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查探完屍体,正准备起身离开。
忽然他心头微动,察觉到门外有气息正在靠近。於是脚尖一点,身形纵起,藏身於房梁的阴暗横木上。同时将一具魔影丢在墙外,以防万一。
随着屋门被推开,一位身披袈裟的长眉老和尚走了进来。
正是水云寺的住持。
老和尚走到明远和尚的屍体前,双手合十,默默注视了良久,神情黯然,叹息道:
「老衲一直很喜欢明远这孩子,聪明伶俐,慧根深厚,与佛法上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老衲本欲将衣钵传於他,可惜啊,生来便是棋子,身不由己。」
躲在房梁上的姜暮微微皱眉。
他不明白这老和尚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
屋内安静了片刻,住持又缓缓开口:
「这世间妖魔与人又有何不同?妖食人,人食兽,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活命,都是为了贪念与执念。你说呢?施主。」
姜暮心下一震。
这老和尚竟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他眼眸眯起,指尖刀罡隐隐流转,犹豫着是否要直接现身。
就在这时,房门却忽然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嗓音爽朗:「老秃驴,鼻子倒是挺灵,竟然知道我在跟踪你。」端木寒山!
姜暮顿时愕然。
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端木璃的父亲端木寒山。
虽然之前他也曾料想过端木寒山可能也会来凑一凑姜朝夕传承机缘开启的热闹,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与对方相遇。
「阿弥陀佛。」
老住持转过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端木施主,别来无恙。」
端木寒山瞥了眼地上死状凄惨的明远,冷笑道:
「之前我就猜到这小和尚是斩妖会的探子,但我没想到你这老秃驴浓眉大眼的,竞然也跟他们搅在了一起。这佛门净地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啊。」
斩妖会!
听到这个名字,姜暮心中又是一惊。
搞了半天,自己弄错了。
他还以为李尧他们勾结的是红伞教,结果这帮人是属於那个以灯仙为名,行事疯狂的邪教组织斩妖会。那如此一来,红伞教的内鬼怕是另有其人了。
面对嘲讽,老住持只是苦涩一笑:
「端木施主言重了,红尘如苦海,谁又能独善其身?被人捏着软肋,便是不想上贼船,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软肋?」
端木寒山嗤笑一声,眼中不屑,「出家人四大皆空,佛也有软肋吗?」
老住持道:
「贫僧尚未成佛。既未成佛,便终究是肉体凡胎的人。是人就有割舍不下的贪嗔痴念,自然就有了软肋。」
「行了,别跟我扯这些废话了。」
端木寒山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不耐道,
「我今日前来是受一位故友之托,找一个叫杨红杉的家伙。此人乃是斩妖会的成员,据说还是法州城斩妖分会的堂主。
我本来查到这个叫明远的小子是斩妖会的人,打算从他身上下手,没想到连你也是。那正好,省得我绕弯子了,你带我去找杨红杉。」
住持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贫僧没听过此人。」
「别扯了!」
端木寒山冷笑一声,双目如鹰隼般透出凌厉的寒光,
「老秃驴,你我二人当年也不过是几面之缘,算不上多深的交情。别以为我会顾及佛门,就会手下留情你若不带我去,那我便只好拔刀,用我自己的手段撬开你的嘴了。」
感受到对方身上迫人的刀意,老住持无奈叹了口气:
「端木施主,贫僧真的非斩妖会核心人员,只不过被他们拿捏了把柄,迫不得已帮他们在寺内暗中搭建阵法罢了。
不过,贫僧虽然没听说过杨红杉,但倒知道城内有一处斩妖会的秘密联络据点。施主若想找人,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你亲自带我去。」端木寒山道。
住持面露为难之色。
端木寒山一把扣住对方的肩膀,冷声道:
「你放心,我只是去带句话而已,不会起什麽冲突,也不会连累你和这座寺院。」
住持看了看肩膀上的手,只能点头妥协:「那好吧。」
说罢,两人一前一後出了屋子。
听着脚步消失,姜暮才落了下来。
思忖片刻,他打消了先去找楚灵竹的想法,决定偷偷跟上去看看情况。
毕竟是自己老丈人,若真出了什麽岔子也好搭把手。
至於楚灵竹,寺院里大白天的,那丫头又很机灵,应该出不了什麽事。
这是一间类似於衙门地牢的牢间。
但比起寻常地牢则要乾净许多,四壁挂着昏黄的油灯,在潮冷的空气里微微晃动着,将人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
楚灵竹被绑在一根木桩上。
一路上,假装昏迷的她偷偷在路上撒了一些特制的药粉,留下了标记。
