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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反手一子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进卧室,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狭窄的光斑。叶深在预料中的、全身肌肉抗议般的酸痛和左臂伤口持续不断的钝痛中醒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膝撞的部位,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缝合的皮肉发出无声的撕裂感。昨夜自行处理伤口和后续的“表演”,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也加重了伤势的负担。

    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如同被冰冷的雪水浇过。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因为疼痛而显得僵硬迟缓。低头看了看左臂,纱布上渗出些许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淡淡的血迹,还好,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腹部的淤青在皮肤下呈现出一片深紫色,触之痛甚。

    他需要尽快让身体恢复。不仅是为了应对可能的新麻烦,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需要更多体力与精力的“战斗”。

    首先,是应对来自叶家内部的“关怀”。

    果不其然,上午刚过九点,周管家便陪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提着标准出诊箱的中年医生来到了听竹轩。医生姓孙,是叶家的家庭医生之一,平时主要负责叶宏远和一些重要成员的日常健康,显然是被叶琛派来的。

    “三少爷,”周管家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在叶深苍白疲惫的脸色和左臂明显的包扎上停留了片刻,“大少爷听说您昨晚似乎身体不适,特意请孙医生过来看看。”

    叶深心中冷笑。消息传得真快。是书房的眼睛,还是他昨晚“不小心”闹出的动静?亦或是……叶琛本就一直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昨晚狼狈归来?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尴尬和烦躁,半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声音有气无力:“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划伤了。”

    孙医生走上前,职业性地微笑道:“三少爷,让我检查一下伤口吧,摔伤若处理不当,容易感染。”他的眼神锐利,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叶深没有拒绝,配合地解开左臂的绷带和纱布,露出那道被粗糙缝合、边缘红肿的伤口。孙医生仔细查看,眉头微微蹙起:“这伤口……不像是简单的摔伤划痕啊。切口整齐,有明显缝合痕迹,像是……利器所致?”他抬起头,探究地看着叶深。

    来了。叶深心中早有预案,脸上露出更深的“窘迫”和一丝“后怕”,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开始讲述他昨晚构思好的故事:“孙医生……实不相瞒,不是摔的。是……是昨晚心里烦闷,一个人去城西以前常去的‘蓝调’酒吧喝了两杯,结果出来的时候,碰到几个以前……有点过节的小混混。他们认出我,说了几句难听话,我……我没忍住,呛了回去,结果他们就动了手,其中一个还带了刀子……”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眼神闪烁,声音低了下去,“我打不过他们,被划了一下,好不容易才跑掉……不敢报警,也不敢告诉家里,怕……怕丢人,也怕他们报复。”

    故事编得合情合理:“叶三少”心情烦闷去酒吧买醉,符合人设;城西“蓝调”酒吧是原主记忆里确实常去、也容易滋生事端的地方;“以前有过节的小混混”可以指向很多模糊的对象,比如叶烁以前的手下,或者原主那些混乱社交中结下的梁子;伤口是“刀子”所划,解释了整齐的切口和缝合的必要;不敢声张,更是“叶三少”死要面子、又胆小怕事的典型心理。

    孙医生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这种“街头斗殴”导致的外伤不甚赞同,但也没再多问细节,只是重新为他检查了伤口,确认缝合虽然粗糙但还算对位,没有严重感染迹象,又开了些消炎镇痛、促进愈合的口服药和外用药膏,叮嘱务必按时服用,注意休息,避免伤口沾水,并建议如果出现发烧、伤口流脓等迹象,必须立刻去医院。

    整个过程,周管家都安静地站在一旁,垂手侍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叶深能感觉到,那双看似恭敬的眼睛,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

    送走孙医生和周管家,叶深重新包扎好伤口,服下孙医生开的药。药物带来的些许镇静效果,稍稍缓解了疼痛和紧绷的神经。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复盘着刚才的应对。孙医生可能信了,也可能没全信,但至少表面上挑不出大毛病。周管家的反应更值得玩味,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观察和记录,然后向叶琛汇报。

    这很好。他需要让叶琛知道,他“受伤”了,是因为“街头冲突”,而且“不敢声张”。这符合叶琛对“叶三少”的认知——冲动、无能、惹是生非却又胆小怕事。同时,这也间接将“冲突”的缘由模糊化,让叶琛去猜,去查。如果叶琛去查城西“蓝调”酒吧,大概率查不到什么具体线索(因为事情根本没在那里发生),但这种查证本身,就会吸引叶琛一部分注意力,甚至可能让他和叶烁之间产生更多猜忌(叶烁会不会以为叶琛在调查他指使吴德彪的事?)。

