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血瀑倒卷。
红太阳光自深渊底部直捅穹顶,把地底陵墓上空的每一寸花岗岩都镀上了一层血浆。
「滋————啦——」
路明非贴在胸口处的皮肉发出一丝抗议。一部分氪星太阳细胞,在这绝对克制的红太阳辐射下,如退潮般迅速萎缩、陷入死机。
好在他体内的大股东早就换了人。
暴怒的龙血和刚刚继承的魔法因子立刻接管了阵地,将四肢发软的削弱感挡在骨髓之外。
他站在悬空的铁皮网桥上,半边脸藏在红光留下的深重阴影里。
「好大的排场。」
路明非咂了咂嘴。
他拍了拍冰冷的栏杆,侧过头看向迪克,「所以,老家夥。既然当年那位富可敌国的蝙蝠侠在地下埋了这麽大一个微波炉————现在呢?」
男孩挑起眉毛,「你是打算打个越洋电话,邀请天上发疯的神明来这地下喝杯下午茶,然後顺手拉闸把他烤成几分熟的牛排?」
「现在?」
迪克布满老茧的双手搭上粗大的液压拉杆。
「现在用不上了。」
老蝙蝠的声音平静无比。
「咔哒!」
双臂发力,生锈的闸门被硬生生推回原位。
千万吨级的齿轮咬合声震耳欲聋。
深渊底部的蜂巢矩阵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断电了。铺天盖地的红海顷刻消散抹除,只留下通风管边几盏忽明忽暗的昏黄应急灯。
「为什麽?」路明非甩了甩脑袋,强迫眼睛适应黑暗。
「卢瑟要离开地球了。」迪克站在黑暗里,身形枯槁。
一个巨大的问号哐当一声砸在路明非的脑门上。
「离开地球?」他皱起眉头,似是听到了某个整脚的冷笑话,「他去哪?火星殖民地吗?」
「远征。」
「跨越星系的远征。他带走了末阳教会,抽空了降落在北极的远古飞船。他留下的科技盲盒,就是我跟他这麽多年来最後的散夥饭。」迪克从腰带的暗格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菸,「这块名为地球的废土,他不要了。」
路明非陷入了沉默。
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铁栏杆。
「咱们理一理啊。老家夥。」
「既然卢瑟造了大船,准备去祸害宇宙里的其他倒霉蛋。那麽————」他擡起手,指了指头顶厚实的地层。
地表,悬挂在废土高空的夺命黑日。
「那麽脑子已经融化、整天在天上飙高温的怪物————怎麽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活体恒星的「进食」物流链,一直都是卢瑟在兼职送外卖吧?」
他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比生吃了一只苍蝇还要难看。
废土。绿洲。教会。高能血肉。
难怪他之前在北美东海岸荒原上,偶尔能看见几处绿洲。
「老家夥————」路明非咂舌道,「我之前在废土上看到了一些绿洲」。
"
迪克直接生嚼起嘴里的菸草,任由苦涩的汁液顺着舌根流下。
「猪圈。」
老夜翼直白道。
「天知道变态的脑袋里装的是什麽。」迪克吐出菸丝渣,叹息道,「我以为这老光头是个变态的权力疯子。我以为他圈养神明,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废土上建立一个他一个人坐在王座上的新地球帝国。」
迪克苦笑。
「可惜。计划永远跑不过疯子的想法。」
「玩了三十年的地球沙盒,哪怕是建立了一个神国,他大概也看腻了。这片发臭的烂泥地,已经无法提供他想要的实验数据了。」老蝙蝠擡头,视线仿佛穿透了万米地层,看向浩瀚的星海,「所以。他要提桶跑路。」
路明非张了张嘴。
难怪这个世界的温度越来越高了。
如果负责给太阳提供食物的GM卷钱跑路,临走前甚至懒得删掉後台数据,直接把一个满级、红名、处於永久狂暴状态且饥饿度见底的史诗级世界BOSS,孤零零地留在了连新手村防御塔都全被拆光的废土地图上!