如果姜暮想要找她,便能顺藤摸瓜追踪到此。
而那个公子哥则被绑在另一边的木桩上。
「让他们醒来。」
黑衣女人开口道。
楚灵竹感觉有一人拿了一个小药瓶凑到自己鼻间晃了晃,一股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
她配合着缓缓睁开眼睛,睫毛轻颤,做出一副刚刚苏醒的模样,秀眉痛苦地蹙起。
「这是哪儿?」
楚灵竹环顾四周,眼神显得还有些迷糊。
待发觉自己被绑在木桩上,面前站着两个神色不善的女子时,先是一怔,随即俏脸煞白,惊恐地挣紮起来:
「你们是谁?这是什麽地方?放开我!」
「闭嘴!」
拿着药瓶唤醒她的那个女人冷喝一声,手中多了一把匕首,贴在楚灵竹白嫩的脸蛋上,「再敢哭哭啼啼,我就先刮花你这张狐媚子脸。」
楚灵竹吓得立即噤声,用力咬住嘴唇,眼眶里蓄满了泪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心里却已经给眼前这个女人上了好几种毒药名单。
敢威胁本姑娘毁容,一会儿毒死你。
另一边,那个公子哥也醒了过来。
相较於楚灵竹的惊慌失措,他反倒冷静许多。
先是扫了眼周围的环境,然後看向那两个女人:
「敢问两位女侠,你们是求财还是求什麽?若是求财,好说,我在客栈里还存着一些银票,数目不多,足够二位下半生无忧,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庞逍遥,都到这时候了,就别装了。」
黑衣女人目光如刀,冷冷盯着他,「你父亲临死前给你的那份秘方呢?交出来!」
「什麽秘方?你们在说什麽?」庞逍遥一脸茫然,「我听不懂。」
「啪!」
话音未落,空气传来一声脆响。
黑衣女人抽出一根皮鞭,甩在了庞逍遥的身上。
後者名贵的锦缎长衫瞬间裂开,於碎布中扯出了一道血痕。
庞逍遥闷哼一声,冷汗浸透了额头。
黑衣女人语气阴冷:
「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底细?你真以为那老家伙养在外面的私生子,我们就查不到?你真以为躲到法州城来我们斩妖会就拿你没办法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庞逍遥的头发:
「你父亲是斩妖会的叛徒,他被点天灯处死,那是他咎由自取。
你若是不想步他的後尘,就老老实实把那份秘方交出来,或许我们还会饶你一条小命。
我猜,你父亲临死前一定告诉过你,那份秘方是你保命的护身符,对吧?哼,我告诉你,那东西是你的催命符,只会害死你!」
庞逍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依旧嘴硬道:
「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麽,我父亲是源城一个做布料生意的商人,我们因为战乱才逃了出来,结果分散,我……」
「啪!啪!啪!」
又是几道鞭子接连落下,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就在黑衣女人继续准备施暴时,牢房外的通道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动。
两个女子对视了一眼,皱了皱眉。
「有人示警。」
同伴女子说道,「要不过去看看。」
黑衣女人收起鞭子,冷哼一声,对庞逍遥道:
「没关系,我们时间多的是。等主子亲自来了,有你嘴硬的时候。到时候不仅你生不如死,还有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姘头,也一样得陪着你遭殃。
你好好考虑,到底是秘方重要,还是你和你这位相好的两条命重要?」
说完,她瞥了楚灵竹一眼,带着同伴离去。
随着脚步声渐渐消失,牢房重新安静下来,陷入了一片死寂。
庞逍遥疼得眦牙咧嘴,缓了一会,他才扭头看向被吓得面无人色的楚灵竹,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姑娘,是我连累你了,你放心,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向你保证。」
楚灵竹没有急着脱困,打算先从这男人嘴里套出些话来。
她抽了抽琼鼻,继续装出一副惊慌无措的柔弱模样,声音带着哭腔:「公子,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什麽斩妖会?什麽秘方?」
庞逍遥摇了摇头,表情也很困惑: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兴许他们是抓错人了。」
「那我们怎麽办?」
楚灵竹哀泣道,「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我夫君还在外面等我。」
听到「夫君」二字,男人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但随即他柔声安慰道:「别怕,相信我,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们很快就会出去的。」
看对方如此笃定的模样,楚灵竹心中不由有些狐疑。
这家伙哪来的底气?
