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拆开封口，抽出信纸扫了一遍。
信写得客气，明面上印着“花旗国愿意与第十战区开展平等的经贸合作，支持中国人民的抗日斗争”的字样，末尾盖着总统的私印。通篇翻下来，核心全是通商的铺垫。
他把信放在煤样箱旁，抬手示意勤务兵上茶。
“总统先生的心意，我代表第十战区全体军民收下了。”
“我国政府一直密切关注远东局势，也敬佩陆长官麾下部队的作战表现。”詹森翻开随员递来的货单，指尖划过一行行设备名称，“这次我来，带着十足的诚意。”
“花旗国的企业可以向第十战区提供全套港口起重设备，从五吨岸吊到三十吨浮吊，任意挑选。还有年产两万吨的小型炼油设备、道奇卡车两万台、各型精密机床三百台，分六批交付。”
他抬眼看向陆抗。
“除此之外，我国银行团可以提供五千万美元的低息贷款，年息四厘，分十二年还清。账目不附加政治条件，你们可以用鲁南的铝土矿、钨砂，还有淄博的煤炭按国际市价折抵。”
卡特把一摞彩色图册摊开，上面印着港口起重机、炼油塔和整车的照片，参数列得详细。
“第一批设备三个月内就能从西海岸起运，走越南海防转运，只要协议签署，首笔贷款一周内就能到香港的账户。”
詹森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给出的条件足够优厚，重庆的国民政府谈了快一年，都没拿到这个数目的贷款。
陆抗翻了两页图册，指尖在炼油设备那一页停了停，抬手把图册推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我们都需要，但是不够。”
詹森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孙明远把另一张清单推到桌心，纸面列着三行加粗的条目。
“陆长官的意思，贵方提供的现成设备，解决不了第十战区的根本问题。”
陆抗手指点向第一条。
“第一，我们要全套飞机制造技术，含发动机加工、铝型材拉伸工艺，生产线可以是花旗国军方淘汰的型号，我们不挑新旧，只要技术资料完整，工程师随队驻场指导。”
指尖往下移。
“第二，整条汽车装配生产线，带底盘加工、齿轮制造车间，年装配能力不低于五千辆。不要整车，要能自己造的厂子。”
最后一点压在炼油两个字上。
“第三，全流程炼油技术，从原油分馏到催化裂化，配套建设年产能十万吨的炼油厂。贵方出技术团队，我们出场地和工人，炼出来的油品，优先按合同价供给贵方在华企业。”
三句话说完，西花厅里静了几秒，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
詹森把茶盏放回桌面，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合同抬头处。
他动身之前，罗斯阜亲口交代过，现成装备可以卖，矿产可以买，核心制造技术半分都不能松。
陆抗要的三样，样样踩在战略管制的红线上。
“陆长官，您提的这三项，都属于花旗国战略管制物资。”詹森把钢笔搁下，语气放缓，“国会去年刚通过了《中立法修正案》，整套军工相关技术输出，必须参众两院联合审批，我只是特派使节，没有这个权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况且东京驻华盛顿使馆天天盯着对华货单，真输出飞机和汽车生产线，日本人会拿条约说事，我们也有外交难处。”
话说得委婉，内里的盘算摆得明白。
卖装备是赚一笔的生意，给技术是养出一个不受控的盟友，这笔账，华盛顿算得清楚。
陆抗也不辩驳，抬手示意孙明远把矿产储量表递过去。
“特使先生不用急着回绝。”
报表封皮烫着蓝边，里面夹着鲁南矿务总局的实测数据，铝土矿储量、钨砂年产量、煤炭可开采年限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着青岛港的年吞吐量预估。
詹森翻开两页，目光在数字上停住。
卡特凑过来扫了一眼，搭在膝头的手收了回去。
这个储量，抵得上花旗国在南洋三处矿场的总和。
“这些资源，贵方要是谈成了，享有优先采购权，青岛港可以给花旗国商船留出固定泊位，内地厘金全免。”陆抗手指敲了敲桌面，“条件我开了，生意怎么做，特使先生可以慢慢考虑。”
“济南钢铁厂今天出第二炉钢，鲁南兵工厂的子弹生产线也在运转，特使先生要是感兴趣，明天可以安排去实地看。”
“看完了，再给罗斯阜总统发电报也不迟。”
詹森合上储量表，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会。
“我会把贵方的要求完整报回白宫。”他站起身，伸手和陆抗握了握，“三天之内，我给您初步答复。”
......
三天时间，詹森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第一天车出济南城，往东走二十里，直达济南钢铁厂。
厂门口的民兵查过通行证，抬手放行。
厂区内铁轨交错，运矿石的小火车鸣着汽笛驶过，车斗里的铝土矿和铁矿石堆得齐沿。
孙明远陪着几人进了炼钢车间，转炉正往前倾斜，赤红色的钢水注入钢包，工人持测温枪探进液面，扯着嗓子报数。
车间主任蹭了蹭手上的油污，迎上来。
“这一炉五吨半，成分全部达标。”
卡特举着莱卡相机，对着出钢口连按三次快门，又蹲下身摸了摸脚边的钢轨胚。
“钢轨的锰含量多少？”
“百分之十二，符合铁路铺设标准。”
车间主任引着几人往冲压车间走，路过一扇上了锁的铁门时，詹森脚步顿了顿。
“这里面是？”
“特种钢原料仓库，闲人免进。”
孙明远抬手往另一侧指。
“前面是民用轧钢车间，生产农具和建筑用钢筋，特使先生可以随便看。”
第二天去鲁南兵工厂的普通弹药车间。
车床顺着厂房排开，皮带轮飞转，工人持卡尺逐个测量弹壳口径，合格的成品顺着传送带流进包装箱，脚边的铁箱里堆满切削下来的铜屑。
厂方介绍人掀了掀箱盖。
“这条线日产步机枪弹十万发，原料用的是阳泉生铁和晋铜，弹头被甲全部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