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铁锈蚀的气味混杂着尘土,弥漫在空气里,刺鼻而沉闷。昏黄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报废车山,在空地上投下扭曲变形的阴影。纹身男手里钢管拖地的刺啦声,玩刀男人指间***翻飞的冷光,还有吴德彪那混合着贪婪、紧张和狠厉的眼神,构成一幅压抑而危险的画面。
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叶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但血液却仿佛被冰镇过,流向四肢百骸时,带来一种异样的冷静。前世在殡仪馆,他见过太多死于暴力冲突的尸体,那些伤痕的位置、角度、深浅,早已在无数次清理和搬运中,化作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哪里最脆弱,哪里受创最致命,哪里看似凶险实则可避。
眼前这三个人,吴德彪不足为惧,色厉内荏,真正麻烦的是那两个打手。纹身男体型力量占优,武器是粗重的钢管,势大力沉但不够灵活;玩刀的男人个子稍矮,但眼神更毒,步伐轻盈,手里的***翻飞如花,显然是擅长贴身缠斗、走技巧路数的。
硬拼,毫无胜算。他的身体虽经过几日锤炼,但距离前世那种长期劳作和应急训练形成的本能反应与耐力,还差得远。力量、速度、抗击打能力,全面劣势。
必须智取,必须找到破绽。
“钱,我会想办法。”叶深开口,声音刻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身体也微微后缩,做出畏怯的姿态,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但你们先把陈娇放了。她是无辜的,跟这事没关系。”他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部分转移,同时观察着面包车的位置、周围废弃车辆的堆叠情况,以及可供闪躲的空间。
“无辜?”吴德彪狞笑,“她跟你叶三少扯上关系,就不无辜了!少废话,钱呢?拿出来!”他逼近一步,身后两个打手也配合地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我现在没带那么多现金。”叶深摊开双手,显示自己身上没有武器(折叠刀藏在腰后),“但我可以给你写欠条,或者……用别的东西抵。”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向侧后方挪了半步,那里有一堆散落的、生锈的汽车弹簧和半截扭曲的传动轴,可以作为临时的障碍或武器。
“东西?什么东西?”吴德彪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他本质上是个贪财的中间人,如果能拿到更值钱的抵押物,或许……
“我名下还有一套公寓,在城西,你知道的。”叶深语速加快,同时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两个打手的动向,“虽然抵押了,但产权还在我手里,市场价远不止一百五十万。我可以马上签转让协议给你,只要你们放人,我立刻带你们去办手续!”他抛出一个诱饵,试图分化对方。吴德彪贪财,两个打手是收钱办事,目标可能只是教训他。利益不一致,就有缝隙。
果然,吴德彪脸上露出犹豫。城西那套公寓他是知道的,地段不错,就算有抵押,剩余价值也远超过一百五十万。如果真能拿到手……
“彪哥,别听他胡扯!”玩刀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冰冷,“叶二少交代的是教训这小子,让他以后老实点,没说要什么公寓。这小子滑头得很,肯定在拖延时间!”他显然更警惕,也更忠于叶烁的指令。
纹身男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揍他一顿,给叶二少出气,咱们拿钱走人,干净利落!跟他啰嗦什么!”
吴德彪被两人一说,也有些动摇,但贪婪让他不舍得放弃可能的更大利益:“可是……”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叶深动了!
他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脚用力勾起地上那截沉重的、锈迹斑斑的传动轴,朝着离他最近的纹身男的小腿狠狠扫去!这一下毫无征兆,又快又狠,利用了对方注意力被吴德彪吸引的刹那!
纹身男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下意识抬腿,传动轴重重地磕在他的迎面骨上!
“啊!”一声痛叫,纹身男踉跄后退,小腿剧痛,手里的钢管都差点脱手。
一击得手,叶深毫不停留,借着后仰的力道就地向侧后方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玩刀男人几乎同时刺来的***!刀尖擦着他的外套划过,带起一道轻微的撕裂声。
“妈的!找死!”玩刀男人见一击不中,怒骂一声,手腕一翻,***划出一个刁钻的弧线,再次朝着叶深的肋下捅来!他的动作极快,显然是经常打架的狠角色。
叶深刚刚翻滚起身,立足未稳,眼看刀尖逼近,他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猛地拧身,用左臂外侧硬格!
