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遇安将那封信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谁给你的?”
“苏晴!”
"说实话,信上说的这些,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这世间所有的武学,都是人创造的。基于前人的路数,后人将功法不断地完善,甚至开创新的用途,这是武学传承的常态,没有什么武学一成不变,若是苏家真有这样的聪明人,也并不意外,这恐怕...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李成安的眼睛,目光沉静而认真:"而且——既然这位长公主临死前把功法都交到你手上了,这件事,怕是不太可能有假。她人都已经死了,没必要骗你,她不过是想为她那位侄子求一条活路。"
“若真是如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难怪苏家面临如此大的变故,还是毅然而然放弃整个南境。”李成安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大姐,那我能不能用这样的办法?"
李遇安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笃定:"来不及了。苏晴修炼这本功法用了多少年?那是她从幼年便开始浸淫的东西,日积月累,才有那样的根基。你就算现在才开始安排人练,你又还有多少时间?"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的纯阳心法加上涅槃经,走的是海纳百川的路子,和当初许峰力破万法的路子截然不同。谁也不知道这套功法对你有没有用,作用又有多大。万一有冲突——"
她没有说完,但李成安明白她的意思,虽然功法大差不差,但是每个人的个人是有差异的,就像同样的药品,有的人可以正常服用,有的人用了,却会成为催命符。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大姐的意思是……同样的硝石,做火雷和做烟花,过程和工艺是截然不同的。"
李遇安点了点头:"大概是这个道理,你现在没有试错的时间和成本了。"
李成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发芽的树梢,看着阳光在嫩绿色的叶片上跳跃,沉默了很久。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低沉而笃定:"事到如今,恐怕只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
李遇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
接下来的将近两个时辰里,姐弟二人关着房门,低声交谈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正中慢慢西斜,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温和的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暗沉的橘红。偶尔有路过的丫鬟从院外经过,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但都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匆匆走开。
直到暮色降临,李成安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最后一线晚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走回正院的时候,林倾婉正抱着念安在廊下等着。念安已经困了,小脑袋靠在娘亲肩膀上,眼皮打架,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看到李成安的身影,林倾婉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走上前,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先去吃饭吧。"她说。
李成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日后。
一辆马车停在城西一处僻静的角门外。车身漆着深褐色的桐油,没有家徽,没有旗帜,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城中那些富户出门走亲戚用的马车没什么两样,赶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苏承泽站在角门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
院子不大,是他这三天暂居的地方。院子里的杏花开了一半,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早春的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他住了三天,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每天坐在廊下看那些杏花开了又落,看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看炊烟从隔壁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又散去。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眼看中域。
这三天里,他睡得比过去任何一段时间都要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那种半夜翻身时猛然想起自己是谁的窒息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迈出了角门。
一个穿着青色短衫的年轻人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件灰褐色的厚斗篷,递到他面前:"殿下,路上风大,披上吧。"
苏承泽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殿下"的称呼,只是接过斗篷披在肩上,拢了拢领口,然后弯腰钻进了马车。
那青衣年轻人跳上车辕,和那赶车的中年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缰绳轻轻一抖,两匹马同时迈开步子,马车平稳地驶离了角门,沿着城西的小道,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马车穿过城门的时候,苏承泽微微掀开帘子一角,从缝隙里向外看去。城门口人流不算多,几个挑担的农人、一个牵着驴的货郎、几个抱着包袱赶路的行人,各自匆匆来去,城墙上新换的"楚天城"三个大字笔画端端正正,沉稳而有力。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赶车的中年人话很少,只在路过岔路口时偶尔与那青衣年轻人低声交谈几句。青衣年轻人倒是时不时地掀开车帘看一眼苏承泽,见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便不多打扰,只是隔段时间递进一个水囊或一块干粮。
车外春光正好。他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碎石的声响,他想起小时候,父皇还年轻的时候,曾带他和几个兄弟去城郊的猎场。
......
正月十五一过。
年节的气氛还没完全散去,街面上还残留着烟花爆竹的碎屑,空气里隐约还飘着鞭炮的硝烟味。楚朝立朝之后的第一个大动作,便在这样的日子里拉开了序幕。
军队和无数官员自楚天城而出,兵分四路,奔向四面八方。
这一次,他们的任务不再是清算世家,而是收复整个南境。那些被大乾军队梳过一遍之后陷入混乱的城池,那些被地方豪强和流民占领的失序之地,那些在权力真空中苦苦挣扎的百姓——都需要有人去重新建立起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