    下午,徐老师的礼仪课照常。当她看到叶深左臂的包扎和明显不佳的气色时,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课程要求略微放松了些,但观察的目光却更加细致,甚至“不经意间”问及叶深睡眠如何、是否还感到心悸(苏老之前提过)——显然,苏老复诊时提到的一些情况,也被她知晓了。叶深含糊应对,越发表现出“心烦意乱”、“身体不适”的状态。

    一切都按照他“将计就计”的剧本在进行。他需要维持这种“伤患”形象一段时间,为自己争取恢复和暗中行动的时间与空间。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一天会平静度过时,傍晚时分,又一个访客不期而至。

    是苏逸。

    他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依旧穿着素净的白大褂,在周管家的引领下走进听竹轩。看到叶深的样子,他清秀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叶深少爷,爷爷听说您……身体不适,特意让我再来看看。您的伤……”

    叶深心中微动。林守拙消息也这么灵通?看来叶家内部,或者说他身边发生的事情,林家那边一直关注着。这关注度,再次超出了单纯的“姻亲”范畴。

    他将对孙医生说的那套说辞,稍作简化,又对苏逸说了一遍。苏逸听完,没有像孙医生那样质疑伤口形状,只是认真地为叶深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伤口,眉头微蹙。

    “伤口缝合……略显粗糙,但应急处理也算及时。只是您脉象,比前几日更显虚浮,气血耗损,心神不宁,且有外邪侵扰之象。”苏逸收回手,语气温和但带着医者的严肃,“叶深少爷,您这不仅是外伤,内里损耗更甚。须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动气力,亦要戒绝忧思烦虑。”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取出几个青瓷小瓶,“这是爷爷让我带来的‘生肌玉红膏’,对外伤生肌敛口有奇效,每日换药一次即可。另外还有几剂安神定志、补益气血的丸药,您按时服用。”

    他将药瓶一一说明用法,又补充道:“爷爷还说,您若是有空,待伤口好些了,不妨多去医馆坐坐,那里清静,也方便随时为您调理。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徐徐图之,方是正道。”最后几句话,语气意味深长。

    叶深接过药瓶,道了谢。苏逸的话,表面是医嘱,内里却似乎另有所指。“外邪侵扰”、“戒绝忧思”、“急不得,强求不得”——是在暗示他最近遇到的“麻烦”和“刺杀”吗?是在劝他不要急于报复或采取激烈行动?“多去医馆坐坐”,是单纯的关心,还是提供了另一个相对安全、可以避开叶家耳目进行交流的场所?

    林家的态度,越来越值得琢磨了。

    送走苏逸,叶深将“生肌玉红膏”抹在伤口上,果然感到一阵清凉,刺痛感减轻不少。林家送的药,效果似乎总是比寻常药物好上许多。

    夜幕再次降临。身体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有所缓解,但精神的弦却始终紧绷。他知道,自己的“伤患”表演只能暂时迷惑和牵制对手,真正要破局,必须主动出击,落下属于自己的、真正有力的一子。

    他需要情报,需要钱,需要力量,也需要……盟友。

    红姐那边,暂时不能再去,以免引人注意。但信息渠道必须打通。

    他想起了城西公寓那些新鲜的脚印,想起了吴德彪和叶烁,也想起了那个报警的神秘人。这些线索看似杂乱,但或许可以串联起来。

    他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身份,去接触那个灰色世界,获取信息,甚至……积累一些初始的资本。

    深夜,当整个听竹轩乃至观澜山都陷入沉睡时,叶深忍着疼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室。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黯淡的月光,走到了书房。

    他没有去看书,也没有去碰那盏台灯。他走到书架前,移开几本厚重的、从未动过的精装书,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暗格——这是原主某次醉酒后,炫耀般地向他当时的一个女伴展示过的“藏宝处”,后来女伴离开,暗格被遗忘,记忆却留存在了碎片里。暗格很浅,里面空空如也,原主大概从未真的用它藏过什么重要东西。

    叶深要用的,不是这个暗格本身,而是它旁边的墙壁。

    他屏住呼吸,用手指极其轻微地叩击着暗格周围的墙砖。一块、两块……当叩到第三块靠近墙角的地砖时,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空洞回响。就是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用薄而硬的塑料片(从一张废弃的会员卡上剪下来的)插入地砖边缘的缝隙,轻轻撬动。地砖微微松动,被他缓缓拿起。下面,是一个比暗格稍大、也更深的隐蔽空间,里面竟然放着一个小巧的、防水防震的金属盒子,以及几本纸张泛黄、没有封面的笔记本。

    这是原主真正隐藏的秘密?叶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轻轻拿出金属盒和笔记本,将地砖恢复原状,书籍归位,然后带着东西,回到了卧室,锁好门。

