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如期而至，今天就是新月饭店拍卖的日子。
新月饭店外一早就车马盈门，宾客接踵而至。
黑色的福特轿车、锃亮的黄包车、挂着各色车牌的豪华马车将门前那条青砖街挤得水泄不通。
穿制服的侍应生穿梭其间引客入门，女客们珠光宝气鬓影衣香，男客们西装革履长衫马褂，各色口音的寒暄声在秋日清晨嘈杂又有序。
齐铁嘴趴在二楼窗边眺望着下方络绎不绝的客人，啧啧称赞。
他今日换了身崭新的西装马甲，头发也仔细梳过，“难怪今天一早尹小姐就让人叫我们好好收拾一番，感情这底下的客人穿得都挺像模像样，若不好好捯饬捯饬，老八我待会儿可要丢脸丢大发了。”
尹新月刚给张泠月递上一小碟爽口糕点，听到齐铁嘴的感慨，她头也不回地白了他一眼，“新月饭店的规矩你都不知道，真是土包子进城，洋相百出。”
“土、土包子？”齐铁嘴大受打击，手捂着胸口，他在长沙好歹也是个正经当家的，怎么说也是九门八爷，走到哪儿不是被人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八爷”，怎么到了北平就成土包子了？！
“尹小姐，就算您生得可爱，也不能这样说话啊，到时候万一被哪个小心眼的记恨上了……..”
张隆安看到齐铁嘴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想笑。
这种需要盛装出席的拍卖会在西洋那边是再寻常不过的规矩，也就是齐铁嘴这种性格才会大惊小怪。
齐铁嘴这副模样让他想起了在上海滩遇到的那些本地人，操着一口吴侬软语，见到外乡人就鼻孔朝天，嘴里还总挂着一句一听就不是好话的“乡毋宁”。
张隆安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开口，顺手就要去拿张泠月面前那盘糕点：“算命的都到了这地界还给小月亮丢人，要入新月饭店必须盛装出席的规矩你都不知道。”
“哼，谁敢记恨本小姐。”尹新月不屑一顾，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掉张隆安伸向张泠月点心的那只贼手。
“你没吃过饭啊？泠月面前的东西你都要抢。”
张隆安捂着手背，刚想反驳便接收到了张泠月从旁边投来的那道分量十足的目光，到了嘴边的拌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能恨恨地瞪了尹新月一眼，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在了尹新月的脑门上。
齐铁嘴看着这两人为了泠月一碟糕点又开始剑拔弩张，默然无语地往二月红身边挪了挪。
这北平城的规矩果然大，不穿正装连饭店门都进不去。
“这城里人还真讲究，不穿正装就不能进饭店了，佛爷你说是不是。”
张启山用沉默回应。
齐铁嘴撅起嘴，决定不跟这个没长嘴的张启山一般见识，又转身去找二月红聊天。二月红温声应了几句，目光却始终落在张泠月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
张隆安在张泠月的眼神压力之下难得没有和尹新月拌嘴，恨恨地瞪了尹新月一眼，将那只被打红的手背到身后揉了揉。
小月亮都愿意让他吃，这个外人凭什么管这么多。
张泠月轻拍着尹新月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好啦，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该带我们去二楼的包厢了，再过会儿拍卖会可就要开始了。”
“嗯，我提前给你们留了好位置。”尹新月放下碟子挽紧张泠月的胳膊，下巴微扬，理所当然的安排着，“到时候你和我坐一起，他们自己一个厢房。”
“等等！”张隆安抬手打断，什么叫他们一个厢房，小月亮单独和她一个？“张启山他们一个厢房可以，我不能和小月亮分开。”
尹新月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的厢房里不能出现外男，你是什么人，也想进本小姐的厢房？”
张隆安真的要气炸了。
这个女人从火车站开始就在跟他抢小月亮，现在连坐在哪里都要抢。
他扭头对着张隆泽挤眉弄眼，眼皮翻得都快抽筋了。
无能的弟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隆泽瞥了一眼张泠月，她正朝他微微点头，张隆泽收回目光，沉默不语。
张隆安天都塌了，弟弟再这样不争不抢下去，小月亮身边不就都由着女人说了算了？
臭弟弟，关键时刻永远是这副死样子，平时挡在他和小月亮中间的时候不是挺有主意的吗，怎么现在尹新月要抢人，他就变成哑巴了。
剑拔弩张之际，为了防止战事爆发，张泠月只好挨个顺毛。
“好了好了，暂时的一场拍卖而已。我和新月私底下有事要谈，拍卖结束就去找你。”
哼哼。
尹新月得意地挽紧张泠月的胳膊，对着张隆安扬眉侧目睥睨自得，挽着人转身便走，兔毛披肩在她身后轻轻一甩，甩出了一道雪白的弧线。
她的泠月就是她的，管你是什么张家本家来的表哥还是竹马，在北平这一亩三分地上都得靠边站。
张隆安咬牙痛恨。
这个女人肯定趁他和张隆泽在美国的那段日子里诱骗了他的小月亮，否则以小月亮的性格，怎么会对一个认识几年的外人这么纵容。
是他疏忽了，他只顾着防男人，忘了女人也需要提防。
见双方都沉默下来，张泠月便这样拍了板。
