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发出刺啦刺啦的漏电声。
女孩费力地把嘴里的虾肉咽下,眨了眨极具欺骗性的无辜大眼睛,凑近了路明非几分。
「你是不是被这该死的红太阳把脑子烤熟了?」
夏弥声音不大。
「就我?」
她伸出根白皙的手指,在路明非眼前晃了晃,「我一个人?」
路明非连眼皮都没擡。
「还有几千个营养不良的幸存者。」男孩闭着眼,报菜名一样甩出人员编制,「阵容很豪华。不愁没人陪你斗地主。顺道你还可以在地下隧道里发展一下你的大地与山之王邪教,我看幸存者们挺好忽悠的,发几块虾肉就能让他们管你叫女王大人。」
「姓路的。你搞清楚在跟谁说话!」
夏弥猛擡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男孩。
龙王的脾气直接顶破了废土的室温。
「本宫是大地与山之王!执掌力与权的地表暴君!」她冷哼道,「你让一个曾经能把大陆架当拼图玩的君主,跟着一群连维生素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土拨鼠去钻地洞?」
她一艳揪往路萌非的表领,将他从墙壁上硬生生扯得前倾。
「要冲锋是吧?」夏弥冷笑,「真巧。本宫也要跟着去。」
衣领被勒紧,路明非睁开了眼。
他平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
看着燃烧着怒火的清澈眼睛,看着她鼻尖上蹭着的一抹黑灰,然後视线下移,她刚刚指着自己的手指。
食指上缠着绷带。
这位口口声声要拆飞船的君王,前几天还被一块外星绿石头活生生吸到休克,屍体一样倒在血泊里。
「你管这叫大地与山之王?」路明非无语,「你现在唯一的战斗力,就是靠牙齿去咬敌人的脚踝了。」
耶梦加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汹涌的恶龙咆哮,卡在喉咙深处。
路明非任由她攥着,继续撒盐。
「别玩热血动漫里的中二桥段了。我们总不能真的大喊着羁绊啊,友情啊什麽的冲过去炸飞船吧?」男孩忍不住笑出声,「又不是带你去游乐园打卡。那帮氪星人,他们是几万个会飞、眼睛能射雷射的超级兵马俑。」
「而且到时候打起来的时候,天上随时会掉下来一个饿疯了的发光活祖宗。」
「我保不住你。」
他看着夏弥的眼睛。
女孩揪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
她颓然地坐回铺着军用毯的铁架床上,拉过不合身的宽大灰毛衣下摆,用力拽了拽,盖住白皙的膝盖。
她找不到半句烂话来反驳。
事实是一面生锈的铁墙,她直愣愣地撞了上去,头破血流。
她是累赘。
对於龙类而言,失去力量等同於失去生存的合法性。在龙族的社会结构里,哪怕是次代种,残废之後只配成为王座下的养料。
她应该愤怒。
她应该把手里没吃完的铁盆盖在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蛋头上。
夏弥咬碎了一点牙里的残存虾壳。咽下去。真的有点刮嗓子。就这麽盯着发出蓝光的破电视,眼底闪过一抹委屈。倒不是被打败的挫败,是发现自己派不上用场的失落。
这失落感让她十分恶心。
因为这明明是人类才会有的软弱情绪。
「随便你。」夏弥盯着屏幕里两团模糊的黑白像素,冷冰冰地开口,「被烤成炭了别指望本宫回来给你收屍。」
「收屍也轮不到你,光头说不定会直接把我切片。」路明非靠着墙,吐槽道,「对了,这真不能怪我,不是我不想带你回家的。」
「知道。」夏弥声音乾涩。
路明非挠挠头,发现这似乎有些不符合他们两人日常相处的画风。
可他也清楚这头母龙的性格。男孩叹出胸口的一股闷气。站起身,走到铁架床边。低头看着快要把脸埋进高领毛衣里、只露出一截後脖颈的女孩。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废锡纸严严实实包裹的小方块。
这是刚才从老蝙蝠顺来的最後一笔物资。
他伸出手,粗暴地将方块直接塞进了夏弥高领毛衣的领口里。
「喂——!」
冰凉的触感贴上锁骨,夏弥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怒火点燃,「路明非你找死是不是!你以为本宫贫血就连你的爪子都剁不下来了——」
「Shutup!你这个没用的龙女!」路明非毫无惧色地打断了她施法,他双手插回战术腰带的夹层,转身向门外走去。
夏弥手忙脚乱地从毛衣里把冰凉的方块掏出来。
「什麽玩意?」
她皱着眉撕开皱巴巴的锡纸。
一块表面带着点颗粒的老式手工..
