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佛兰轿车的轮胎碾过省界界桩旁的碎石,车身晃了晃。
詹森扶着车窗边沿稳住膝头的公文包,目光扫过路边立着的木牌。
木牌刨得平整,白漆刷着“第十战区管养路段”七个黑字,边角用红漆描了边。
道班工裹着灰布棉袄,蹲在路坑里填碎石,手里的铁硪砸得石渣嘣响。三五个养路工沿着路边整排水沟,沟沿拍得齐整,没有半分敷衍。
车队从重庆起飞到西安,再转公路走西北方向,前后耗了整整八天。
豫省境内的公路坑洼连片,半座桥炸断了没人修,难民拖家带口沿着路坡走,沿路的粥棚漏着风,散兵游勇蹲在村口抢干粮。
踏入鲁省地界不过十里,景象全变了。
路面铺着轧实的碎石,宽度够两辆卡车并行。每隔五里就有一间道班房,门口挂着铜锣,墙上刷着护路公约。路边的流民排成队,往就近的招工点走,没有哭号,也没有饿殍挡路。
省界哨卡架着拒马,沙袋工事里架着重机枪,枪口正对公路。两名士兵背毛瑟步枪、腰别木柄手榴弹,一人抬手示意停车,另一人弯腰扫过车底,手始终按在枪套上。
前排副驾上的商务参赞卡特转过脸,手里的莱卡相机还举着。
“刚拍了哨卡的照片,他们查通行证,不搜随身行李。”
詹森翻开牛皮笔记本,钢笔尖落在纸面上。
“再往前开,停到粥棚那边。”
司机打了转向灯,车队缓缓靠向路边。
席棚架在背风处,大铁锅冒着白汽,穿青布棉袍的工作人员拿着木牌登记,凡入境难民,不论籍贯,每人领两个杂面窝头,一碗热粥,愿意务工的当场开介绍条,去矿场或者修路队。
棚口的告示写得明白,干一天活给两斤粗粮,发小票,能兑盐、兑布,家属能进安置村。
两名换岗的士兵站在棚口喝水。有难民孩子跑过来,带队的下士从挎包里摸出块压缩干粮,掰碎了递过去。
詹森走过去,掏出烟盒递了一支。
下士抬手摆了摆,指了指棚口的“禁烟”牌子。
“公事在身,不抽。”
翻译跟着凑过来,把话译了。
詹森收回烟,笑着指了指告示上的落款。
“这些安置点,都是第十战区修的?”
“陆长官下的令,各地都有。”士兵扫过他们的外交护照,抬手敬了个礼,“长官部有规定,外籍人士入境,要派人护送。前面二十里就是泰安站,我给你们开个路条,路上哨卡不会拦。”
士兵转身钻进棚子,没一会拿了张盖着红章的路条出来,还附了张简易路线图,标注了沿途的招待所和修车点。
车队重新上路。
卡特翻着刚拍的照片,不住摇头。
“重庆那边的人说陆抗是军阀,占着地盘横征暴敛。我看这里的路修得比中央军防区好十倍,难民都有饭吃。”
詹森把路单夹进笔记本,钢笔在“民众支持率高”一行下面画了道杠。
“他有兵,有港口,有矿山,还能让老百姓吃上饭。这样的人,才值得谈生意。”
路过淄川煤矿的时候,车队又停了一次。
矿场门口排着一长串欧宝闪电卡车,车斗里堆着块煤,押车的士兵挎着冲锋枪,逐车核对出门条。运煤的车队旁边是招工处,年轻农民排着队报名,旁边的告示写着井下工人月薪十二块法币,吃住全包,死伤有抚恤。
矿场的烟囱冒着烟,小火车拉着煤斗从矿区里出来,顺着专用线往济南方向开。
集市就在矿场外的空地上,卖杂粮的、卖粗布的、修农具的摊子摆了一溜,摊贩都挂着统一定制的公平秤,没人哄抬物价。巡逻的宪兵提着警棍走过去,摊贩还笑着打招呼。
詹森拍了三卷胶卷,笔记本写满半本。
车队进济南城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
城门口的宪兵查过证件,抬手放行,没有刁难。街道扫得干净,路边的电线杆上架着电线,放学的孩子排着队走,唱着抗日歌。兵工厂的卡车从街上过,沿街的商户还往车斗里塞慰问袋。
詹森一行被安排进南关的涉外招待所,热水、暖气都备着,桌上还摆着鲁省产的花生和红枣。
他没歇着,连夜整理沿途的记录,给华盛顿发了第一封行程电报。
济南长官部西花厅里,炭盆烧得正旺。
林默刚送完青岛站的情报掀帘出去,电报纸压在地图角上。陆抗刚从青岛回来,军大衣上还沾着海边的咸腥气,正翻着孙明远递上来的物资清单。
“人安排好了?”
“昨天到的,一路都有便衣跟着,没出岔子。”孙明远把一张统计表压在煤样箱上,“沿途的矿场、修路队都提前打了招呼,给他看的全是实底。”
陆抗指尖敲过铝土矿的储量数字。
“德国人卡耐压钢的价,苏联人天天想着往部队里派顾问,花旗国隔得远,只要资源,谈成了省心。”
“要不要把潜艇的事先瞒着?”
“不用瞒,青岛港的船坞他随便看,他知道我们有海军,才肯出高价。”陆抗把清单合上,“明天上午九点,西花厅见。通知郑铁山,廊下的岗加双岗,随员带的东西按规矩验,别失了礼数。”
次日一早,詹森带着卡特和两名随员准时到了长官部。
院子里架着电台,通讯兵脚步匆匆,墙上挂着大幅的军用地图,没有多余的装饰。门口卫兵验过请柬,又俯身查过车座和后备箱,郑铁山站在台阶上,视线扫过随员的手提箱,确认没有武器才抬手放行。
门帘掀开,热气扑过来。
陆抗站在桌边,穿着笔挺的呢质军装,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特使先生一路辛苦,请坐。”
翻译把话译过去,詹森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先打开公文包的铜扣,把一封封着火漆印的信推过桌面。
“这是罗斯阜总统的亲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