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像一块厚重的硬冰。
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这世上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刀枪棍棒,
而是扎在骨髓深处的恐惧。
这一刻,这种恐惧在软软身上展现得格外分明。
软软自小懂事,性子也倔强。
在之前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
甚至当初为了救自己的母亲宁愿豁出性命,
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颓废与畏缩过。
那时候的小姑娘哪怕浑身是伤,一双大眼睛里也总是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嘴里总会懂事地说着软软不怕。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年仅六岁的小娃娃经历了一场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极度痛苦。
那种在无边血海与烈火里被反复撕咬的滋味,
已经将她幼小的心神硬生生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
除了皮肉骨血上的煎熬,软软精神上的垮塌更为要命。
哪怕此刻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洒满了南疆的树林,泥地上一片透亮,
可和前几天相比,软软身上的精气神明显大不如前。
软软小小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整个人眼神涣散,眼皮沉重得几乎快要合上。
这是真正的创伤。
身体在白天虽然暂时没有了业火的灼烧,可软软的精神却陷入了极度的萎靡。
且不说让这样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孩子去打败那个凶残恐怖的邪神,单单是照着眼前这个状态继续耗下去,
要不了多久的时间,软软自己的精神就会彻底崩溃掉。
这是软软眼下面临的最大困境。
无为看在眼里,疼在心头。
老道士想伸出手去拉一把自己的徒儿,可这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与绝望,外人是万万帮不上任何忙的。
心里的死结,唯有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才能解开。
然而,小彩刚才借着石子卦象给软软指出的前路,却根本不是什么生路,
反而更像是一道提前下达的死刑判决。
去往一个只有黑夜的世界,在永无止境的酷刑折磨中亲手斩杀邪神。
这条苛刻到了极点的路,将大家心头原本仅存的一点微弱希望彻底碾碎了。
整个空旷破败的木屋里,气氛凝结成了寒冰。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顺着软软深陷下去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小姑娘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小小的身子轻轻发抖,
额前凌乱的碎发贴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她不断地摇着小脑袋,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一遍又一遍,极轻极轻地重复着自己的话。
“小彩,软软真的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啊。”
微弱的呜咽声在阴暗的角落里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与无助。
屋子里没有任何人去责备这个小女娃的退缩与胆怯。
因为无论是活了七十年的玄门天师无为,还是在阴暗角落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黑袍,
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把此刻受罪的人换成他们自己,
在经历了这几夜生不如死的地狱酷刑之后,他们绝不可能比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表现得更加坚强。
一声声苍老的哀叹在屋里轻轻响起。
这些叹息声让原本就已经凝固的气氛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凤婆婆靠在歪斜的木架旁,神色漠然。
黑袍靠着木墙,两只手死死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浑浊的三角眼里只剩下一片灰白。
也就在这个时候,软软吸了吸发红的小鼻子。
小姑娘慢慢转过了单薄的身子,那双满是血丝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跪在身旁的无为。
软软的眼神里带着极深的依恋,又带着一丝让人心酸的犹豫。
微微张了张干涩的嘴唇,两只沾着干涸血迹的小手轻轻抓住了无为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
随后,软软极其吃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软糯话语。
“师父,软软想家了。”
小姑娘停顿了一下,眼泪流得更急了,又低声补了一句。
“软软想妈妈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狠狠扎进了无为的心窝子里。
这次千里迢迢赶来南疆的十万大山,本身就是为了给软软破除身上的恶毒诅咒,
为了给这个苦命的孩子争一条活命的出路。
可是从眼下的情形来看,这趟求医问药的举动已经彻底失败了。
南疆蛊术救不了她,小彩给出的生路更是一条谁也跨不过去的绝路。
这意味着软软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
看着小徒弟那张苍白消瘦的小脸蛋,无为苍老的面孔上勉强挤出了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
老道士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像往常那样摸摸软软的小脑袋,
想要开口说些鼓励的话,让徒儿振作起来,让徒儿不要害怕。
可是那些话刚涌到舌尖,无为自己就硬生生地把它们咽了回去。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在残酷的事实面前,所有的安慰与鼓励都不过是苍白无力的废话。
当听到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徒弟用这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想家了想妈妈了的时候,
无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心中百味杂陈。
无为的心头涌起了一股无法形容的自责与愧疚。
他想起了京都顾家大院里的情景,想起了顾城和苏晚晴夫妻俩把孩子托付给自己时的期盼眼神。
那是一对为了国家流过血的父母,好不容易把失散多年的闺女找了回来。
千叮咛万万嘱咐要照顾好软软。
可是现在呢。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当年种下的恶因,才让软软替他承受了这种万鬼噬魂的地狱极刑。
他不仅没照顾好软软,反而让这个才六岁大的小娃娃在南疆的深山老林里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甚至快要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他愧对顾家的嘱托,更愧对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一辈子的道袍。
然而,眼下这种时候,自责与懊悔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太阳总会落山,黑夜总会再次到来。
软软那点微薄的神魂力量已经经不起几轮折腾了。
无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老道士这一生所有的辛酸与无力。
老道士缓缓弯下腰,伸出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穿过软软的腋下与膝弯,
动作极其轻柔地把小姑娘从冰凉的泥地上抱了起来。
软软的身子轻得像是一团晒干的棉花,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小姑娘把满是冷汗的小脸蛋贴在师父熟悉的肩头,两只小手紧紧拽着无为胸前的旧衣裳,
闭上了疲惫的大眼睛。
无为低下头,布满胡茬的下巴轻轻贴着软软的额头。
老道士两片苍老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两行热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下来,砸在软软的头发上。
无为深吸了一口气,用沙哑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走,师父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