太妃糖?
女孩愣在原地。
拿着糖块的手悬在半空。
路明非的背影停在门框处,随意地挥了挥手。
「我去把东西拿来,待会你试试能不能把氪石元素注入进去。」他踩碎了一地倒塌的铅皮门碎渣,又随口道,「糖吃完了记得刷牙,长蛀牙的龙王说出去丢人。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视机闪过一片刺眼的强光,不堪重负的显像管终於炸裂。
女孩独自坐在床上,四周只有排气扇沉闷的轰鸣。
她在黑暗中把太妃糖扔进嘴里。
廉价的工业甜味混合着一点发酵的微酸,在乾涩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女孩恶狠狠地咬碎糖块。
咯嘣作响。
「看死了谁帮你收屍...白痴...」
把脸死死埋进膝盖里。
宽大的灰色毛衣将她整个人罩住,仿佛是个缩在废墟角落里的灰色蘑菇。
她嚼得很慢。
似乎直到连带着把某些骄傲与不可名状的挫败感一起嚼碎咽下胃袋。
直至毛衣里传出一声吐息。
夏弥这才擡起头,沾着黑灰的脸上恢复了冷硬的线条。
她踩着破旧的帆布鞋站起身,越过满地碎裂的铅皮门渣,头也不回地踏进外面污浊的走廊。
两小时後。
路明非扛着一堆古怪的科技,一步步踩在地板上。
左肩挂着两把改装过的带刃防暴枪,右手里拖着半截重型铅皮护盾,腰带上挂满了各种反装甲口径的黄铜子弹。
甚至连老蝙蝠最新研发的引力炸弹他都带上了。
他就这麽走到房间门前。
——
可却是陡然停住脚步。
眉头拧起一个结。
破破烂烂的厚重铅门,此刻严丝合缝地嵌在墙壁的滑轨里。
金属表面的裂纹尽数消失,被强行缝合。
纯正的链金痕迹。
路明非撇了撇嘴。
松开手。
「咣当——!」
满身零碎的重火力武器被他直接丢在门外的铁皮走廊上。
随手推开重新获得生命的沉重铅门。
房间里依旧没有开灯。
角落里的老旧电视机还在顽强工作,显像管在之前的短路中受了致命伤,现在只能投射出一大片跳跃的幽蓝雪花光斑。
微弱的蓝色冷光打在单人铁架床上。
路明非视线一滞。
只见铺着破烂军用毛毯的床铺上,正隆起一大团鼓包。
似只灰色的虫茧。
茧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蛄蛹声。
随着哗啦一声布料摩擦的轻响,一只白皙的手掀开毛毯边缘。
紧接着,一个头发湿漉漉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过来。」
黑暗里,女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路明非靠在金属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你表演的死相。
「干嘛?」
「聊聊。」
她的声音隔着半米远的幽光传过来。
路明非叹了口气。
大战前夕的经典折磨..
心灵辅导。
在这个天上挂着吃人恒星的活地狱里,他路明非不仅要策划爆破神国的星际母舰,还得抽空给一个母龙做心理按摩。
可谁让是自己把她带回来的呢..
