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 第22章 将计就计

第22章 将计就计

    废车场的铁锈与尘埃气味,混合着左臂伤口隐约的血腥气,一同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叶深搀扶着赤脚的陈娇,沿着规划好的撤离路线——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早年厂区工人踩出来的小径,踉跄而快速地穿行。每一步,左臂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腹部的钝痛也未曾稍减,冷汗混着血水不断渗出,浸湿了破烂的运动服,黏腻地贴在身上。

    陈娇的状况同样糟糕。赤脚在粗糙的碎石和金属碎屑上行走,让她白皙的脚底很快磨破出血,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叶深未受伤的右臂,借着那点微弱的支撑,努力跟上步伐。恐惧尚未完全消退,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叶深的大脑在疼痛和疲惫中高速运转。警笛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对方似乎只是起到了驱散作用,并未深入追捕。这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是有人故意搅局,不想让吴德彪他们真的得手?但会是谁?

    叶琛?他确实有可能监视自己,看到自己进入废车场这种地方,或许会采取行动避免“叶家三少”闹出更大的丑闻(尤其是在订婚前夕),但直接报警似乎不符合他惯常的、更隐蔽的处理方式。而且,警察出现和撤离的时机,精准得像是计算过。

    林家?林守拙或苏老?他们对他的“关注”似乎超乎寻常,但通过报警这种官方渠道介入,似乎也不是他们的风格。

    还有谁?那个与黑色金属盒子相关的神秘势力?他们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阻止自己被杀?还是另有所图?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报警的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暂时不希望他死在吴德彪手里。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势”。

    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安置陈娇,然后……好好利用这次“遇袭”。

    两人终于穿过废弃厂区边缘的破损铁丝网,进入一片相对正常、但依旧人烟稀少的城郊结合部地带。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和车辆驶过的声音。叶深拉着陈娇,躲进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桥洞阴影里,暂时歇脚。

    “你的手……必须去医院!”陈娇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看到叶深左臂上被布条草草捆扎、却依旧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声音带着惊慌和后怕。

    “不能去医院。”叶深喘息着,靠着冰凉的混凝土桥墩坐下。医院会留下记录,叶烁或者其他人很容易查到。而且,这种刀伤,医院肯定会报警,事情就闹大了,不符合他“将计就计”的打算。

    他解开临时捆扎的布条,伤口·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肿胀。疼痛更加尖锐,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前世处理过更糟糕的伤口(有时是死者身上的,有时是自己不小心划伤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帮我个忙。”他对陈娇说,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看看附近有没有小卖部或者药店,买点东西:高度白酒、碘伏、纱布、绷带、剪刀、针线……如果有抗生素药膏最好。钱在我外套右边口袋,小心点,别让人注意到。”他将卖表剩下的部分现金塞给陈娇,详细交代了需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分开买,不容易引人怀疑。

    陈娇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用力点了点头,将高跟鞋扔在一边,撕下自己裙摆一角勉强裹住流血的脚底,一瘸一拐地朝着有灯光的方向快步走去。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但顾不上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叶深靠在桥墩上,闭上眼,调整着呼吸,用意念引导着体内那股因针灸和药物而存在的微弱暖流,尝试着向伤口处汇聚。效果甚微,疼痛并未减轻多少,但至少让他保持清醒,并减缓了些许血液流失的速度。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娇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气喘吁吁。“买、买到了。还买了瓶水和几个面包。”

    叶深点点头,示意她坐下休息。他先拧开白酒瓶,毫不犹豫地将烈酒浇在伤口上!

    “嘶——”剧烈的灼烧感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痛呼。清洗掉大部分血污和可能的污物后,他又用碘伏仔细擦拭消毒。接着,他拿出那包普通的缝衣针线(陈娇买不到医用缝合针线,只能用这个代替),在打火机火焰上灼烧消毒针尖,然后看向陈娇:“帮我按住手臂,别让它抖。”

    陈娇脸色发白,但还是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按住叶深手臂伤口上方的肌肉。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叶深吸了口气,捏着针,开始自行缝合伤口。针尖刺入皮肉的触感清晰无比,每一次穿透都带来新的剧痛,线头拉扯着翻卷的皮肉,试图将它们重新拼合。没有麻药,每一针都像是在受刑。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额头、脖颈淌下,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的手指很稳,动作不快,但异常精准,仿佛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工艺品。

    陈娇别过头,不忍再看,按住他手臂的手指却更加用力。

    一共缝了七针。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叶深几乎虚脱。他颤抖着在伤口上涂抹了一层抗生素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纱布覆盖,再用绷带仔细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桥墩,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陈娇递过水和面包。叶深勉强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口面包,补充一点能量。

    “接下来……怎么办?”陈娇低声问,声音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叶深看向她,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叶烁不会放过你。你必须立刻离开云京,走得越远越好,短时间内不要回来,也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和经纪人。你表姐那边,可靠吗?”