去包厢的路中突然有个听奴从走廊拐角处快步迎上来，在尹新月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尹新月的神色在那一瞬间从得意切换成了正经，柳眉微蹙，嗯了一声，挥手让听奴退下了。
“好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厢房。”尹新月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下人们推开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厢房内布置雅致，红木茶几上已备好了瓜果点心，正对拍卖台的是一扇雕花镂空的隔断，既能让厢内宾客看清台上的一举一动，又不至于被楼下散座的客人窥见厢内的动静。
张隆安站在厢房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进去，非要张泠月抱抱才肯迈过那道门槛。
他双臂大张拦在门口，委屈又执拗。
好在拍卖会准备开始，走廊外没有多少宾客。
张泠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张泠月强忍着把这撒娇精一脚踹进厢房的冲动，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他的腰，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抱过之后张隆安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走进厢房时特意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二月红，唇角微微一挑，笑容里的挑衅再明显不过。
待所有人都进去了，张泠月拉住走在最后的张隆泽，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别真让那家伙闹出什么花样来。
“嗯。”
张隆泽微微低下头让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一旁的尹新月：“！！！”
她猜的真没错，这个张隆泽果然很上进啊！
张隆泽站在原地目送她跟尹新月并肩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坐到了张隆安旁边的位置。
*
尹新月带着张冷月穿过二楼长廊却没有朝拍卖大厅的方向走去，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廊。
这条侧廊的装潢比前厅更雅致几分，墙上挂着的山水画是董其昌的真迹，博古架上摆着的瓷器也全都是成化年间的精品。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张泠月看着尹新月带自己离开二楼拍卖会的区域，这方向分明不是去拍卖厅，倒像是往尹老板私人会客室的路线。
尹新月嘟嘴蹙眉，那副好生无奈的表情和方才在厢房里对张隆安横眉冷对的尹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踢了一下地毯上的穗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埋怨：“爹爹刚才派人传话说想见你，说什么有生意上的事情，让我带你过去呢。”
她好不容易把泠月从长沙盼回来，然后又得跟一群男人分着霸占泠月的时间，现在连老爹都要来抢她的份。
张泠月了然于胸。
尹老板这只老狐狸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专挑拍卖会开始前这个时间点见她，肯定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不过她对尹老板的印象倒是不差；尹老板这人虽然精明，却不奸诈；虽然重利，却不短视。
她抬手戳了戳尹新月粉嫩的脸颊，触感软弹，被戳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尹老板找我，你这么不高兴呀？”
“哎呀！”尹新月别开她的手，正色道。
在老爹眼里任何跟跟她走得近的优秀年轻男人都值得被纳入择婿考察名单，泠月这次带了好几个男人来北平，其中还有好几个姓张的，老爹肯定已经让听奴把昨天火车站那场闹剧和接风宴上的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地汇报过了。
“他肯定是想让你劝我结婚的事情，说不准还以为你带来的人是给我物色的夫婿呢。待会儿见了他，你可不许顺着他说的话。”她拉着张泠月的手晃了晃，郑重其事。
尹新月说这话时眉头皱紧，嘴角往下撇，明明是在发愁，偏偏她生得娇俏，这一蹙眉一撇嘴角的模样非但不显苦相，反倒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张泠月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失笑，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知道啦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