於是男孩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老老实实地在床沿边上坐下。
可刚一落座。
路明非的鼻翼下意识地抽动了两下。
「你洗澡了?」
还没等对面回答,他再次吸了吸鼻子。
「而且————」路明非见鬼般地盯着她,「为什麽会有青苹果味?」
毛毯里的阴影挪动了一下。
「翻出来的。」她语气平淡,「冷冻库储备堆里翻出来的。」
「我略施小计。元素置换。」她满意地绕了绕自己湿润的发尾。「於是,就有了这款青苹果味沐浴露。味道不错吧?」
...奢侈。」
他盯着地砖上渗入铁锈的水渍,从牙缝里无奈地挤出这两个字。
在这个一瓶净水能换三条人命的鬼地方,拿提纯水洗头还顺手搓了瓶沐浴露,大地与山之王的脑回路确实淩驾於碳基生物的常识之上。
可在幽蓝色的电视光晕中,女孩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
毛毯里的阴影细微地缩了缩。
水珠顺着她柔顺的长发坠落,砸在冰冷的铁床沿上,溅开一朵转瞬即逝的微小水花。
「同桌。」夏弥忽然开口,向来飞扬跋扈的嗓音里,褪去了君王的高傲,「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路明非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能轻易撕裂次代种的双手,可太阳面前,依旧不过螳臂当车。
「说实话。」他叹了口气,「我心里也没底。」
此刻任何豪言壮语都是对未来自己的侮辱。
房间里迎来了沉默。
「你死了,我怎麽办?」女孩问得很轻。
她是失去力量的孤王,他是她在这个见鬼的废土上唯一同类。他要是死了,龙王就真的只剩一堆烂骨头了。
路明非沉默着。
「阿尔弗雷德协议会自动通过,接管另一个避难所。」男孩看着脚下的阴影,语气冰冷,「如果我和老家夥死在上面。铅皮门会自动焊死。」
「龙类可以结茧,你可以就这麽在地底一直睡。睡到天上的怪物饿死自己,睡到太阳熄灭。总能熬过去的。」
把她当作种子埋进土里,这是他能给出的最优解。
「这个世界————没有未来了吗?」夏弥轻声呢喃。
「可能吧。」路明非擡起头,不敢看她。
女孩在幽暗中歪了歪头。
「那,留一个火种怎麽样?」她甚至带了点商量的口吻。
路明非感觉大脑短暂地停止了运转。
「留一个火种?」
男孩脑子里有些混沌。
留个炸弹?留个链金法阵?还是留只皮皮虾当宠物?
「什麽叫留一个火种?」
话音刚落。
「哗啦—
"
毛毯毫无预兆地掀开。
路明非的视线宣告罢工。
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向外辐射着黑白的光晕。
水珠顺着湿润的黑发滑落,毫无阻碍地洒上床垫。
光影在其上流动。
龙女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属於人类少女的羞赦或妞。
她就像一位正在审视领土的冷酷君王,微微低下头,黑发从白皙的肩头滑落,垂在锁骨之上。左手稳稳地向下滑落,覆在自己盈盈一握的腰腹上。
宛若君王的领土就在这里,姿态傲慢无比。
「你如果死了。这个世界的未来太黑暗了。」女孩的嘴唇开合,理所当然道,「我觉得,是得留一个火种。」
「6
「」
男孩不知该说什麽。
火种?
在这该死的大西洋蒸发底床下面?
用我身上杂交的氪星基因加你龙血,再弄个能在平流层打滚、嘴里还能喷岩浆的新一代人间之神出来?然後让这个带着青苹果味的神」,在满地生化狂笑丧屍的垃圾堆里翻找老一辈留下来的全家桶当满月酒?