    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卧室的灯,他检查过,没有异常),他先打开了金属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把造型奇特的、像是老式仓库或保险柜的钥匙;几张写着复杂数字和字母组合的纸条;一个密封的、装有少许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叶深眉头紧皱,将其小心放在一边,不打算触碰);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上面是年轻时的叶宏远,以及一个容貌美丽、气质温婉,眉眼与苏婉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明媚鲜活的年轻女子。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容灿烂。背景是某个风景优美的湖畔。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宏远、婉君与小深摄于翠湖,深周岁留念。”

    婉君?叶深看着这个名字,搜索着记忆。原主的母亲叫苏婉,不叫婉君。而且照片上的女子,虽然与苏婉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更加阳光开朗。这难道是……叶宏远的前妻?叶琛的生母?可原主的记忆中,对叶琛生母几乎没有印象,只知道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为什么原主会藏着这些照片?还有这把钥匙,这些密码纸条……它们代表了什么?

    他压下疑惑,又翻开那几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工整而稚嫩,像是少年时期的笔迹,记录的内容却让叶深大吃一惊。

    不是日记,也不是情绪宣泄,而是一些……观察记录。记录着叶宏远日常起居、会客、服药的习惯;记录着叶琛和叶烁少年时期的一些言行、交友、甚至某些“小动作”;记录着叶家老宅一些佣人的来历和关系;甚至还记录了一些叶家早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的简单信息……笔触客观,近乎冷酷,像是一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

    这绝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叶三少”会有的心思和耐心!难道原主在更早的时候,并非全然浑噩?还是说……这些笔记另有主人?是原主无意中得到的?或者,是有人故意留给原主的?

    叶深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些笔记虽然零散,不成系统,却提供了许多叶家内部不为人知的细节和视角。尤其是关于叶宏远健康的一些早期记录(提到他年轻时就有肝区不适,饮酒无度),关于叶琛少年时期就表现出的沉稳和算计,关于叶烁从小到大的跋扈和暴力倾向……甚至,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末尾,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残留的纸根上,隐约能看到“暗渠”、“赌债”、“盒子”等零星字眼!

    原主和这些笔记,和那个神秘的黑盒子,甚至和“暗渠”,到底有着怎样更深层的联系?

    叶深感到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冰山的一角,冰冷而沉重。原主的死,恐怕远非一场简单的“纨绔意外”或“追杀灭口”。

    他将照片、钥匙、密码纸条重新放回金属盒,只留下了那几本笔记本。这些东西,可能是麻烦,也可能是……钥匙。一把打开更多秘密,甚至可能打开局面的钥匙。

    他看着那几张写着密码的纸条,又看了看那把造型奇特的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城西公寓里某个隐藏的保险箱?还是其他地方?

    或许,他该找个机会,再去一趟城西公寓,仔细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匹配的锁孔。那些新鲜的脚印,是否也是在寻找这个盒子,或者这把钥匙?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身体的疼痛,精神的疲惫,与新发现的谜团交织在一起。

    但叶深的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冰冷的火焰。

    被动挨打,等待破绽,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破局,需要主动落子,需要抓住对手的弱点,需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包括……这些突然出现的、来自过去的隐秘线索。

    他将笔记本藏好,金属盒放回原处。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不再强迫自己入睡,而是开始在脑海中,重新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吴德彪和叶烁那边,经过废车场事件和警察搅局,短期内应该会有所收敛,但仇恨更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通过红姐或其他渠道,收集更多关于吴德彪和他背后高利贷公司,甚至叶烁那些灰色生意的把柄。

    叶琛的监视和试探不会停止,但“伤患”身份是很好的掩护。可以借此深居简出,同时利用苏氏医馆这条线,获取医药资源,也可能获取林家的某些信息或支持。

    林家超乎寻常的关注,需要谨慎对待,但也可适当接触,探明意图。

    最重要的是,要尽快弄清这些笔记本和钥匙的秘密。它们可能指向原主更深的过去,也可能指向某些足以改变当前局面的东西。

    身体需要加速恢复。明日开始,在确保不撕裂伤口的前提下,进行更温和但持之以恒的恢复性训练,同时严格按照苏逸的医嘱调理内息。

    钱……卖表的钱所剩不多,必须开辟新的、隐秘的财源。或许,可以从那些密码纸条入手?它们可能代表银行账户、保险箱,或者其他有价值的数字资产。

    无数条线头在脑海中飞舞,冰冷而清晰。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浊气和疲惫一同吐出。

    将计就计,演好了受伤的兔子。

    而现在,这只兔子要开始,磨砺自己的爪牙,寻找猎人的破绽,准备……反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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