“嗤啦——”刀刃划破运动服和里面的皮肉,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伤口不深,但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剧痛刺激着神经,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没有去捂伤口,反而借着拧身的力道,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抽出了那柄锋利的折叠刀,拇指一弹,“咔”一声轻响,刀刃弹出,在昏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有刀!”玩刀男人瞳孔一缩,动作稍有迟滞。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虚弱的纨绔少爷,身上居然藏着利器,而且拔刀的动作虽然不算顶尖,却也干净利落,绝非第一次用刀的生手。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给了叶深喘息之机。他没有像对方预想的那样挥刀反击,而是猛地将手中的折叠刀,朝着几米外正捂着腿痛呼、试图重新站稳的纹身男用力掷去!
这一下更是出人意料!谁会在近身搏斗中把唯一的武器扔出去?
折叠刀旋转着飞向纹身男,后者大惊,慌忙举起钢管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折叠刀被磕飞,不知落到了哪堆废铁后面。但纹身男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动作再次一滞。
而叶深,在掷出刀的瞬间,已经合身扑向了因为惊愕而动作停顿的玩刀男人!他没用拳脚,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直接撞进了对方怀里!
贴身!这是玩刀者最忌惮的距离!长匕首在这种距离下反而难以施展!
玩刀男人显然没料到叶深如此悍不畏死,被撞得后退半步,持刀的手腕也被叶深死死抓住!叶深的手指如同铁钳,用尽了全身力气,甚至能听到对方腕骨被捏得咯咯作响!
“松手!”玩刀男人又惊又怒,抬膝猛顶叶深腹部!
叶深早已料到,拧腰侧身,用相对厚实的胯部硬抗了这一下,虽然剧痛传来,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抓住对方手腕的手指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借着对方顶膝的力道,将全身重量压上,另一只手屈肘,狠狠撞向对方的下颌!
“砰!”沉闷的撞击声。玩刀男人猝不及防,下颌遭受重击,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顿时松懈。叶深趁机猛地一拧一夺!
“当啷!”***脱手,掉落在满是尘土和油污的地面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叶深突然发难,到撞飞传动轴击伤纹身男,再到掷刀、近身、夺刃,不过短短几秒钟!吴德彪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失去了武器的玩刀男人又惊又怒,但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握拳就朝着叶深面门砸来!叶深偏头躲过,拳风擦过耳际。他顺势松开了对方的手腕,弯腰就想去捡地上的***!
“小心!”面包车里,被绑着的陈娇发出含糊的惊呼。
脑后恶风袭来!是那个纹身男忍着腿痛,抡起钢管砸了下来!
叶深来不及捡刀,只能再次狼狈地向前扑倒翻滚。钢管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和碎石,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若是砸实了,脊椎怕是都要断裂。
叶深滚到一辆废弃轿车的轮胎后面,急促地喘息着,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背被钢管劲风扫过的地方也是一片麻木,腹部被膝撞的位置更是钻心地痛。汗水混合着血水和尘土,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还活着,而且成功地打乱了对方的节奏,废掉了玩刀男人的武器,还让纹身男腿上带伤。
吴德彪这时终于回过神,又惊又怒,尖声叫道:“一起上!废了他!快!”
纹身男怒吼着,一瘸一拐地再次冲来,钢管挥舞得虎虎生风。玩刀男人也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眼神更加凶狠,从腰间又摸出一把更短的匕首,和纹身男一左一右逼了过来。
叶深背靠着冰冷的轮胎,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喘息,全身无处不痛。力量差距太大了,刚才那番爆发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体力,还受了伤。面对两个依然有战斗力的亡命徒,他几乎没有胜算。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周围。面包车距离他大约七八米,车门还开着,陈娇在里面。吴德彪躲在两个打手身后,脸色发白,手里不知何时也摸出了一根短棍,但显然不敢上前。
不能硬拼了。必须跑!但陈娇……
就在他心念电转,两个打手即将扑上的瞬间——
“呜哇——呜哇——呜哇——!”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骤然划破了废车场上空的寂静!声音似乎不止一辆,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叶深。
警察?怎么会?
吴德彪最先反应过来,脸上血色褪尽,惊恐地看向两个打手:“怎么回事?你们报警了?!”
“放屁!我们怎么可能报警!”纹身男也慌了神,下意识停住脚步。
玩刀男人脸色阴晴不定,猛地看向叶深:“是你?!”
叶深也是一头雾水。他当然没报警,他甚至没时间也没机会报警。这警笛来得太巧,太及时了。
难道是……叶琛?他一直派人监视自己?看到自己单独外出,进了这种地方,察觉到不对,所以报了警?或者,是林家?苏老今天刚来过,难道他看出了什么,暗中安排了保护?不,不像。苏老虽然是医者,但似乎不涉足这些事。那会是谁?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就在废车场外围!