槽点太多了。
多到路明非此刻只能结结巴巴地咽着唾沫。
视线艰难地从耀眼的白炽灯区移开,冷汗从鬓角滑落。
「同、同桌————」
男孩的声音在幽暗中有些走调,「我知道你可能————只是想在末日前狂欢一下。」
「当然,也可能是通宵看了几集深夜肥皂剧产生了一点————冲动。」他倒吸一口冷气,「我真觉得咱们没必要把步骤走得这麽彻底吧?」
「就算想排解心理压力。」
「咱可以搓牌啊!可以掰腕子啊!或者我教你翻花绳————」
「路明非。」
夏弥打断了他,猛地开口。
电视机呲啦一声,幽蓝色的光爆闪了一下。
「谁跟你说是排解压力?」
女孩依旧保持着用手覆着腰腹的姿势,坐在床沿,眼神冷得像三峡江底万年不化的青铜,「我是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
「我不搞人类那套多余的温情,也不在乎死前的风花雪月。龙类的字典里,没有发泄和安慰。」她昂着下巴,用俯视一切的语气,「我们只相信血统和权力。还有————」
「延续。」
夏弥的声音带着微哑的寒意,「如果你的下场注定是死亡。」
「这就意味着本宫在这个连虫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唯一的同类、唯一的战利品————要彻底绝版了。」
「这是剥夺。」
龙王宣布判决,带着无法反抗的威仪。
「龙,从来不接受空手而归。」
她盯着正极力避开她胴体视线的男孩,语气带上了近乎神经质的偏执。
「你要死可以。」
夏弥伸手,将自己带着水汽的体温硬生生挤进路明非退无可退的安全区。
「但我耶梦加得的「容器」里,必须要留着一半路明非。听懂了吗?」
路明非呆呆地靠在墙上,闻着越来越浓的青苹果味。
炫目的光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视界。
「这就是你修好电视机的理由?」他侧过头,盯着发霉的墙壁,「为了弄点狗血剧情的灵感?」
依旧习惯性地使用烂话来建立防火墙。
可下一秒,双手毫无防备地圈住了男孩的脖颈。
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领口,将他引以为傲的非礼勿视,直直拖进了散着幽冥蓝光中的霜雪里。
带着龙血狂躁的战栗。
「对。」
她卸下了君王的伪装。
颤抖着,沙哑着,却依然凶狠地发号施令:「少废话,给本宫证明你至少存在过。」
男孩倒吸一口冷气,咬着後槽牙,手臂肌肉缓缓绷紧,试图发力。
「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的。」
龙王的声音陡然响起,冷硬无比,「是你说死就死。让我一个人,在这个连同类气息都闻不到的垃圾堆里孤身一人。」
女孩的双手依然环在他的後颈,湿漉漉的黑发贴着他的侧脸。
她偏过头,漆黑的瞳孔在幽蓝光晕下倒映着路明非眼底的挣紮。
「路明非,这是你欠我的。」
男孩悬在半空的双手一滞了。
最终颓然地垂落。
他找不出一句烂话来反驳。
把一头骄傲的母龙扔进这个发臭的末日樊笼,再丢下一句我要去炸飞船了你在这等死吧。
这确实混蛋到了极点。
他认栽了。
阴影里的夏弥自然也察觉到了男孩的服软。
女孩被黑暗遮掩的左手,轻轻地松开。
铅皮盒子被静悄悄地推回床板深处。
如果刚才路明非真的用暴力推开自己,她会毫不犹豫地剥开铅盒,用致命的绿光物理瘫痪眼前的神明,然後强行提取她想要的火种。
龙类从不讲道理。
爱与占有,在她们的基因底层,通常表现为绝对的暴力统御。
但她选择先把手收了回去。
毕竟这只满嘴烂话的衰仔,第一次对她低了头。
这样他们就能开始..
《街头霸王》!
用游戏来排解心里压力!
