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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谣言四起

    “生肌玉红膏”的药效,比叶深预想的更为显著。仅仅涂抹了两日,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便开始收口,红肿消退大半,疼痛也转为愈合期的酥麻微痒。苏逸送来的内服丸药,也似乎有某种奇特的安神补益之效,让他因伤痛和思虑而躁动不安的心绪,在夜深人静时能够获得片刻难得的安宁。林家在“医”之一道上,果然有其独到之处,这份人情,不知不觉又厚了一层。

    身体的快速恢复,让他有了更多余力去处理“伤患”之外的事情。白日里,他依旧扮演着那个因“街头冲突”受伤、需要静养的“叶三少”,在徐老师面前显得“虚弱”且“心不在焉”,在周管家和偶尔路过的佣人面前,也是一副“苍白疲惫”、“深居简出”的模样。书房那盏台灯,他依旧每日“无意”地在下面逗留,翻翻书,叹叹气,将那份“烦闷”与“无奈”表演得淋漓尽致。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以另一种形式开始涌动。谣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叶家老宅,乃至更广阔的云京某个特定圈子里,悄然扩散开来。其传播速度之快,覆盖范围之广,远超叶深的预料。

    最初,只是听竹轩附近洒扫的年轻女仆,在茶水间与同伴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三少爷前晚不是摔伤,是被人用刀子划的!”

    “啊?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叶家的人?”

    “嘘——小点声!说是以前在酒吧得罪过的混混,寻仇呢!三少爷吓得都不敢报警……”

    “啧啧,真是……不过也难怪,三少爷以前那个性子……”

    接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主宅,飞向厨房,飞向花房。佣人们交换着眼神,传递着语焉不详却又细节丰满的“内幕”。版本逐渐升级:从简单的“混混寻仇”,演变成“欠了巨额赌债被债主追杀”,又或是“争风吃醋惹到了硬茬子”,甚至隐隐约约扯上了“二少爷”那边的人和事(“听说动手的人里,有个以前是给二少爷那边的场子看场子的……”)。流言蜚语,在森严的宅邸里无声流淌,为这座压抑的建筑增添了几分诡秘而暧昧的色彩。

    很快,这股风也刮到了主人们的耳朵里。叶深“适时”地从钟伯那里“无意”听到几句闲言碎语,从徐老师偶尔闪烁的眼神和更加“关切”(实则探究)的询问中,感受到了变化。他甚至“偶然”听到两个年纪较大的、在叶家服务多年的老佣人,在回廊拐角低声议论:“……老爷子身体这样,下头就这么闹,也不怕外人看了笑话。”“谁说不是呢,大少爷那边怕是也头疼,听说昨儿个还发了脾气……”

    叶琛的反应,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温和”。就在谣言开始扩散的第三天上午,他亲自来到了听竹轩。没有带周管家,独自一人。

    彼时叶深正“懒散”地躺在客厅的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左臂的伤口·暴露在外(结痂明显,愈合良好),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眼神放空,一副神游天外、郁郁寡欢的样子。看到叶琛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三弟躺着就好,不必拘礼。”叶琛摆摆手,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神色比起平日少了几分公式化的温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他目光落在叶深左臂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伤,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大哥关心。”叶深“勉强”笑了笑,放下书。

    “孙医生和苏小大夫开的药,要按时用。”叶琛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年轻人,恢复力强,但也要爱惜身体。有些地方,能少去就少去,有些人,能少接触就少接触。”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家里最近事情多,父亲身体你也知道,下个月又是你的订婚宴。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希望再出任何岔子,让外人看了叶家的笑话,也让林伯伯那边难做。”

    话说的很明白,带着兄长式的“告诫”和家主继承人的“要求”。他没提谣言,没提具体事件,但每一句都意有所指。他知道了,而且很不满。不满叶深“惹是生非”,更不满这件事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我知道,大哥。”叶深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和“后怕”,“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叶琛看着他这副“认错”的姿态,镜片后的目光幽深,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城西那套公寓,我听说抵押出去了?手续都办妥了?”

