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脸上,那张脸半边的油彩已经擦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半张脸是戏,半张脸是人原本的模样。
人和戏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佛爷不是不喜欢听戏么?怎么突然到我这梨园来了?”二月红眼神清瞑,土夫子之中能有这么干净的眼神,还是不免让张启山心中动容。
张启山见过太多的眼睛,浑浊、锐利、贪婪、空洞,没有一双像二月红这样。
还记得当初两人相识,二月红曾说过他喜欢和有故事的人交朋友。那样的人有趣,也总不是坏人。而张启山恰好就是一个有很多故事的人。
就是那样一句话让张启山很感动,他们也成为了至交好友。
“有事相求。”张启山也不打算隐瞒,实话实说。
张启山在长沙城里能求的人不多。
他有事相求,别人却不敢轻易答应。
九门势大,各家势力在长沙盘根错节。将来敌人打来不管是走是避还是逃,多少都会有所牵连。
而张启山在这时候找来,定然和那些麻烦事脱不开干系。
二月红淡淡一笑,张启山也暗笑,笑自己。
于是不等二月红追问,张启山便将火车站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南北朝的物件,在这长沙城里数二爷最了解,所以启山特来请教。”张启山说完了,把目光从灯上收回来。
二月红听完之后不动声色,默默看着他。
“仅此而已?佛爷,我们二人之间的情分,说话不用分上下两句。”
其实在张启山说出有事相求的时候张泠月就打算走了。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已经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正准备站起来。
毕竟是张启山和二月红之间的事,还是九门和长沙城的事。
她坐在那里不自在,不如早点回去让张岚山他们把日本人近十年的动向给她整理出来,这样可能收获还更大。
可二月红却用眼神挽留了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哦……该死的,她到底不忍心拒绝一个男人的真心。
嗯,她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士。
*
二月红话音落下没多久,张启山将那枚顶针抛向他。
二月红抬眼一看,眉头就一皱。用挂袖隔着手背,手指一弹,将顶针弹了回去,准确地打向张启山。
张启山举手一接,顶针落在他掌心里。
二月红就道:“佛爷,你知道我的规矩,若是因为地下的事情,这个忙我帮不上。”
“这东西是在棺材里发现,日本人的动作,很可能和红家有关。”张启山说道。
张启山把顶针握在手心里,铜质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
“二爷不感兴趣么?据我所知,红家人极少失手,这东西留在棺材里,说明近几十年内有人那个墓中失手了。二爷这一支两代当家,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只要有些线索,我也不至于毫无头绪。如今形势紧迫,再冒出这种事情来,兴许会阻碍大局。”
二月红看着张启山手中的顶针,沉默了下来。
顶针是红家的东西,自立家以来一共一千零二十七只。每一只的雕花都是独一无二的。
二月红的家中就有一只千挂箱子,每当红家人出师后,家中长辈会替他打出顶针,将花纹印记留在箱子的格子里,红家人死后,属于他的那枚顶针会按照花纹收入格中。
这规矩原本是用来防止顶针遗落在外,被外人拿来冒充红家人行事。
可是即使如此,早些年外头还是有不少人用假顶针惹事生非。
近些年来,这样的事情因为张启山主持九门,也就少了。
可今日,二月红竟然在张启山手里看见了一枚红家人的顶针。
“红家的家事,帮不上佛爷什么忙。如果帮得上佛爷,红某自然也不会有所隐瞒。”
这时,管家在后台敲了三声鼓。
三声鼓,催着二月红下台了。
戏早就散了,人早就走了,但规矩还在。鼓声是提醒,提醒当家的台子该收了,该回去歇着了。
二月红淡淡道:“佛爷,戏散场了,请回吧。”
张启山内心叹了口气。
他早就听说二月红不再下地这件事情,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被拒绝。
二月红金盆洗手多年,从不过问地下的事,不管多大的买卖,不管多高的价钱,他都不碰。
九门里有人笑他怕死,有人笑他装清高。
张启山从来不在这些人里面。
“此物属于红家,应当归原主。余下的…我会自己想办法。二爷若是回心转意,可以——”张启山的话没有说完。
“若是地下的事情,恐怕不会回心转意了。”二月红说道。
不出所料,张启山将顶针还给了二月红,这一趟来并没有什么收获。
*
话已至此,张启山只得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走了两三步,二月红忽然道:“佛爷,我奉劝一句,此事凶险,不要贸然行事。”
张启山回头,看着二月红的眼睛。
二月红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顶针。
红家绝学乃家传绝学,少有人横死。
家中那箱子里少了几个格子,属于几十年前一起下地意外中,回不来的那几人。
那些人至今下落不明,张启山带回来的这只顶针,说明先人必定已经惨死在墓中。
*
张小鱼想再问,被张启山阻止了。
张启山站在梨园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往后飘。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轮满月,白得像一块玉,玉上有几道淡淡的纹,像裂痕。
“佛爷,二爷必定是知道些什么。”
“若是小事,他会告诉我们的。他不愿说的事情,只怕是件大事。”
张启山不禁想起当初的他和二月红,当时两人身上没有所谓的家国情重,彻夜共饮长谈也不会有人催促。
这样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
张泠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张隆泽走到她身边,张隆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二月红从化妆台前转过身,看着张泠月,嘴角弯了一下。
“泠月,今天这戏,我唱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