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悬崖边风声萧瑟。
赵云手持亮银枪，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目光清亮，扫过白景四人，那平静的审视却让久经江湖的白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山岳笼罩。
“叶东家……倒是有心。”
赵云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白景耳中，“只是，这乱世之中，有名有号者众，真心实意为百姓者几何？口称大义，实则营私者，子龙一路南下，见得多了。”
话并未说死，但质疑之意明显。
白景心头一紧，知道单凭言语难以取信这等人物，立刻抱拳，语气更加诚恳：“将军所言极是！空口无凭，我家东家也知难以取信，故遣在下前来，并非强邀，只为传话东家言，将军若愿，可随时至上庸城下一观！明日黄巾攻城，是真是假，是忠是奸，将军亲眼看了，自有判断……
无论将军最终如何抉择，东家感念将军今夜闯营壮举，已命人在西城外三里土地庙，备下清水，干粮，金疮药及一副备用鞍鞯，以表心意，绝不追踪，亦不强求。”
这番话，叶寻欢事先并未详嘱，是白景临机应变，但他深知叶寻欢用人不疑，待人以诚的风格，此刻说来，竟无比自然，也恰好挠到了赵云这等心高气傲却又重情重义之人的痒处。
不强行招揽，只提供观察的机会和实实在在的帮助，尊重对方的判断和选择。
赵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那座沉睡的城池轮廓。
“土地庙……”
他低声重复，随即抬眼，“替我谢过叶东家好意，子龙自有去处，不劳费心，至于明日……若贵主真如你所言，子龙或许会在一旁看看。”
说完，不待白景再言，赵云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轻羽般从悬崖边飘然落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下方茂密的林海之中，再无踪迹。
“这……”一名探子瞠目。
白景却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细汗，低声道：“成了！东家要的就是他看看，这等人物，强求不得，只要他肯看，就有机会！走，速速回城禀报！”
四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
同一时刻，上庸郡守府，后院书房。
烛光昏暗，郡守王德肥胖的身躯陷在太师椅中，脸色惨白，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面前摊开的是一封刚收到的、盖着汉中太守府印的密函，旁边还有林威白日送来的“账目副本”。
“……黄巾势大，上庸恐难久守，苏公子念及旧谊，愿接王公至汉中暂避，保公周全……然，醉仙居叶氏，疑似包藏祸心，借团练之名行割据之实，恐对王公不利，若其有异动，苏公子在城中亦有安排，可助王公‘清君侧’……”
密函内容含糊，但威胁与诱惑并存。
王德心乱如麻。
他贪财怕死，对上叶寻欢的强势本就畏惧，如今外有黄巾大军压境，内有叶寻欢势力膨胀，汉中苏钰又递来这意味不明的橄榄枝……他只觉得脖颈发凉，仿佛被好几条毒蛇盯上。
“老爷，叶东家……叶团练使派人来请，说是军情紧急，请老爷移步西门城楼，共商明日守城大计。”
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禀报。
王德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恐惧和犹豫。
去？他有点怕叶寻欢趁机对他不利。
不去？明日城破，他一样是死路一条。
“就……就说本官突发急症，难以起身，一切守城事宜，全权委托叶团练使决断！对，全权委托！”
王德嘶哑着嗓子喊道，打定了主意先龟缩起来观望。
“是……”管家应声退下。
王德不知道的是，他书房窗外屋檐下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将他的低语和神态尽收眼底，随即无声无息地滑走，直奔醉仙居。
……
醉仙居，静室。
叶寻欢听完白景关于赵云的回禀，以及另一名潜行高手带回的郡守王德反应，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子龙谨慎，理所当然，王德懦弱摇摆，也在预料之中。”