    陈娇用力点头:“可靠,她在南方一个小城,很少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好。”叶深从剩下的现金里拿出一部分,塞给陈娇,“这些钱你拿着,路上用。到了之后,换掉手机卡,暂时不要上网,低调生活。今天的事,忘掉,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我。”他顿了顿,“如果……如果叶烁或者他的人以后找到你,你就说,是我逼你配合演戏,为了骗他的钱,其他的你一概不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陈娇愣住了,眼圈微微发红:“可是……”

    “没有可是。”叶深语气冷静,“这是保护你最好的方式。叶烁的主要目标是我,只要他觉得你无足轻重,又对我心怀怨恨,就不会再费力气找你麻烦。记住,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后,想办法给你表姐寄一张没有地址的明信片,用‘小薇’署名,我就知道你已经安全。”他临时编了一个简单的确认信号。

    陈娇明白了他的用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以如此方式表达的“保护”。“谢谢你……叶深。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嗯。”叶深点点头,看了看天色,“快走吧,趁着夜色。去火车站或者汽车站,买最早离开云京的票,任何方向都行,先离开再说。”

    陈娇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将剩下的面包和水塞给叶深,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朝着灯火更密集的城区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叶深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并非无情,只是深知在这种局面下,果断的切割对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陈娇是无辜的漩涡牺牲品,能送她安全离开,已经是他目前唯一能为她做的。

    现在,该处理自己的问题了。

    他休息了大约半小时,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不再头晕眼花。左臂的伤口包扎后,疼痛转为持续的、沉闷的胀痛,尚可忍耐。他换掉了那身沾满血污和灰尘的破烂运动服(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陈娇顺便买的一套廉价深色衣裤换上),将染血的旧衣服和剩余的处理伤口的垃圾,用石头沉入了桥洞下的污水沟里。

    然后,他离开了桥洞,没有叫车,而是步行了一段距离,在一个相对热闹的夜市边缘,用公用电话(身上还有零钱)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城中心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药店。

    在药店,他购买了一些消炎药、止痛药和促进伤口愈合的常规药物,又买了些新的纱布和绷带。付款时,他刻意让店员注意到他苍白疲惫的脸色和包扎着的左臂,并“无意间”低声抱怨了一句:“真是倒霉,晚上走路不小心摔进施工坑里,划了这么大一口子……”

    做完这些,他才再次叫车,返回观澜山。在距离叶家山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步行回去。翻墙进入听竹轩时,已是后半夜。

    书房里那盏台灯依旧静静亮着(他离开时特意没有关),那个微小的凸起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叶深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故意在书房门口踉跄了一下,发出不小的声响,然后才扶着门框走进来,重重地瘫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闷哼。

    他需要让那双“眼睛”看到他此刻的惨状——一个深夜外出、不知遭遇了什么、狼狈归来的“叶三少”。

    他故意没有立刻处理新买的药品,而是先拿起桌上那本经济学著作,胡乱翻了几页,又烦躁地扔下,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走了几步,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左臂,又是一声痛呼。最后,他才像是才想起一样,拿出新买的药,就着冷水吞服了消炎药和止痛药,又笨手笨脚地重新给左臂的伤口换了药(解开绷带时,刻意让缝合的伤口在摄像头可能的角度下暴露了一瞬),嘴里还嘟囔着“真他妈晦气”、“以后晚上再也不乱跑了”之类的牢骚。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了台灯,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卧室。没有点燃林薇送的香薰,直接倒在床上,很快(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的精疲力竭)发出了看似沉重的鼾声。

    黑暗中,他睁着眼,毫无睡意。身体各处都在疼,左臂的伤口更是灼痛难忍。但他的大脑却在冰冷的痛苦中异常清醒。

    戏,已经开演了。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遇袭”故事,来解释身上的伤和今晚的失踪。摔进施工坑?太牵强,伤口形状不对。与人冲突?那会牵扯出更多麻烦。

    最好的故事,往往半真半假。

    他想起了吴德彪,想起了那通威胁电话,想起了废车场。这些都不能提。但,他可以编织另一个故事——一个符合“叶三少”人设,又能巧妙地将嫌疑引向别处的故事。

    比如:深夜心烦,独自去城西以前常去的酒吧买醉,结果遇到以前得罪过的小混混(可以模糊指向叶烁以前的手下,或者原主记忆里某些有恩怨的混混),发生了冲突,被对方用刀子划伤,侥幸逃脱。至于为什么没报警?因为怕家里知道,怕丢脸,也怕对方报复。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身上的刀伤,酒吧附近的环境,独自处理伤口的狼狈,都对得上。

    而吴德彪和叶烁那边,经过今晚警察的搅局,肯定也惊疑不定,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他们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叶深安排了后手,或者有别的势力在暗中保护他。这种疑虑,对他们是一种无形的牵制。

    同时,他“遇袭受伤”的消息,必然会通过某些渠道(比如书房的眼睛,比如明天徐老师或周管家的观察)传到叶琛、叶烁,甚至林家耳朵里。这会让他们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和“危险性”。一个能从小混混刀下逃脱(尽管受伤)的“废物”,似乎也没那么废物了?而且,这次“遇袭”,是否意味着叶烁已经急不可耐?叶琛会怎么想?林家会怎么看待这个“未来女婿”的处境?

    这潭水,会被搅得更浑。

    而他,这个看似倒霉的受害者,则可以躲在暗处,观察各方的反应,寻找真正的破绽,积蓄力量。

    将计就计。

    借这次“意外”,他可以暂时从债务的逼迫中喘口气(毕竟“伤重”需要休养),可以更加“合理”地深居简出、专注于身体恢复和暗中谋划,甚至可以借此向林家或苏氏医馆寻求“更多”的帮助(以伤患的名义)。

    当然,风险也存在。故事必须编得圆满,不能有大的漏洞。叶烁那边可能会怀疑,甚至调查。但叶深相信,只要他表演得足够逼真,加上废车场事件本身给叶烁带来的疑虑和压力,对方短时间内很难理清头绪。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叶深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眠。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是在提醒他今日的凶险,也像是在催促他,必须更快地前进。

    棋局之上,他刚刚落下了一颗险棋。

    接下来,要看对手如何应对,而他,必须准备好后续的每一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