显像管电视机的画面不再是跳跃的无意义雪花。
像素色块粗暴地拼凑出了两个站在破败街头的肌肉格斗家。
屏幕上方,粗糙的英文闪烁着刺目的光。
——《StreetFighterll》
「感谢你的火种,死前点燃了电视机,好好努力吧,路明非。」
「同桌。」
男孩啧了一声,「我真不会玩。这是我第一次玩《街头霸王》。老家的网吧里我都只打星际————这种需要搓招的肉搏局,我..」
「嘁。」
女孩傲慢的冷哼从幽蓝的光晕中传来。
屏幕的彩光打在她沾着水汽的脸上,一副睥睨天下的宗师做派。
「真没用。平时屠龙的时候牛逼轰轰的。」
她随手丢出一个手柄,「握好手柄,死菜鸟。今天老师傅带你!」
「接着。」
钝痛感让路明非骤然睁开眼。
一个外壳严重发黑、摇杆处缠着几圈黑色电工胶布的老式红白机十字手柄。
这根带着浓重上世纪电子垃圾风味的塑料柄,尾端连着一条灰扑扑的数据线,一路延伸进那台显像管电视机的後盖里。
"Insert Coin——!"
电子音在老电视中炸响。
「我真是第一次玩。」路明非叹气。
他这是实话。
在面对复杂多变的按键组合时,用键盘和滑鼠控制宏观战局才是他的舒适区。这种需要精准的时机去推摇杆的游戏,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
不过话虽如此...
这位自称高手的大地与山之王确实气势惊人。
倒计时结束。
屏幕上,红衣的肯对上了代表夏弥的春丽。
「欧拉!」
路明非一个重击。
「嘶齁!」
夏弥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冷气。
「怎麽了?」路明非不好意思道,「是我的肯太有数值和建模了吗?还有你这怎麽...」
「滚!」
女孩呵斥一声,「是手柄太锋利割到我了!一点血耽误什麽事?给我专心游戏!」
话音落下,她便像一个背熟了所有格斗出招表的高端玩家,试图一波流带走路明非这个菜鸟。
路明非的大脑也几乎在一瞬间遭遇了数据溢出。
青苹果的味道混合着女孩略高的体温,直接烧穿了他的防御阵地。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被硬塞进手柄的小人,在狂风暴雨的指令下节节败退,甚至连防守的按键都不知道该按哪一颗。
但很快,战局发生了诡异的扭转。
屏幕上的春丽正在疯狂地原地深蹲。
「你在干嘛?」男孩盯着屏幕,表情古怪,「你在拜年吗?」
显然...
理论终究是理论。
夏弥的连招乱了。
她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路明非掺杂了龙族暴虐与氪星人超规格体质的反扑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路明非眨眨眼。
战术大师的天赋,在此刻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觉醒。
绝对的动态视力。极强的肌肉控制。
推摇杆,转四分之一圈。
重拳按下!
路明非只用了短短几分钟的慌乱,就彻底摸清了这款游戏的底层判定逻辑。他找到了摇杆的阻尼感,记住了每一颗按键的反馈力度,然後,开始反杀。
「阿杜根!」
红衣小人双手猛推。
湛蓝色的气功波砸在原地反覆深蹲的春丽脸上。
血条蒸发一截。
「喂!你不是说你不会吗?!」夏弥瞪圆了眼睛,怒视过来。
男孩彻底压制了所谓的老司姬。
暴怒的龙血化作绵延不绝的体能。
他卡准了每一个判定帧数,重拳接升龙,一波完美无瑕的连击硬生生砸碎了夏弥的所有防御。
「喂————等————你什麽情况?!」
幽蓝色的光斑打在女孩的脸上。
「呜——!你作弊是不是!为什麽轻击的速度那麽快?!」
夏弥的声音全碎了,眼尾逼出一抹惊人的绯红。
她死死咬着下唇。
「我是不会啊。」路明非满脸无辜,手下的动作却快出了残影,升龙拳接回旋踢,把毫无还手之力的春丽直接打在屏幕角落的空气墙上摩擦。
「可我视力好。而且你这操作————说实话,破绽太多了。」路明非汗出如浆,呼吸粗重,眼底熔岩般的金色亮得吓人,「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玩,装什麽高手。」
"K.0.!"
一血!卧龙出山!
