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烛火摇曳。
史可法亲自为玄月倒了一杯热茶,言语之间满是敬重与关切。
“仙长一路从京城南下,想必是吃尽了苦头。如今到了扬州,便和到了自己家一样,万万不要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本官提。”
玄月双手捧着那杯热茶,指尖传来的一丝暖意,却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冰。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史可法那双真诚的眼睛。那份真诚,像一根针,扎得她良心剧痛。
“多谢……多谢大人。”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emen的颤抖。
“仙长不必多礼。”史可法摆了摆手,他在帅案后来回踱了几步,神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仙长,你亲眼见过那北方的妖魔,可否为本官详细说说它们的情形?尤其是……那个领头的紫袍魔头。”
来了。
玄月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问题,也是杨嗣隆给她安排好的剧本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忆起杨嗣-隆在她脑海中植入的那些“说辞”。那些话语冰冷而清晰,仿佛是刻在她灵魂上的烙印。
“回大人……那些妖魔,种类繁多。”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回忆起那些恐怖的画面,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了恐惧,“最常见的,是一种穿着白色袍子的怪物。它们行动僵硬,没有神智,力气很大,而且……而且不怕刀砍。寻常的刀剑砍在它们身上,就像砍在木头上一样,很难造成致命的伤害。”
“不怕刀砍?”旁边侍立的总兵黄得功闻言,眉头紧锁,“那岂不是刀枪不入?”
“也不是完全的刀枪不入。”玄月按照剧本继续说道,“它们的要害,似乎是头部。只要能砍下它们的脑袋,或者彻底捣碎,它们就会化作一滩黑水。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简直是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帅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几个将军的脸色都很难看。对付这种悍不畏死、数量又多的怪物,对普通士兵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史可法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除了那些白袍怪物,还有一种……一种穿着黑色盔甲的巨人。”玄月说到这里,声音里的恐惧再也掩饰不住,“它们的身形比常人高大一倍不止,力量更是恐怖。我亲眼看到,一个黑甲巨人,只用一刀,就把我们宗门的护山大阵给劈开了……那可是能抵挡住天雷的法阵啊!”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这部分倒不是演戏,而是真实的恐惧。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黑甲破法者是如何轻易撕碎她师门的一切的。
“什么?!”黄得功等人齐齐惊呼出声。
能抵挡天雷的法阵,被一刀劈开?这是什么概念?他们这些凡人将领,根本无法想象那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史可法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他握着佩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那个紫袍魔头呢?”他艰难地开口问道,这个问题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玄月身体一颤,仿佛听到了什么禁忌的名字。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那个魔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组织语言,实际上是在对抗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对杨嗣隆的本能恐惧。
“他……他不是人,也不是妖魔。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种……一种规则的化身。一种……纯粹的,毁灭的规则。”
“我们宗门的太上长老,是已经结成金丹的大修士,在世人眼中,已是陆地神仙。可是在那个魔头面前……”玄月的声音哽咽了,“他老人家,只是被那魔头看了一眼,整个人的精气神就被抽干,当场……当场就化作了飞灰。”
“甚至,他都不需要自己动手。他手下的那些黑甲巨人,每一个,都拥有不亚于金丹修士的力量。”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看一眼,金丹修士就化为飞灰?手下的巨人,都堪比金丹修士?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天灾。
黄得功和其他几个总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和一丝绝望。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可现在听来,这根本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屠杀。拿什么去打?让手底下的弟兄们拿血肉之躯去填吗?
史可法沉默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无数金丹期战力的魔头,而他本人,更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他总结道,声音异常沙哑。
“是……”玄月低声回答。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前因为史可法到来而鼓舞起来的士气和信心,在玄月这番残酷的描述下,被击得粉碎。
“老师……这……”黄得功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道……大明,真的气数已尽?”一个年轻的将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帅帐中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史可法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他厉声喝道,“身为朝廷将领,守土之臣!还没见到敌人,就先自己乱了阵脚,成何体统!”
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敌人是强,是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但我们身后是什么?是扬州,是江南,是数千万无辜的百姓!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等着被那些妖魔屠戮殆尽,变成它们口中的食物吗?”
“我史可法,深受国恩,食君之禄。就算明知是死,也绝不会后退半步!我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扬州的城墙上!”
“你们谁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脱下这身盔甲,离开这里!我史可法绝不阻拦!但只要还穿着这身军装,就得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史可法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正气凛然。他那股宁折不弯的决绝意志,像一团烈火,重新点燃了众人心中那快要熄灭的勇气。
“老师说的是!末将糊涂了!”黄得功猛地单膝跪地,“我等深受国恩,岂能不战而退!愿随老师,与妖魔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其余将领也纷纷跪下,脸上的绝望被一股悍不畏死的决然所取代。
玄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以凡人之躯,却爆发出比她这个修仙者更耀眼光芒的中年文官。她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她被史可法的精神所深深震撼和感动。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哀。
她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虽然是事实,但也是杨嗣隆允许她说的。目的,就是为了先将他们推入绝望的深渊。
而接下来,她的任务,就是亲手再把他们从深渊里拉出来,给他们一个虚假的、用谎言编织的希望。
当一个人从绝望中看到希望时,他会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而当这个希望在他眼前再次被残忍地捏碎时,那份痛苦,将比最初的绝望,强烈百倍。
这才是那个魔鬼真正想要看到的戏剧。
史可法安抚了众将,然后转身,再次向玄月深深一揖。
“仙长,方才是在下失态了。”他诚恳地说道,“如今军心可用,但敌我实力悬殊,也是事实。仙长乃方外高人,见识不凡。不知可有克制那妖魔的仙法?哪怕只能对付那些最低等的白袍怪物,也能让我军减少许多伤亡。”
他看着玄月,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期盼。他把玄月当成了上天派来拯救大明的最后一道保险。
玄月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她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这几十万大军,以及整个江南的命运。而她,只能按照那个魔鬼的剧本,说出那个最恶毒的谎言。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最终,她抬起头,迎向史可法期盼的目光。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她艰难地开口。
就在这时,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史大人!有紧急军情!”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讲!”史可法眉头一皱。
“刚刚收到江防巡逻营的急报,在……在长江北岸的瓜洲渡口,发现了大量……大量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