暗衬下的叶寻欢，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刻着钰字的黑色蝠形令牌，眼神幽深，“苏钰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快，还阴，想借王德这蠢货和可能的内应，在城中给我制造麻烦，甚至里应外合？”
“东家，是否要先下手为强，控制郡守府，清除内患？”林威杀气腾腾。
张辽沉吟：“城内不稳，确是大忌，然大战在即，若动作过大，恐动摇军心，且易授人以柄。”
乔韵看向叶寻欢：“苏钰想借刀杀人，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叶寻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乔韵所言，正合我意，苏钰想嫁祸于我，或借内乱消耗我等，那我们……就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凶手之名，坐实到他苏钰头上！”
说着叶寻欢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随后将黑色蝠形令牌推到林威面前：“林威，你带一队绝对可靠的镖局老人，换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类似影蝠风格的夜行衣，但不带任何标识，子时三刻，潜入郡守府，不要杀王德，但要让他受惊，在他枕边留下这枚令牌….再不小心让他看到你们慌乱撤退时，故意掉落的，带有汉中特色的布条或仿制信物，最终要的一点就是将他救到醉仙居来保护起来！记住，要让他觉得是苏钰的人要杀他灭口，是我们救了他！”
“朱赫，你带人暗中监控郡守府那几个与苏钰有牵连的师爷，管家，一旦林威那边得手，这边有异动者，立刻以勾结外敌，谋害郡守之名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白景，你的人散布消息，就说今夜有汉中来的刺客潜入，欲对郡守不利，幸被叶团练使麾下义士击退。”
“乔韵，你坐镇醉仙居，确保王德‘被保护’在此后，不能见任何外人，也不能传出任何消息，文远，城防和明日战事，依旧全权托付于你，而我……”
叶寻欢眼中锐光一闪：“我要去会一会那位可能还在城外看看的赵子龙，顺便……给明日的黄巾主将，送一份大礼。”
众人闻言，皆觉此计虽险，却将连环运用到了极致，既能铲除内患，掌控郡守，又能嫁祸苏钰，凝聚人心，更能趁机接触赵云。
“主公欲亲往敌营附近？万万不可！”
张辽首先反对。
叶寻欢抬手止住他，体内101点武力带来的磅礴气机微微流转，虽未彻底释放，却让近在咫尺的张辽，乔韵等人瞬间感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文远放心，我自有分寸，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要让赵云看到的，不是一个只会守城待援的东家，而是一个敢与他并肩闯入千军万马，取敌将首级的……同道！”
话音落，豪气生。
乔韵看着叶寻欢眼中那燃烧的战意与自信，心头猛跳，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叮嘱：“务必小心！”
张辽也感受到叶寻欢身上那截然不同的气息，凝重抱拳：“辽，预祝主公马到功成！”
……
子时过半，上庸城在紧张的备战中显得格外寂静。
林威，朱赫带队如鬼魅般行动。
郡守府内很快传来短促的惊呼，打斗声，又迅速平息。
不多时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吓得几乎昏厥的郡守王德，被护送到了醉仙居后院密室。
而在他被救来的路上，恰好瞥见了袭击者慌乱中掉落的汉中特供锦缎碎片和那枚冰冷的蝠形令牌。
与此同时，城中几处暗桩被朱赫以雷霆手段拔除，白景散布的消息也开始在守军和百姓中悄然流传。
叶寻欢则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罩深灰色斗篷，背负长剑，悄然从北门一处隐秘排水口出城。
他并未直接奔向黄巾大营方向，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凭借暴涨的武力与麒麟血淬炼后的超强感知，避开了所有明暗哨卡，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攀上了一座能够俯瞰黄巾大营部分区域的山脊。
他伏在岩石后，运足目力望去。