“妈的!快走!”吴德彪再也顾不得其他,也顾不上叶深和陈娇了,转身就想往废车场深处跑。
“彪哥!钱……”纹身男还不甘心。
“要钱还是要命!快走!”吴德彪气急败坏,自己已经率先朝着一堆废车后面钻去。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也知事不可为,恶狠狠地瞪了叶深一眼,撂下句“小子,算你走运!”,便跟着吴德彪仓皇逃窜,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废铁迷宫之后。
叶深强撑着站起来,警惕地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传来的方向,没有犹豫,踉跄着冲向面包车。
陈娇还蜷缩在后座,吓得瑟瑟发抖,脸上全是泪痕。叶深扯掉她嘴上的胶带,又用捡起的***割断她手上的绳子。
“能走吗?”叶深急促地问,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陈娇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但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感激。
“跟着我,快!”叶深拉起她,没有朝警笛声方向去,而是选择了与吴德彪他们逃跑方向相反的、另一堆更密集的废车山。他不敢确定来的警察是敌是友,也不敢确定吴德彪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铁堆中穿行,尽量避开开阔地。陈娇穿着高跟鞋,跑不快,叶深不得不半扶半拖着她。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警笛声在废车场入口处停下,接着传来扩音器的喊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警察似乎正在进入搜索。
叶深拉着陈娇,躲进两辆叠压在一起的公交车残骸形成的狭小空隙里。空间逼仄,满是灰尘和锈味,两人紧紧挨着,都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谢……谢谢你……”陈娇终于缓过气,低声道,声音还在发抖。
叶深摇摇头,示意她噤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警察的搜索似乎没有深入,更多像是在外围喊话和威慑。吴德彪他们应该已经从别的方向逃走了。
大约十几分钟后,警笛声再次响起,似乎逐渐远去。警察可能没发现人,或者觉得只是小混混滋事,已经撤离了。
又等了片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铁皮的呜咽声。
叶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左臂的伤口需要处理,腹部的钝痛也一阵阵传来。陈娇也瘫坐在地,小声啜泣着,显然还没从惊吓中恢复。
“你……你的手在流血!”陈娇注意到叶深左臂衣袖上的大片暗红色,惊呼道。
“没事,皮外伤。”叶深扯下已经破烂的袖子,露出伤口。刀口不算深,但很长,皮肉外翻,看着吓人。他从同样破烂的外套内衬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力扎紧伤口上方止血。动作熟练得让陈娇有些诧异。
“那些警察……”陈娇心有余悸。
“不是我叫的。”叶深打断她,眉头紧锁。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谁报的警?为什么来得这么巧?是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吴德彪他们逃了,但未必甘心,警察虽然走了,也可能留下暗哨。这里太危险。
“能站起来吗?我们得离开。”叶深看向陈娇。
陈娇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扶着铁皮勉强站起身,高跟鞋的鞋跟已经断了。她干脆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叶深也站起来,忍着全身的疼痛,辨明方向,带着陈娇朝着远离废车场、通往相对安全区域的小路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陈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叶烁他……不会放过我的。我……我可能得离开云京一阵子。”
叶深看了她一眼。这个被无辜卷入的女人,确实不适合再留在这是非之地。“有地方去吗?”
“有个远房表姐在南方……”陈娇声音很低,“我本来也打算拍完这部戏就休息一段时间。”
“嗯。”叶深没再多问。陈娇离开,对她是好事。至于叶烁那边,经此一事,短期内应该不会再轻易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动静太大了,还引来了警察。但这笔账,叶烁肯定会记下,用其他方式讨还。
更重要的是,今天这场遭遇,暴露了很多问题。吴德彪的贪婪与摇摆,打手的凶悍与纪律性,叶烁的肆无忌惮,以及……那个神秘的报警电话。
是谁?目的是什么?救他?还是想把水搅浑?
叶深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叶烁的杀机已现,尽管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呢?书房里的眼睛,城西公寓的脚印,红姐那边的线索中断,债务的逼迫……危机四伏。
他需要主动出击,需要找到破局的关键,需要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更需要……属于自己的、可靠的依仗。
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神经,也淬炼着他的意志。
破绽,往往隐藏在看似完美的杀局之中。而今天,吴德彪的贪婪、打手的轻敌、以及那来历不明的警笛,都是破绽。
他要找到这些破绽,利用它们。
第一步,是活下去,离开这里,处理伤口,然后……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淬骨之痛已受,杀机已现。
接下来,该轮到他,去寻找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属于敌人的破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