「这就意味着————」男孩喃喃自语。
「意味着狗链子断了。而且,食槽马上就要见底了。
迪克转过身。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了深渊底部的黑暗里,耗尽了布鲁斯·韦恩最後心血的红太阳矩阵。
「以前有卢瑟的复制人工厂,有绿洲养殖场定期投喂高能血肉。超人很稳定,他吃饱了就会在平流层打盹,这让废土上幸存的老鼠有了钻空子的喘息时间。」老夜翼缓慢地踱步离开拉杆旁,「现在卢瑟要走了。投喂断了。」
「你猜。」
迪克盯着无尽的黑暗,「当发了疯的活体恒星消化完最後一块饲料。他饥肠辘辘地低下头,扫视这颗已经玻璃化的死星时,他会看见什麽?」
路明非看见了。
通过迪克的眼睛。
一个悬停在万米高空的赤红色魔神,将从天降。
「他会在地表扫荡,直至看见我们这些还活蹦乱跳的储备粮。」迪克冷声道,「他不需要拆门,他只需要用比岩浆还烫一百倍的手指,把整个防空洞从地核里徒手挖出来。就像开一个劣质的沙丁鱼罐头。」
老男人拍了拍眼前的操作台,金属发出沉闷的膨响。
「到时候,布鲁斯倾家荡产挖的这堆破烂。」迪克看着漆黑的深渊,这是蝙蝠侠留下的最後遗骸,也是凡人妄图弑神的最终幻想,「或许就是我们这帮老鼠。仅剩的开罐器了。」
路明非没接话。
只是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在幽暗的红光残影中投下交错的阴影。
随後十分嫌弃地砸了咂嘴。
「老家夥。这剧本不行啊。」
他慢慢擡起头,用力晃了晃脖子。
「太被动了。我路明非发现自己现在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玩塔防游戏!」男孩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鄙夷,「知道星际争霸吗?你把基地建得再硬,防御塔插得再多,只要对面暴兵爆出规模,把你平推只是个时间问题。」
「这是除了氪石外,唯二的办法了。」迪克摇头道,「还有,别以为我们是在玩游戏。面对活着的太阳,我们别无其他方法。」
「那你算过高高在上的神明」,到底是个什麽路数吗?」路明非冷笑着打断了他,「既然我们都知道,现在的超人是一个已经饿疯了的野兽。你凭什麽认为,一头饿疯的野狗在找食吃的时候,会乖乖跑到你精心准备的捕鼠笼子里踩陷阱?」
「他有热视线。他能横跨平流层烧穿海洋!」男孩音量猛地拔高,君王的气势在密闭空间里轰然释放,「如果他直接飘在几万米的高空。对着这片地壳无差别洗地!用千万吨的恒星火焰把几万米厚的花岗岩一层一层熔化掉!」
「老家夥,我敢打赌,我们连拉下这根红太阳引信的机会都没有!」
路明非死死盯着迪克黯淡下去的眼睛。
「你的太阳还没升起来。这里的几千个人,就已经在这万米深的地下铁锅里,被活生生地闷熟了。变成一锅上好的肉汤!」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这根本不是危言耸听。
在极致的力量碾压面前,凡人的阵地战和陷阱,脆弱得甚至不如一张破洞的渔网。迪克·格雷森与布鲁斯·韦恩花费了三十年心血...
其实就是毫无意义的纸糊玩具。
「你想怎麽办?」老夜翼叹息道。
「老伯。」男孩突然岔开了话题,「秃头教皇准备拿来跑路的星际飞船上,到底装了多少克隆氪星人?」
」
」
迪克愣住了。
他跟不上这个疯小子的脑回路,但在逼人的黄金瞳下,老夜翼还是给出了估算。
「这麽多年血肉工厂的流水线培养。克隆体加起来...少说,也有数万名。」
「数万名?还会飞?眼睛还会喷雷射?还是狂信徒?」路明非摸了摸下巴,「有点棘手。哪怕是用大范围清场言灵,砍得卷刃了也会嫌累。」
话音刚落。
迪克瞳孔一缩。
他终於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
老男人苍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贯冷静的废土生存大师,此刻看路明非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刚逃出阿卡姆疯人院的终极变态。
「嗯。
「」
路明非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老家夥。与其在地下万米提心吊胆地等死,当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们不如主动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毕竟,我的拳头刚好有些发痒了。」男孩伸手掸了掸战甲肩部的灰尘,「那艘船里,装满了这颗星球上最顶级的维生科技和一帮惹人厌的克隆怪胎。光头更是把我们当成喂狗的剩饭。」
他说着转过身。
背对着万米深渊的黑暗,迎着通道深处吹来的阴冷穿堂风。
夜翼战甲勾勒出他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灯光残影在他脚後跟如泼洒的龙血,路明非侧过半边脸,黄金瞳在黑暗中亮得刺目。
废土三十年的龟缩纪元,在这一刻,宣告终结。
「既然他准备卷款跑路。作为受害玩家,我们有义务去拦下他的飞船,然後踩着他的脑袋...」
「向神国发起冲锋。」
升降梯将两人重新吐回地下二层的生活区。
可一踏出铁栅栏门,路明非感到一阵潮水般的疲倦。
刚刚在几分钟内连续跨越了防守到反攻的战术跨度,加上吞噬了魔法碎片的後遗症。
他现在的神经直抽抽。
迪克没有停留。
老家夥丢下一句我先去底层拉响避难警报,便一头紮进了交错的管道阴影里。
说是要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通过一条废弃的地下应急通道,把这里剩下的人全部转移。
目的地?
几百公里外的法罗群岛。
听到这个地名时,路明非用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了迪克整整半分钟。
在这片大西洋都被烤成了玻璃渣子的废土上,居然一路在岩石圈里挖出一条直通法罗群岛的地底隧道?
