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勺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响,成了此刻房间里最美妙的配乐。
那锅足足炖了三个小时的红酒牛肉被端上餐桌时,原本那种微妙的、“同性相斥”的尴尬气氛,像是被阳光暴晒下的晨雾,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那把黑色厨刀的加持下,这顿晚餐具备了某种让神经末梢彻底松弛的魔力。牛肉软烂入味,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浓郁的酱汁包裹着味蕾,让人除了专心咀嚼,根本腾不出脑子去想那些复杂的娱乐圈排位。
“还要吗?”
北原信拿着勺子,看着面前两只已经空了的碗。
“要!”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下一秒,坂井泉水和宫泽理惠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给你,牛筋多的这块。”
北原信给理惠盛了一勺,又给泉水添了一块瘦肉偏多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跟你那个魔鬼制作人吵架。”
泉水接过碗,脸颊被热气熏得有些红润,完全没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的疏离感。
“其实……我很羡慕宫泽桑。”
她用勺子搅动着汤汁,声音很轻,“刚才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的新广告。面对镜头的时候,你笑得那么自然,就像是……天生就属于那里。我就不行,每次看到红灯亮起,手心全是汗。”
理惠正要把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闻言愣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眼神有些黯淡,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那是演出来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角度、弧度,甚至露几颗牙齿,都是被训练好的。我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洋娃娃。但我听了你的歌……那些歌词,是你自己在楼道里写出来的吧?”
泉水点点头。
“真好啊。”
理惠托着腮,看着泉水,眼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憧憬,“能把自己的想法唱出来,能说‘这是我的歌’。而我,连明天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都要听妈妈的安排。”
“那就写下来。”
泉水突然开口,语气认真,“如果不让说,就写在纸上。哪怕不给别人看,至少自己不会忘。”
两个原本生活在平行线上的女孩,在这个充满食物香气的夜晚,意外地找到了共鸣。
她们都是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被“期待”和“控制”的枷锁困住的人。
而这张餐桌,以及那个系着围裙、一脸无奈给她们切法棍面包的男人,成了她们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行了,别互相吹捧了。”
北原信把切好的面包篮放在中间,“再不吃凉了。”
饭后。
客厅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东京爱情故事》的重播。
屏幕上,“永尾完治”正笨拙地试图安慰哭泣的莉香。而现实中,北原信正靠在沙发上,有些头疼地听着电话答录机里传来的留言。
“滴——”
“我是明菜。纽约的雪好大啊……对了,我看了第一集。那个傻乎乎的表情演得不错嘛,丸子君。不过……下次你要是背叛莉香,敢带别的女人去吃乌冬面,我就把你扔进哈德逊河里,就这样,挂了。”
声音虽然带着笑意,说的也是电视剧里的内容,但北原信还是敏锐地听出了一丝磨牙的动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视线扫过正在厨房里坚持要帮忙洗碗的两个背影,又看了看还在闪烁的答录机。
以前他的系统栏里装的是【暴徒的手套】、【疯狗的断指】这种充满戾气的道具。
而现在……
【过气偶像的日记】、【深夜食堂的厨刀】……
不知不觉间,这些冷冰冰的装备栏里,似乎正在装进越来越多不得了的“羁绊”。
厨房的水槽边,水流哗啦啦地响着。
理惠熟练地擦干一个盘子,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身边正在冲洗泡沫的泉水。
“呐,坂井桑。”
理惠压低了声音,那种属于少女的狡黠在眼底一闪而过。
“嗯?”泉水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油渍。
“前辈经常给你做饭吗?”
理惠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没、没有!”
泉水手一抖,差点把碗滑进水槽里。
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就是……上次工作太晚了,真的很饿,才……才碰巧……”
“碰巧啊……”
理惠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不成,这位泉水姐姐就是那个绯闻的主人公?
她看着泉水那副慌乱得连泡沫都忘了冲的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男人。
碰巧会记得庆祝单曲进榜?碰巧会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
这位摇滚姐姐,在感情方面好像比自己还要笨拙呢。
“那看来,我是第一个吃到前辈做的红酒炖牛肉的人啰?”理惠故意小声嘀咕了一句。
泉水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虽然没说话,但清洗盘子的力道明显变大了一些。
就在这时,北原信的视网膜边缘,突然跳出了一行金色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多重高阶羁绊对象同时在场】
【生活系成就达成:平成女神的饲养员】
【成就奖励:特殊称号(佩戴后,所有由宿主制作的食物,对特定女性角色的好感度加成翻倍)】
【是否佩戴?】
北原信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各怀心思的背影,又想到了远在纽约的那位正准备磨刀霍霍的歌姬。
翻倍?
嫌现在还不够乱吗?
“隐藏。”
他在心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
这哪里是什么成就,这分明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碗洗好了就出来吧,有水果。”
北原信关掉系统界面,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吃完了赶紧各回各家,我还要背明天的台词。”
“知道啦——”
两个声音再次异口同声地响起。
——
送走了两个女孩,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北原信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1990年的早春,东京依然是一片璀璨的光海。
六本木的探照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扫射着夜空,高速公路上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动脉。
但这繁华的表象下,裂痕已经触目惊心。
茶几上的一份晚报被风吹开,版面角落里印着一行惊悚的黑字:
【日经指数遭遇黑色一月,单月暴跌超2000点,证券公司营业部人满为患。】
虽然街上的年轻人们还在谈论着赤名莉香的笑容,还在排队买着昂贵的蒂芙尼项链。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那个被称为“泡沫”的七彩肥皂泡,其实在刚刚过去的新年里已经被戳破了。
股市的崩盘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很快,地价会崩塌,银行会破产,那些挥舞着万元大钞打车的日子,正在像潮水一样退去。
“风要变冷了啊。”
北原信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这最后的回光返照。
真正的严冬即将到来。
那是长达三十年的“失去的时代”。
无数刚才还在欢笑的家庭将会分崩离析,像宫泽理惠母亲那样为了钱而疯狂的人会越来越多,像那家洋食屋老板一样因为守旧而被抛弃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但他不慌。
他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那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还有刚才两个女孩留下的体温。
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时代里,他手里握着自己的筹码,看跌期权与美金,有自己一套小房子,还有足够吃很久的美食。
这就足够了。
这一年,平成萧条的前夜。
大部分人还在梦里。
而北原信,已经修好了他的诺亚方舟,并开始挑选第一批登船的乘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