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夜冷清了不少。沿街的铺子灯都灭了,门板从里面上了闩,有几家铺子在门上贴了纸条,纸条上写着“店主西行,暂停营业”。却也有不少小摊挂着煤灯摆了出来,煤灯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摊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街上多是些粉类和甜酒冲蛋这些个暖食,也有牛肉馓子、糖油坨坨、麻辣捆鸡、刮凉粉、龙脂猪血这些小吃。
锅里的热气从摊子上升起来,在煤灯的光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吃客不多,三三两两的,缩着脖子坐在矮凳上,碗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谁也不说话。
张启山早年刚入职的时候,前几个月也就是个代秘书官。
那时候他在长沙城里还没有根基也没有人脉,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下班晚了便在路边吃上一些填填肚子。
反正他也不挑嘴。一碗牛肉馓子,吃完了浑身发热,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那时候长沙城的晚上比现在热闹得多,摊子从街这头摆到街尾都挤满了,吃客的说话声和摊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
张小鱼的目光从街边的摊子上扫过,落在张启山的侧脸上。
佛爷的脸在车窗玻璃的反射里半明半暗,眉头微蹙嘴角微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佛爷,要不带一些回去?”
张启山摇头,挥手叫停了车。
他摇开车窗,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飘了一下。
车停在一个摊位前。那摊主的脸被煤灯的光照得发黄,额头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伤了。
他抬头看见车窗后的那张脸,愣了一下。
那张脸他认识,在长沙城里,不认识这张脸的人不多。
“哎呀,佛爷,真是好久不见,今夜还是老规矩?”摊主的声音带着长沙话上扬的尾音,在夜风里传出去。
张启山点头,扯掉手套放在膝盖上,手从车窗伸出去。
很快摊主的女儿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馓子,递进车里。
几年不见,这小姑娘都十二三岁了。
张启山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摊子旁边吃糖葫芦。
虽然许久不见,小姑娘也不生分。她趴在车窗上,两只手搭在车门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佛爷佛爷,他们都说你打日本人去了?”
张启山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钱来给她,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女孩把钱接过去,她歪着头看着张启山又问道:“日本人会不会打进来?我们全家就要去西北喽,爹爹说长沙守不住喽。你跟我们一起走嘛。”
摊主突然就很尴尬。
张启山失笑。
“小芽儿跟着爹爹,佛爷也要跟着爹爹嘛?你去乖点儿,不要闯祸,打完了日本人,佛爷去西北找你们的摊子。”
小姑娘点头,把钱塞进口袋里,朝张启山招手。
张启山笑着,车一开动,窗一关上,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
回到府上,张启山怎么也没有睡意便向手下的人询问进度。
“进展如何?”
“八爷去了太平房。”
闻言张启山心中一暖,心中的郁结舒缓了一些。
齐铁嘴这人胆子小,怕死,怕一切不吉利的东西。
他躲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被他的人从被窝里揪出来丢到火车站。
虽然嘴上抱怨着,可现在到底还是愿意帮他。
火车中的文件被整理出来,拿了特制的药水浸泡消毒,现在正在一边晾干。
屋子里来来去去有十多个人,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抄写,有的在对照字典。
文件从架子上取下来,摊在桌上,被一盏一盏的台灯照着。晒了一屋子的文件。
张启山就站着一一查看。
“去秘书处找找日文的秘书,挑一个信得过的上来办案。加奖金”
说完,张启山便向太平房去了。
刚到房门口,就看到里头摆着一个法台。
推门进去,就见一干军医都缩在角落中。
火车上一些尸体全部都搬到了这里,脸部朝下,背上的纹身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算命的穿着道袍在那里画符,把整个房间弄的乱七八糟。
………
“拖出去。”张启山一看到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就冒火。
几个亲兵一把拽住齐铁嘴,胳膊从后面架住了他的腋下,把他从符咒里面拖了出来。
齐铁嘴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他自己几脚踢开外面摆的石头。他走进阵里,站在符咒中间,看着那些白线在他的脚下被踩断了。
“佛爷,你若不信我,以后都不用找我了。”
张启山听他说重话,心中一沉。
他摆了摆手,让他们松开齐铁嘴。
齐铁嘴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衣服,俨然一副风水先生的高人派头:
“佛爷佛爷,这次多亏了我的发现。你这次必须听我的,不仅要听我的,你还得谢我,夸我,奖我。”
张小鱼听着这话忍不住的笑:“八爷新要真有大发现,就是让佛爷亲你也成啊。”
“谁要他亲!”齐铁嘴恼了,声音拔高了一度。
张小鱼不会说话就别说!不愧和张日山是好友,跟张日山一样惹人讨厌!
张隆安最讨厌、张日山和张小鱼一样讨厌!张家人除了泠月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在心里把张小鱼和张日山放在一起骂了一遍又一遍。
“发现什么了?”张启山走到他跟前。
“这些死掉的日本人和哨子棺里的尸体一样。那墓里应该存在尸蛾子。咱们在火车里看见的那么多蛛网蛛丝,都是尸蛾子吐的!”
“还有,今天进了火车和接触了这些尸体的人,全部都得用我写出来的方子,泡个三个时辰,还得喝拍尸酒。”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否则,不出几日所有人都得尿出丝来。”
尸蛾子是一种存活在古墓里的蛾子,古代有一种虫病,成虫会在棺材里孵化之后再从尸体的喉咙里爬出来。
可是尸体已经入殓了,这蛾子被困在棺材里为了自保吐丝结茧。
棺材打开,就能看见尸体上被类似蛛丝的虫丝覆盖缠绕。
张启山知道关于尸蛾子的江湖传言,也知道这东西的危害。
“若仅仅是尸蛾子,二爷不至于如此紧张。”张启山看着满脸邀功的齐铁嘴,尸蛾子而已,不至于让他这样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