天知道布鲁斯·韦恩当年到底是怎麽神不知鬼不觉地抠出了这麽一条令人发指的逃生路线。
连老迪克自己都不清楚这条隧道是什麽时候建的。
面对路明非的吐槽,老蝙蝠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陈述:「罗宾和罗宾之间没有秘密。但蝙蝠侠和罗宾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路明非走在满是油污的通道里,撇了撇嘴。
他摸了摸自己肋骨的位置,想起经常想电疗自己的女人,发现老迪克这话真特麽一点毛病都没有。
摇摇头,回到属於他的、标着重度防辐射标识的铅皮门前。
路明非擡起手,想直接推门,可又硬生生顿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致命绿光。
於是一秒钟前刚刚定下杀穿外星神国飞船宏伟战役的男孩,在此刻十分从心地屈起了指节。
「叩叩。」
沉闷的敲击声。
「滚进来请安吧。」
门後传来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的沙哑,带着傲慢女皇的上位者语调,而且还带着..
「滋啦————刺啦————」
嗯.
是老式电子元件受潮短路独有的电流雪花音。
路明非眼皮一跳,他按下门把手,沉重的铅皮门砰的一声倒地。
「6
」
阿福怎麽还没把门修好..
不过幸运的是,这次入眼没什麽血肉模糊的链金爆炸现场..
昏暗的房间里,充斥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廉价工业质感的幽蓝色光晕,将简陋的单人铁架床照得惨白。
女孩毫无形象地趴在散发着霉味的军用毯子上,依旧套着件不合身的宽大灰色旧毛衣,袖口卷到了手肘,毛衣下摆盖住了大腿,只露出两条晃荡在床沿外的匀称小腿,脚趾百无聊赖地勾着生锈的床栏杆。
不过真正让路明非宕机的..
还是放在铁皮桌上散出幽蓝色光晕的光源。
一个体积堪比微波炉、外壳泛黄、屁股後面拖着一长串线圈的老式电视机!
屏幕上满是雪花点。
但在雪花和杂音的间隙里,居然还艰难地闪烁着一段掉帧严重的黑白画面。
看起来像是个八百年前的劣质狗血肥皂剧,里面的男女主正捂着脸在无声地咆哮。
路明非站在门口。
他呆滞地看了看电视机,又看了看趴在床上晃着脚丫的龙王。
「你从哪弄来的?」男孩的声音有点飘。
「翻出来的。」夏弥头都没回,两根白皙的手指捏起一块虾肉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就在隔壁堆废铜烂铁的杂物间最底下。」
「压得可结实了。」
,」
路明非走近两步,伸手敲了敲电视机布满划痕的厚重塑料外壳。
梆梆作响。
「你这家夥是自带了寻宝雷达吗?别人去杂物间找的是水过滤器和抗辐射血清,去翻出一个随时会起火的老古董?」
「而且你到底是怎麽让它亮起来的?」
「嘁。大惊小怪。」
夏弥终於舍得把视线从模糊的黑白像素上移开。她腰肢一拧,轻盈地翻了个身,双手枕在脑後改成仰躺的姿势,宽大的领口也随着重力自然地滑向一侧,露出大片毫无防备的白腻。随即就这麽骄傲地冲着路明非扬了扬小巧的下巴。
「这世上有什麽物理损坏,是本宫的链金矩阵补不上的?」夏弥冷笑,「金属疲劳?
我重组了它的矽酸盐晶体。电容烧穿?我随手捏了几段纯金的导线嵌进去了。至於信号————」
她得意地擡起脚,粉白的脚尖挑剔地踢了踢被强行赋予生命的老机器,一副理所当然的嚣张嘴脸。
「对於掌握了链金真理的龙王来说,修个家电算什麽难事。哪怕这台破机器是木头做的,只要本宫愿意,它也得给本宫播出声来!」
注视着塑料外壳内毛细血管一样搏动起来、散着微光的纯金导线,以及在电视机外壳上轻点、随後又懒洋洋蜷缩起来的脚。
听完这番宏篇大论的路明非选择默默闭上眼。
片刻後...
「暴殄天物。」他憋了半天,只吐出这四个字。
「少在那酸我。」
夏弥敏捷地从床上坐直,抓起旁边装满变异皮皮虾肉的铁盆抱在怀里,警惕地瞪着路明非。
「去交底交完了?」她视线在路明非脸上扫了一圈,敏锐的嗅觉立刻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你身上的味道不对劲。」
「混杂着乱七八糟的混乱能量。」她皱起鼻子,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怎麽?独眼老头在下面给你设套了?需不需要本宫现在去把他的天灵盖拧下来给你当碗使?」
杀意十分自然。在龙王的逻辑里,除了她可以肆意折弄路明非,任何试图在这只怪物身上留下算计气味的爬虫,都该被当场碾碎。
路明非心头跳了一下。随即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女孩身旁,疲惫彻底占领了高地。
「算了吧。他可没本事给我下套。」
男孩仰起头,後脑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幽蓝色的电视机光线在他脸上来回冲刷。
他闭着眼睛。
「收拾收拾东西。别看了。你的链金大家电也别要了。」
「老家夥去安排撤离了。待会你也去。」
夏弥塞虾肉的动作停在半空。
腮帮子鼓着,眼神终於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同桌。
「出发去哪?」
「去法罗群岛...或者是那附近吧?」
路明非指了指天花板,眼睛都没睁,「在我向神国冲锋之後,太阳掉到冰岛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