个中年道士大声指挥着,声音沙哑却有力,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他是这十七人中修为最高的,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一线。这十日的磨合,让他隐隐成了这群筑基修士的首领。
那些筑基修士按照指令,飞速移动。
他们时而分散,时而聚拢,时而穿插,时而迂回。每一次移动都精准无比,每一次配合都天衣无缝,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可他们还在练。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因为他们知道,战场上没有重来的机会。
错一步,就是死。
死一个人,可能连累整支队伍。
所以,他们必须练到——
闭着眼睛都能配合。
练到——
本能。
厂区外围。
山林间,暗处。
数十名练气期修士分散潜伏。
他们的任务是外围警戒,防止小妖逃窜。
这个任务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
那些小妖虽然修为不高,大多只是练气期,个别筑基期,可它们熟悉地形,熟悉山林,熟悉每一条逃生的路径。一旦让它们冲破防线逃入深山,再想抓捕,就难如登天。茫茫林海,随便找个山洞一躲,谁能找得到?
所以,这些练气期修士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们三三两两一组,潜伏在树丛中、岩石后、溪流边。每个人的目光都盯着妖王岭的方向,盯着每一处可能逃窜的路径。从山脊到山谷,从密林到草丛,每一寸地形都刻在他们脑子里。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走动。
甚至没有人敢打盹。
他们就这样潜伏着。
一动不动。
像一块块石头。
像一棵棵枯木。
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等待那声令下,然后——
一网打尽。
指挥部。
程默站在巨大的显示屏前。
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妖王岭周边的每一寸地形。无人机传回的影像,卫星拍摄的照片,筑基修士神识扫描的结果——所有信息汇总在一起,构成一幅完整的战场态势图。山势起伏,河流蜿蜒,每一棵树都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幅图。
已经盯了整整三个时辰。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一杯浓茶,他接过来,却没有喝。茶水在他手里慢慢变凉,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岩子脚。
他的家乡。
那个在地图上只有芝麻大小的地方,那个他出生、成长、离开、又日夜牵挂的地方。
他父亲程大山在的地方。
那个倔强的老头,明明可以搬到城里住,却非要守着那几间破瓦房。每次打电话都说“我好得很,别操心”,可他知道,父亲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该有多孤单。
那三百多个被抓的山民里,有没有父亲?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打电话回去确认——怕电话打不通,怕听到不该听的消息,怕自己会崩溃。
他只能盯着那幅图。
盯着一遍又一遍。
直到——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他转过头。
赵晓雯站在他身后。
她不知何时出了关,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透着连日苦修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能照见人心。
“程居士。”
她说。
“你父亲会没事的。”
程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
“仙姑怎么知道?”
赵晓雯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点。
那个叫岩子脚的地方。
“悟空说,它一直在暗中保护岩子脚。”
“那六妖几次想对那个村子下手,都被它拦住了。”
“你父亲——”
她顿了顿。
“应该还活着。”
程默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赵晓雯。
看着那双眼睛。
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
他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的、郑重的、发自内心的鞠躬。
“多谢仙姑。”
赵晓雯侧身让开。
“不必谢我。”
“要谢,谢悟空。”
程默直起身。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点。
看着那个他无数次梦回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仙姑。”
“嗯?”
“决战之后,我想见见悟空。”
“当面谢谢它。”
赵晓雯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
那光很亮。
亮得像希望。
她笑了。
“好。”
“我带你去。”
窗外。
夜色渐深。
十月十五日的月亮已经快圆了,再过三天,就是十月十八。
妖王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些缭绕在山腰的云雾,此刻看起来格外浓重,像一层又一层的帷幕,将山中的一切都遮掩起来。
帷幕之后,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六头大妖在等待它们梦想成真的那一刻。
一头金猿在等待里应外合的那一瞬间。
近百修士在等待总攻开始的号令。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日子来临。
等那场风暴爆发。
等一切尘埃落定。
十月十八日。
倒计时——
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