在这场属於两个格斗雏鸟的战斗中。
路明非毫无怜悯地行使了一命通关的权力。
第一局结束。
房间里只剩下按键被捏得嘎吱嘎吱响的悲鸣。
女孩的血条彻底清空了。
堂堂大地与山之王,居然在《街头霸王》中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打得丢盔卸甲,浑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软在破旧的军用毛毯里。
不可一世的眼眸蒙上了层迷离的水汽,就差没举白旗投降了。
「这就是你的水平?」路明非忍俊不禁,「你这车翻得有点快啊。」
奇耻大辱。
龙王的尊严不容亵渎。
夏弥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再开一局?
1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随时会晕死过去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
「杂鱼龙王。」
他摇摇头,抓起被揉成一团的毛毯一角,胡乱盖在手柄和电视上,「GameOver。休战了。我再陪你闹下去,明天的魔王讨伐战我就只能推着轮椅去了。」
他长舒一口气,闭上眼,准备切断发热的街机电源。
「啪。」
一声触碰。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
五根修长白嫩的脚趾,散发着诱人的果香,勾住了手柄上的摇杆。
上下摩挲,寸步不让。
「让你再开一局,你耳朵龙吗?」
「你干嘛?!」
路明非用力抽了抽手柄,纹丝不动。
他倒吸着冷气,看着搭在自己手柄上的脚。
女孩瘫软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熟练地搓起了连招。左手拿着自己的手柄狂按,右手托着下巴,左脚伸出长长的弧度,就这麽用脚趾搓起了他的摇杆。
她笑得还很残忍。
因为路明非的红衣小人也开始在屏幕上抽搐。
一会儿往前走两步,一会儿又向後滑跪,摇杆被白嫩的脚趾拨弄得疯狂转圈。他试图去按攻击键,结果夏弥的大脚趾猛地一横扫,直接物理盖住了他的AB键。足弓继续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压迫,连招继续接得行云流水,依旧毫无破绽。
可恶...
路明非震惊地看着身旁的女孩。
这家夥居然作!一个人操控两个角色!
「靠!你这是作弊!」男孩大怒,伸手去扒拉作乱的脚丫。
「兵不厌诈,菜鸟。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没有任何防御是完美的。而且...我已经看到了你的破绽。」
夏弥冷笑连连。
手上的连招终於因为不需要躲避而顺利搓了出来。
屏幕上,春丽高高跃起,一通毫无章法的连环飞踢,实打实地全数砸在了仿佛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的红衣小人身上。
路明非手里捏着塑料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角色血条,破了个大洞的水管一样,哗啦啦地开始一泄到底。
这算什麽?
用一只脚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蹲下,坐起。
画面上的春丽开始了嘲讽。
女孩亦是骄傲地收回手柄,下巴扬起,像个打赢了帝国保卫战的将军。
「厉害吧?本宫一个人就能控制两个角色。
4
路明非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算你狠————」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不再反抗,任由自己的摇杆再次被强制开机,就这麽低下头,肩膀抖动了两下。彻底放弃了所有表情管理,仰着头,靠在发霉的铅皮墙壁上,笑得像个不顾一切的神经病。
"K.0.!"
血条归零。红衣小人倒地。
「笑什麽笑。死菜鸟。」女孩在毛毯里嘟囔了一句。
路明非没睁眼,他扔掉手柄,任由塑料壳砸在网格铁板上。
「没笑什麽。」
男孩偏过头,不知在想什麽。
电视机彻底熄灭。
深邃无光。
绝对的虚无。
在这片精神废土上。
路鸣泽穿着高定小西装,双腿优雅地交叠,陷在一张凭空捏造出来的高背椅里。
他手指捏着高脚杯纤细的玻璃柱,轻轻摇晃。
猩红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卷起小型的漩涡,挂下黏稠的泪痕。
上好的1982年拉菲,当然,是他用精神力在无聊中捏出来的代码。
从外面的哥哥放下奇奇怪怪的道具,一脚踏进铅皮大门後,这片属於双生子共享的精神区域网,就被拔了网线。
小黑屋被关上了门,於是他就只能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
谁让精神堡垒筑得比青铜城的还要厚。
连一丝微弱的电流底噪和青苹果味,都不给这片虚无留。
「呵。」
小魔鬼盯着杯子里倒映出来的漆黑,发出一声冷笑。
真以为闭上眼捂住耳朵,魔鬼就不知道外面在演什麽戏码了?
