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赵老太松口想要分家,马慧兰整个眼睛都亮了,她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
以前只要一提分家,老太太就顾及这个,顾及那个,总而言之就是不愿意分家,没想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主动提了。
“这可太好了。”
此时的马慧兰脑子里都是分家后的自由光景,嘴巴更是把不住风。
“老公,听妈的,去,拿户口本,咱们好分家。”
“可是……”
姜兴国面露为难状:“户口本不在我家里。”
“哈……啊——?”
马慧兰的笑声戛然而止:“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姜兴国支支吾吾话说半截,抬眼,看向窗户玻璃后面的老娘。
“妈。您要不跟我老婆解释下?”
感受到耳朵上的力道松了劲,姜兴国赶紧往后退开一步,站直腰身,讪笑。
“你自己做的事你不跟你被窝里的人说,竟然让我说!姜兴国,我给你脸了!”
砰!
赵老太说完,一把拉住插销合上了窗户,转身留给他一个生冷背影。
“你妈说你做了什么事没跟我说?啊——”
居然敢有事瞒着她!
马慧兰脸色一凛,翻脸如翻书:“姜兴国!”
“哎哟,我的亲妈,没你这么坑儿子的。你是要儿子我的命啊!”
姜兴国怕老婆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只见他脸上陪着笑,脚下频频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才转过身撒丫子跑了。
“姜兴国!你跑了就别回来!!!”
马慧兰捡起地上的小石头朝着那跑远的背影砸去……
“哼!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边老太婆说得好听要分家,另一边就把她男人往火坑里推。
“别以为我瞧不出来!”
洗漱完,跨上皮包,马慧兰蹬掉二八大杠脚架,故意拔高了声调冲着紧闭的主屋吼了一通,而后气呼呼地踩上自行车上班去了。
听见门口渐行渐远的自行车铃铛声,穿戴整齐的赵老太拉开房门,满意地走出了房门。
刚进入九零年的农村人还没有兴起大规模进城务工的打工潮,家家户户都靠务农为生。
赵老太系上围裙,换了一双破旧棉鞋,打开猪圈门,将猪儿赶到干净角落,拿起叉头扫把打扫猪圈。
打扫完猪圈,端着锅里的猪食来到了家禽笼,给二十多只鸡鸭添了吃食,再用洋铲铲干净堆积的鸡、鸭粪。
紧接着,赵老太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绕到后院将羊圈里接的粪桶提到了自留地,用来浇了菜。
……
一圈劳作下来,时间将近晌午。
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心里不由发出好一阵感慨。
地,是我的地;菜,是我的菜,吃喝不愁,家禽我有。
她有一双做针线的巧手,再有一窝猪,一圈鸡鸭和一只羊,只要经营得当,想不发财都难。
有人会说赵老太看得太通透、太直白了,然而只有历经过凄凉晚景的恐惧,才会真正了解到彻底心寒是什么样的真实感觉。
所以,有钱才是王道。她要致富就要有本金,有了本金才有说话的底气。
想分家,她满足,他但谁想分走她一厘地,一只家禽,或者一根线,她就跟谁拼命,哪怕是亲生儿子都不行!
当然,赵老太在家里的想法,他的几个儿子们是不知道的,尤其是他的大儿子,现在正在乘车前往老舅的家里。
说完赵老太这边,再来说说此时正在村委赌气的姜家老二。
吴家明换了衣服出来,看见的就是一个头发乱的如同鸟窝,顶着一双乌青黑眼圈焉了吧唧的男人把自己圈在一张狭小的椅子里的画面。
这神经病又抽什么疯?
在吴家明眼里,姜兴泰就是妥妥的神经病,酗酒打人砸东西,无所不用其极。
要说赵婶儿没打过他吗?
打过!从他第一次喝醉大闹了暧昧对象的家就把鸡毛掸子打断了。
那为什么还不长记性?
吴家明耸肩,可能就像赵婶儿说的,狗改不了吃屎吧。
“酒醒了。”
吴家明没用疑问句,直接用的肯定句。
“要喝水吗?”
没有回答,姜兴泰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行。”
能回应,就说明这人是清醒的。
吴家明说完,走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姜兴泰木然地盯着有些坑洞的水泥地,蜷曲了双腿抱在胸前。
这是第一次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老太太的话。
她让吴家明把他带回村委会,她说她管不了他了,她也没有不叫妈的儿子……
上述种种,他可不可以理解为老太太这是打算彻底地放弃他了?
姜兴泰萎靡地抓了一把没过耳廓的头发,他是混,但他没打过老娘,他是懒,但他没有做过偷鸡摸狗的事。
做人他承认自己并不成功,可做人的底线和原则,他自认为坚持住了,虽然在外人眼里并不是完美的。
脑袋靠在墙壁上,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老太太骂的对,他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若从心里讲,如若有个人能正眼瞧他一下,或许他并不是这样。
吴家明推开虚掩的办公室门,手里端着搪瓷盅。
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姜兴泰那孤寡老母亲的面子上,他真不太愿意搭理他。
“喏。”
放下搪瓷盅,吴家明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烟叼在嘴边:“蜂蜜水,喝吧。”
“能给我一支吗?”
姜兴泰悠悠地转头,手指比画了一下夹烟的动作。
没说话,吴家明抽了一支丢给他。
接住丢过来的烟,姜兴泰拱手划燃火柴。
火柴头燃烧出红色火焰,引燃烟丝。
衔着烟的嘴边砸吧了几下,烟卷向上燃了一小截。
捻着火柴的手甩了甩,火焰随之熄灭,烧黑的火柴头飘渺着一缕白烟,蔓延出淡淡的火药味。
吴家明吸了一口烟,吐出浓烈的烟雾:“姜老二,你说我该怎么说你呢?作为儿子,你不气死你老娘不罢休;作为男人,提不起也放不下。”
“……”
姜兴泰抽闷烟,没理他。
吴家明半眯眸子盯着隐没在烟雾中的男人:“赵婶儿把你丢给我了,难道你就丁点儿都不害怕,不晓得悔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