    叶深心头一凛。叶琛果然在查,而且查到了公寓。“是……以前不懂事,缺钱用,就……”

    “嗯。”叶琛点点头,没有深究,话锋却一转,“那套房子,位置还行,但你现在住着也不方便。我让人去跟那边公司接触了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手续了结,把房子收回来。毕竟是你名下的产业,总是抵押在外面,不好看。”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帮弟弟处理一点小麻烦。

    但叶深听出了其中的掌控意味。叶琛要插手那套公寓,名义上是帮他,实则是将这套可能还存在隐患(比如那些新鲜脚印,比如可能隐藏的秘密)的资产,纳入他自己的监控或控制之下。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叶深对那套房子的真实态度,是否藏着什么。

    “这……太麻烦大哥了。”叶深脸上露出“感激”和“不安”,“那笔钱……”

    “钱的事,我会处理。”叶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安心养伤,准备订婚的事。其他的,不用你操心。”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深,“记住我的话,安分守己。叶家,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听竹轩。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叶深靠在沙发里,看着叶琛离去,脸上的“感激”和“不安”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叶琛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用“关怀”和“帮助”的名义,行掌控和警告之实。公寓被他盯上,未必是坏事,至少吴德彪和叶烁那边,暂时不敢再轻易打那套房子的主意。但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一个可能藏有秘密的据点。

    谣言是叶琛放出去的吗?不像。叶琛更倾向于将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围,私下解决。这种扩散性的、带着桃色和暴力色彩的流言,不符合他严谨的风格。

    那会是谁?叶烁?有可能。他想败坏叶深的名声,让他在叶家更无立足之地,也让林家对这桩婚事产生犹豫。但叶烁的手法通常更直接粗暴,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谣言,不太像他的作风。

    还是……另有其人?那些对叶家虎视眈眈的旁支?或是叶琛的其他竞争对手?甚至,是林家内部某些对这场联姻有异议的人?想通过败坏“叶三少”的名声,来影响联姻?

    都有可能。谣言是一把双刃剑,伤了他的同时,也可能让叶家蒙羞,让叶琛难堪,让林家有理由提出更多条件或表达不满。

    他需要利用这把“剑”。

    接下来的两天,谣言并未止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开始有“热心”的“朋友”打来电话“关切”询问,语气里充满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叶深一律用“不小心摔伤”、“没什么大事”敷衍过去,但那种欲盖弥彰的态度,反而更坐实了传言。

    他“深居简出”得更彻底了,连每日在院中散步都省了,大部分时间都“闷”在书房或卧室。脸色在药物和“忧思”作用下,刻意保持着一份病态的苍白。他“无意中”让钟伯看到他将喝剩的汤药倒进花盆,对着空药碗发呆叹气。

    他在营造一种形象:一个因“丑闻”和“伤痛”而备受打击、意志消沉、对未来充满迷茫和恐惧的纨绔子弟。

    这个形象,应该符合很多人的期望,也能麻痹很多人。

    然而,暗地里,他的行动并未停止。身体恢复速度超出预期,在确保不撕裂伤口的前提下,他开始恢复一些极轻微的体能训练,主要是活动关节、拉伸韧带,以及按照经络图上的指引,尝试更专注地进行呼吸吐纳,引导那微弱的“气感”。苏逸送来的丸药似乎对固本培元确有奇效,每次行功后,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却会清明少许。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研究那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以及那把奇特的钥匙和密码纸条。

    笔记本的内容,他反复看了几遍,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暗渠”、“黑盒子”、“婉君”以及原主早期生活的线索。记录零散,时间跨度大,但拼凑起来,隐约勾勒出一个聪敏早慧、却因家庭环境(母亲早逝?父亲冷漠?兄长排挤?)而逐渐变得阴郁、善于观察却无力改变的少年形象。那些关于叶宏远、叶琛、叶烁,乃至叶家一些陈年旧事的记录,虽然琐碎,却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成为有用的信息。