该死的耶梦加得。
路鸣泽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堂堂大地与山之王,曾经端坐在白骨王座上睥睨众生的双生子之一,现在连龙族的底裤都不要了。
眼看世界要毁灭,不去想着怎麽铸造言灵反抗,居然像个发了情的小母猫一样去倒贴哥哥。
无耻。堕落。有辱君王斯文!
「去争吧。随便去争。」
路鸣泽仰起脖颈,将杯底那口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醇厚的苦涩在舌根弥漫,他打了个响指,虚无中立刻又浮现出一支无形的酒瓶,为他满上三分之一。
小魔鬼的嘴角勾起一个成竹在胸的弧度。
女色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刮骨钢刀,只有权力与王座才是永恒。
退一万步讲,就算愚蠢的哥哥今天在《街头霸王》里把持不住,交代了所有的底线————那又怎样?
女人千千万,弟弟只有一个。
铁打的魔鬼弟弟,流水的红颜知己。
最後替哥哥收屍、陪哥哥走向世界尽头的,只能是他这个穿着黑西装的小男孩。
他理直气壮地喝着酒。
这不过是衰仔上刑场前的一顿断头饭。
按照他哥哥的经验,这顿饭大概率会吃得极其局促、甚至狼狈不堪。
初生牛犊遇上龙族老狐狸,撑死半个小时。
他只要坐在这里,端着酒杯,耐心等待结界破碎。
然後在愚蠢哥哥重新上线时,毫不留情地用最恶毒的烂话去嘲笑他的秒游表现就行了。
时间开始流逝。
一杯酒喝完了。
路鸣泽再次打了个响指。
两杯酒喝完了。
三杯————
直到一整瓶虚拟的拉菲见底。
黑暗依旧黏稠。
高背椅上的小魔鬼,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四周死寂一片,没有外界信号接入的提示音,没有精神壁垒松动的缝隙。
路明非设下请勿打扰的防火墙,坚不可摧。
这不科学。
就算掺杂了氪星人的细胞改造,就算龙族血统带来了恐怖的身体机能。
但在面对那种从零开始的繁复微操时,精神力的消耗是恐怖的。
怎麽还没结束?
路鸣泽站起身。
小皮鞋踩在没有实体的精神界面上,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背着手,像个老学究一样在黑暗里兜了两个圈子。
片刻後。
小魔鬼停住脚步。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扬起声调,对着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垠黑海喊了一声:「哥哥?」
声音石沉大海。
被绝对的寂静一口吞没。
「哥哥,适可而止了。门外还有几千号人等着你救呢,再拖下去,光头佬就要开着飞船跑没影了!」
「喂!听到吱一声啊!」
」
「」
无人应答。
路明非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免打扰模式开到死机。
时间继续在这片黑牢里乾瘪。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红酒的味道都失去了捏造的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原本华丽的高背椅不见了。
保持着高傲与运筹帷幄的小魔鬼也不见了。
路鸣泽现在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直接平躺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地板上。
黑色小西装的领口揉得皱巴巴的,领结歪到了一边。
他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跳跃着狡黠金光的眸子,此刻布满了无欲无求的疲惫,毫无焦距地死盯着上方并不存在的黑色穹顶。
他用精神体内的时钟掐算过了。
外面,真实的物理宇宙里,距离那扇铅皮门被撞上,已经足足过去了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
六百分钟。
三万六千秒。
小魔鬼乾裂的嘴唇在黑暗中微弱地动了动。
「这他妈的————」
路鸣泽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真有人————」
「能连打十个小时的《街头霸王》吗?」
这是路鸣泽在路明非大脑内的漫长魔鬼生涯中..
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被家长反锁在家里的小孩,除了发呆,只能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