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和小彩默默跟在队伍后头。
一人一蛇全都是心事重重。
尤其是黑袍,两道花白的粗眉毛从始至终就没有舒展过,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黑袍一只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脚步拖沓,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反复推算着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他必须严格按照小彩教给他的步骤,一步一步去逼迫软软,
强行将她从这种心如死灰的状态里拖出来。
可是黑袍自己心里也明白,那个方法对于这个才六岁大的小女娃来说,
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全新的折磨。
用那种极端狠辣的手段,或许能够让软软暂时摆脱掉地狱业火在黑夜里的无休止纠缠,
可在这个过程里,软软要承受的心神剧痛,也绝对不好受。
甚至,比直接面对死亡还要艰难百倍。
黑袍看着软软小小的背影,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暗骂自己真是造了孽,
临到老了还要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可脚步却不得不继续往前迈,因为除此以外,真的无路可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荒山野岭里根本没有供人歇脚的村落。
他们已经尽全力加快了步子。小白放开了四蹄在杂草和乱石堆里狂奔,
黑袍咬着牙忍着断骨的剧痛在后头死命追赶。
可是,人间的脚步终究跑不过头顶的天道轮转。
太阳像是一个无情的看客,不紧不慢地顺着湛蓝的天空划过弧线,然后一点点偏向了西边的群峰。
暮色不知不觉地漫了上来。
茂密的原始山林里,光线迅速变得昏暗而阴冷。
周围只剩下秋风扫过枯草的沙沙声,荒凉得令人心寒。
他们终究没能走出这片深山,只能被迫停留在了一片怪石嶙峋的荒郊野外。
小白在几块巨大的避风青石后面停下了步子。
无为小心翼翼地把软软从狼背上抱了下来,自己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将孩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
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残霞。
软软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残霞。
最后一缕微弱的金光,顺着远处的山尖一点一点地收敛,最终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呼……呼……”
软软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虽然体内的阴火还没有真正点燃,虽然那些恶鬼还没有从虚空里爬出来撕咬她的神魂,
但软软小小的身躯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小姑娘的两只小手猛地抓紧了无为胸前的道袍布料,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她的眼角淌出两行滚烫的眼泪,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在无为怀里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枯树叶。
还没感受到痛苦,但是心却已经先一步被恐惧彻底摧毁了。
残阳落寞,地狱降临。
无边的黑暗如期吞没了荒野,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又是一个不眠的漫长黑夜,
又是一片足以将人的心智彻底摧毁的痛苦记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
经过了漫长而颠簸的漫长车程,一辆军绿色的老吉普车终于在颠簸中停在了一座荒凉的山脚下。
长途奔波让车轮上沾满了干涸的黄泥浆。
车门打开,顾城率先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古城的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他顾不上身上的酸痛,连忙快步绕到另一侧,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苏晚晴从车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深秋北方的干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苏晚晴裹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她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装着软软小棉袄的提包,
双腿虚软得几乎站不住脚。
“晚晴,慢点,踩稳了石头。”
顾城伸手牢牢扶住妻子的胳膊,掌心里满是粗糙的温度。
苏晚晴抬起头,仰望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山包。
顺着蜿蜒杂乱的青石板台阶往上看去,在几株枯黄的老槐树后面,
隐隐露出了那座旧道观灰白色的泥瓦屋檐。
这里是无为道长早年带着软软落脚修行的地方,也是软软从小长大的旧居。
苏晚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干涩的空气,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这座道观,她心头那股窒息般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整颗心脏像是悬在万丈悬崖边上,疯狂地跳动着。
“软软……软软一定在这里的,对不对?”
苏晚晴的声音颤抖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看着自己的丈夫。
顾城抿紧了干燥起皮的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在的,无为道长是个稳重的人,他不会离开道观的。”
夫妻二人搀扶着,顺着长满干枯杂草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台阶上落满了厚厚的槐树枯叶,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四周安静得出奇,连一声鸟叫虫鸣都听不见,只有冷风穿过破败院墙时发出的呜咽声。
终于,两个人来到了旧道观的朱红色大门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苏晚晴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凉了大半。
道观那扇斑驳掉漆的厚重木门紧紧闭合着。
门环上面挂着一把生满了青绿色铜锈的大铁锁。
苏晚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猛地挣脱了顾城的手,发疯一样冲到了木门前,
扬起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掌,拼命拍打着坚硬冰凉的门板。
“砰!砰!砰!”
沉闷刺耳的拍门声在空旷的山梁上回荡开来。
“软软!软软你在里面吗?妈妈来看你了!”
“道长!无为道长!开开门啊!”
苏晚晴扯破了嗓子大声呼喊着,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与绝望。
冰冷的木门纹丝不动,门缝里扑出来一股浓浓的霉味和尘土腥气。
无论她如何拍打,如何嘶声力竭地呼唤,那座深幽的老道观里始终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回应。
“晚晴,你先冷静点,别伤了手。”
顾城看着妻子疯狂拍打门板导致指节破皮出血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男人一把拉住苏晚晴发抖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打量了一下两米多高的破旧泥土围墙。
“你在门口站着别动,我翻进去看看。”
顾城退后两步,借助奔跑的冲力猛地向前一跃,粗糙的大手在斑驳的墙头上狠狠一撑。
作为身经百战的军人,他的身手极为敏捷,整个人像是一头矫健的猎豹,
利落地翻过了高高的院墙,稳稳落在了道观内部的天井里。
落地的一瞬间,顾城的心脏也猛地往下沉了沉。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真的不在这里了。
顾城没有耽搁,快步走到大门后面,使劲拔下了生锈的粗木门栓。
“吱呀——”
厚重的木门发出酸涩沉闷的哀鸣,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宽阔的缝隙。
苏晚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软软!软软!”
女人顾不上脚下的泥泞,一边哭喊着,一边发了疯似地推开了一间又一间偏房的木门。
空无一人。
整个破旧道观里,没有了生活的痕迹,没有任何人烟的气息。
这里根本就没人了。
这一刻,强撑了几天几夜的苏晚晴,再也绷不住心底那根死死拉紧的弦了。
手里的布提包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尘土的泥地上,
里面精心缝制的几件红色碎花小棉袄滚落出来,沾满了脏污的灰尘。
苏晚晴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她的双膝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瘫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她慌得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连站起来走路的力气都失去了。
这一路上的心惊肉跳,昨夜那个真实到让人窒息的血海噩梦,
梦里那些恶鬼撕扯幼小骨肉的凄厉哭喊,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
轰然冲垮了苏晚晴所有的理智防线。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汹涌流出,
瞬间打湿了苍白的面颊。
苏晚晴伸出一双冰凉发颤的手,死死揪住了身旁顾城的裤腿。
她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孔,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
绝望地询问着自己的丈夫:
“顾城……软软不在这里……他们根本就没在这里……”
苏晚晴紧紧抓着顾城粗糙的大手,哭得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呜咽。
“顾城,你老实告诉我……咱们的软软,是不是在外面遭遇了什么不测?
我的闺女……我的软软到底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