就在这时,一阵嗤嗤的声响忽然传来。
紧接着一条婴儿手腕粗的黑蛇忽然从墙壁缝隙中钻了出来,游动到牢房内,身形一晃,竟变成了一个少女模样。
少女身材纤细,一身劲装,脸上却覆着一层鳞片,浑身带着阴冷之气。
「少爷。」
蛇女快步上前,替庞逍遥解开绳索,「阿燕那边弄了些骚乱,把人都引过去了,我来救你出去。」当看清男人身上的鞭伤,蛇女脸上顿时涌出愤怒之色,眼中充满了自责与心疼:「对不起,少爷,是小春来晚了。」
楚灵竹在一旁看得小嘴微张。
好家夥,眼拙了呀。
她还以为这家伙就是个普通花花公子,没想到还藏着一个蛇妖女仆。
东家都没养蛇妖呢。
以後若是自己成了主母,一定给东家抓条蛇精让他尝尝鲜。
「没事,小春,一点皮外伤而已。是我大意了,没料到斩妖会的这群疯狗咬得这麽紧,还真就找了过来。」
庞逍遥笑了笑,指向楚灵竹,「帮这位姑娘也解开吧。」
被唤作小春的蛇女扭头打量着楚灵竹,目光浮动着敌意,皱眉道:
「少爷,这女人来历不明,说不定就是斩妖会那些人故意安排来接近你,为了从你口中榨出秘方的骗子,让属下杀了她以绝後患!」
说着,蛇女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把弯刀,朝着楚灵竹走去。
「别……别杀我……」
楚灵竹指尖抠出一粒药丸,表面露出一副惊恐的模样,瑟瑟发抖。
「别冲动!」
庞逍遥急忙说道,「你放心,她绝对不是斩妖会的人,只是一个被我牵连的良家女子罢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蛇女来到楚灵竹面前,举起弯刀便要劈下去。
「住手!」
庞逍遥暴喝一声,语气冰冷,「小春,你若是今天杀了她,那你以後就别留在我身边了。」这话一出,弯刀在距离楚灵竹额头仅有两寸的地方,骤然顿住,锋利的刀气斩断了楚灵竹额前的一缕青丝,飘落下去。
蛇女扭头看向自家主子。
见男人脸色铁青,面带怒意。她咬了咬牙,最终悻悻然放下弯刀,上前替楚灵竹解开了绳索,只是眼中的冷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楚灵竹心思灵巧,自然看出这蛇女对自家少爷芳心暗许,痴心一片。
所以对少爷在意的任何其他女人都怀着一股天然的敌意和嫉妒。
没本事勾搭自己少爷,怪别人做什麽。
心里吐着槽,但脸上做出一副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惶恐模样。绳索一松,楚灵竹便踉跄着往後退了几步,娇躯瑟瑟发抖,颤声问道:
「你们究竟是谁?」
庞逍遥上前,柔声安慰道:「别怕姑娘,我们不是坏人,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这就带你出去。」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搀扶楚灵竹的香肩。
楚灵竹心下冷笑,吓得往後缩了缩,目光畏惧地看着他。
一旁蛇女小春握紧了刀柄,神情愈发阴沉。
自家少爷就喜欢这一款,看起来温柔娇怯的少妇,见了就走不动道。
这女人如此尤物,还不把少爷迷死。
庞逍遥抓了个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刚要开口再解释两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声。
「少爷,他们要来了。」
蛇女神色一凛,急促道,「我们快走,阿夜在前面接应我们。」
庞逍遥点了点头,对楚灵竹严肃道:「姑娘,不想死的话就跟紧我们。」
「快走,少爷。」
蛇女一马当先,率先掠出牢门。
只见通道一侧已经有几道手持兵刃的人影冲了上来,口中呼喝不止。
蛇女眼中杀机毕露,手腕一抖,弯刀脱手飞出。
弯刀在半空中化为一道流光,似夜枭掠空,刹那间炸开千百道细密的刀罡,铺天盖地刮去。冲来的那几道人影,身体一个接一个爆开。
顷刻间便全部清理乾净。
唰
弯刀划过一道弧线,滴血不沾地飞回了蛇妖的手里。
这蛇妖还挺厉害的嘛。
楚灵竹跟在後面,暗暗道。
「走!」
蛇女收回弯刀,继续朝着出口方向疾行。临走时,她瞥了眼楚灵竹,目含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