    钥匙的用途,暂时没有头绪。他尝试回忆原主记忆中所有可能用到这种钥匙的地方:银行保险箱?租赁的仓库?某个秘密据点?毫无印象。密码纸条上的数字字母组合,也像天书一样难以解读。或许,需要特定的密码本,或者与某个地点、某个人物关联才能解开。

    他决定,冒险再去一次城西公寓。这次,不是为了看房子,而是为了寻找与这把钥匙和密码可能相关的线索。叶琛虽然说要处理公寓的事,但手续交接需要时间,而且叶琛未必会亲自去。他必须赶在叶琛的人彻底接管之前,再去探查一次。

    就在他计划着下一次夜探时,一个意外的访客,再次打破了听竹轩表面的平静。

    是林薇的母亲,沈静秋。

    她是在一个下午,由周管家引着,直接来到听竹轩客厅的。同行的,还有一位拎着精致食盒的中年女佣。

    沈静秋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罩浅灰色开司米披肩,眉眼间的忧色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些。看到叶深“虚弱”地靠在沙发上,手臂还缠着纱布,她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切的担忧和一丝……复杂的歉意?

    “叶深,听说你受伤了,我和小薇都很担心。”沈静秋的声音温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小薇身体不便,不能亲自过来,特意让我带了些她亲手做的点心,还有一点家里的补品,希望你早日康复。”她示意女佣将食盒放在桌上。

    食盒打开,是几样制作极为精巧、一看就花费了不少心思的江南点心,还有一小罐色泽金黄的蜂蜜,以及一包用素纸包好、散发着清甜药香的花草茶。

    “林小姐费心了,代我谢谢她。”叶深“勉强”坐直身体,脸上露出“感动”和“惭愧”,“一点小伤,还劳烦伯母和林小姐挂念,实在过意不去。”

    沈静秋在对面坐下,挥退了女佣,只留下周管家侍立一旁。她看着叶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叶深,你和薇薇的婚事……是两家大人定下的。薇薇那孩子,性子静,身体又不好,以后……还要你多担待,多照顾。”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难,“最近……外头有些不好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喜欢嚼舌根。林伯伯和我们,是相信你的。”

    相信?叶深心中微哂。恐怕更多的是无奈,是权衡,是那“九叶还魂草”和渺茫的“血玉髓”希望,让林家不得不继续这场联姻。沈静秋亲自前来送点心慰问,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在谣言四起时,林家“依旧”支持这桩婚事的表态,既是做给叶家看,也是做给外面那些窥探的眼睛看。

    但同时,她话语里那份对女儿未来处境的忧虑,却又真实不虚。林薇嫁给“声名狼藉”、“麻烦缠身”的叶三少,未来的日子可想而知。作为母亲,沈静秋的内心恐怕充满矛盾。

    “伯母放心,我会的。”叶深垂下眼睑,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诚恳”,“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改。”

    沈静秋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又坐了片刻,嘱咐他好好休息,便起身告辞了。

    周管家送沈静秋离开。叶深看着桌上那盒精致的点心和补品,目光幽深。

    林家的态度,依旧暧昧而复杂。但沈静秋的到访,无疑给这场愈演愈烈的谣言风波,又添了一把柴——看,林家并不在意那些流言,依旧“看重”这位准女婿。这或许会让某些散布谣言的人感到挫败,也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

    棋局,因为谣言的扩散,变得更加混乱。叶琛的警告与掌控,叶烁的潜在威胁,林家的微妙表态,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不知名的推手……

    每个人都在落子,每个人都在计算。

    叶深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甜腻细腻,入口即化,是上好的手艺。他却品不出太多滋味。

    他将点心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谣言已起,风波正盛。

    而这,或许正是他等待的,浑水摸鱼的时机。

    反手一子,已悄然落下。

    接下来,该轮到他,在这片由谣言构成的迷雾中,看清对手的位置,找到那条通往棋盘另一端的、隐蔽的路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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