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路大军装备精良,行军队列整齐有序。他们沿途不再像黄巢计划时那样只抄不占,而是每取一城,便留驻官员和兵士,重新搭建起当地的行政体系。新的府衙挂牌,新的律令张贴,新的制度开始运转。
那些在混乱中挣扎了数月的百姓们,起初还带着几分警惕和惶恐,但很快便发现——这些穿黑甲的军士,和之前那些过路的、只在世家大院里进进出出的兵,似乎不太一样。
他们会疏通被堵塞的水渠,会开仓放粮救济断炊的人家,会在城门口设了告示牌,写得清清楚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有胆大的百姓上前去问话,当兵的居然还耐心作答,声音虽然粗犷,但态度并没有想象中的凶横。
"新朝?新朝能管饭不?"
"管。只要你不偷不抢,该干活干活,该种田种田,就不会饿死你。"
"那以前的那些老爷们呢?"
"原来的老爷们?该清算的已经清算完了。现在只有朝廷,没有什么老爷了。"
“......”
这样的对话,在几十座城池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百姓们半信半疑,但至少,城门口的粮铺又重新开张了,街面上又有了巡逻的兵士,那些趁火打劫的混子们被收拾了好几批,渐渐也就消停了。
乱了大半年的南境,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春天融雪一般地,归于平静。
而楚天城里,宰相府的后堂,正是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
王砚川坐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后面,面前的案几上铺开着一卷又一卷的文书,有关于税制的,有关于官制的,有关于土地分配的,还有关于各地城防修缮和水利工程规划的。
他一手握着笔,一手揉着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已经忙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
就在他正对着一份关于新税法的条陈发愁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李成安走了进来。
王砚川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那支笔差点掉到地上,连忙招手:"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些改革方案行不行——"
他顺手从旁边抽了一叠厚厚的文卷,往桌边一推,纸页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李成安走过去,也没客气,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文卷翻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快速扫过,一页又一页,速度极快,但看得出来,每个字都落进了眼里。
他翻了大半本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得不带任何情绪:"想法不错,但行不通。"
王砚川的笔顿住了,抬头看着他:"怎么说?"
李成安将文卷放到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步子太快了。你的这些改革,比大乾目前的制度走得还要快。楚朝现在是从废墟里建立起来的,确实是立新规矩的好时候,但你要搞清楚一点——"
他看着王砚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里不是大乾,这里仍然是大乾西面千万里的中域,这片土地上的人,有着自己的生活逻辑和规则,楚朝只是在天启的废墟中而立,不是在整个中域的废墟里站出来的。"
王砚川眉头微皱:"说人话。"
李成安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你的这些改革,放到大乾或许能行,但放到当下的楚朝,它们就像是在一堆白天鹅里突然放进了一只黑天鹅,你明白吗?"
王砚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笔,靠回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腹前,若有所思地接上了后半句:"要么黑天鹅一家独大,把白天鹅都同化了。要么根基太薄,被白天鹅们给同化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成安:"可我寻思,不是有你的隐龙山在这儿兜底么?"
李成安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你如今是楚朝的宰相,眼睛里不能总是有我,也不能总是有隐龙山。你眼睛里该看的,应该是这个时代本身,我和隐龙山迟早要退出时代的舞台。"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我会死,隐龙山或许也会没落,我们护不住楚朝一辈子。那些跨越时代的兵器,西月也好、南诏也好、大荒也罢,他们研究出来只是时间问题。而且——"
他看着王砚川,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坦然:"你应该明白,我自己的事还没做完。等我的事情结束了,总是要走的,我不可能一直为楚朝出谋划策,甚至一统天下,若是那样,我没必要搞的这么麻烦,直接等天下大乱在收拾残局就行了,但我没有哪个时间了。
我知道你心里急,想把心中诸多的想法付出实践,可时代的进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不要总想着一代人,就把几代人的事情做完,虽然不是不行,但是会有很大的后遗症。
给你举个例子吧,之前有一个王朝,就是一代人吃了几代人的苦,导致后世的人没有苦可吃,到了最后,上面的人看不到苍生的苦,最下面的人,永远挣扎于生存的边缘,甚至许多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处处惹是生非,当人没了危机感,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也是我不想打碎整个中域的原因,我记得我给你说过这件事的!"
王砚川沉默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被他批注过的文书上,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叹了口气。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做最后的道别。
"或许你说得对。"他抬起头,看着李成安,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总是把你这个异数考虑进去,步子确实迈得太大了,得慢慢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歪过头看着李成安:"话说回来,你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李成安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声音带着几分散漫:"那个常务副皇帝,是你这王八蛋想出来的吧?"
王砚川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得意:"那是自然。你小子把我坑到中域来,我轻松起来之前,你也别想跑。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
李成安放下胳膊,坐直了身子:"你爹呢?"
王砚川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找我爹?在后院,自己去找。"
李成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王砚川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喂,我现在好歹是楚朝的宰相,有没有规矩了?下次记得给我恭敬一些,叫一声王相!"
李成安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外飘进来:"知道了,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