营中篝火点点，巡哨比之前密集了许多，显然被赵云闯营惊得不轻。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似在激烈争论。
叶寻欢没有轻动，他在等，也在感知。
他在等赵云可能出现，也在感知那股隐隐与自己体内麒麟血似有若无共鸣的、锐利而纯净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寅时初刻，正是人最困倦之时。
忽然，叶寻欢心头微动，目光如电射向大营侧翼一片堆放草料、辎重的杂乱区域。
几乎同时，一道比夜色更淡的白影，如同幻影般从营寨木栅的阴影中闪现，速度极快，却又轻盈得没有惊动近在咫尺的哨兵，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一座较大的帐篷——
那里隐约传出锻造兵器的叮当声，可能是临时工匠营。
“赵云！”叶寻欢瞳孔一缩。
只见那道白影在帐篷外略一停顿，似乎侧耳倾听，随即手腕一抖，几点寒星没入帐篷缝隙，里面传来几声闷哼。
紧接着，他如灵猫般钻入，片刻后闪出，手中似乎多了些什么，随即身形再动，竟朝着中军大帐侧后方，一座看似守卫森严，堆积着不少箱笼的帐篷潜去！
“他想烧粮草？还是毁器械？
”叶寻欢瞬间明悟，这是要进一步制造混乱，打击敌军士气！胆大包天！
眼看赵云即将触及那座帐篷，突然，帐篷阴影里猛地扑出三条黑影，刀光凌厉，直取赵云上中下三路！埋伏！
原来黄巾军主将吃了一次亏，竟在此处设下了针对高手的陷阱！
赵云猝不及防，却临危不乱，亮银枪骤然在手，划出一道璀璨的圆弧！
“铛铛铛！”
三声急响，火星四溅！三名埋伏者被震退，但其中一人嘶声高喊：“刺客在此！”
刹那间，附近警锣狂鸣！无数火把亮起，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围住他！”
“放箭！”
赵云瞬间陷入重围！他银枪舞动，化作一团光影，将射来的零星箭矢拨开，击退近身的敌人，但包围圈正在急速缩小，更有弓弩手在远处集结！
叶寻欢在山脊上看得分明，知道赵云武艺虽高，但陷入重围，敌军有备而来，久战必危！
他眼神一厉，知道机不可失！
“就是现在！”
他不再隐匿，长身而起，深灰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体内101点武力轰然爆发，麒麟血带来的雄浑内力奔涌不息，足尖猛点岩壁，整个人如同苍鹰搏兔，从数十丈高的山脊上直扑而下！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了淡淡的残影！
“何方宵小，敢犯我境！常山赵子龙在此，叶寻欢特来会你！”
一声长啸，如同虎豹雷音，瞬间压过了营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战场每一个人耳中！尤其是叶寻欢三个字，更是被灌注内力，震得一些普通黄巾兵耳膜嗡嗡作响！
混乱中的赵云，银枪荡开两名敌兵，百忙之中抬眼一瞥，只见一道黑影如陨星天降，气势惊人，直扑外围正在集结的弓弩手阵营！他心中一震：“叶寻欢？他竟真敢来？还如此张扬？”
叶寻欢的目标非常明确——
弓弩手和那些手持火把照明、指挥的小头目！
人未至，剑已出鞘！
长剑在月光与火光映照下，划出冰冷的轨迹，剑气纵横！
“噗噗噗！”
外围的弓弩手尚未看清来敌，便被凌厉的剑气割喉，穿胸！惨叫声戛然而止！
叶寻欢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寻常黄巾兵根本无一合之敌！他并不恋战，专门破坏阵型，斩杀指挥，踢翻火盆制造混乱！
“拦住他！他是叶寻欢！上庸守将！”有黄巾头目惊恐大叫。
这一下，更多敌军被叶寻欢吸引过去！
赵云压力骤减，他虽不明白叶寻欢为何如此行事，但战机稍纵即逝，他眼中精光爆闪，银枪骤然加速！
“百鸟朝凤！”
枪影瞬间炸开，如同百鸟齐鸣，凤凰展翅，绚烂而致命！围困他的精锐伏兵顿时惨叫着倒下一片！
赵云趁势突破，不再停留，身形如电，朝着与叶寻欢制造混乱的相反方向，也就是营地更深处，更黑暗的区域急掠而去！几个起落，便甩开了追兵，没入黑暗。
叶寻欢见状，知道赵云已脱困，长笑一声：“黄巾贼寇，不过如此！明日城下，再取尔等狗头！”
说完，挥剑斩断一根高高的刁斗旗杆，在敌军合围之前，身形如鬼魅般几个转折，凭借高超的轻功和对地形的瞬间判断，竟从人缝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转眼间也消失在营寨外的黑暗山林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惊魂未定的黄巾军。
从叶寻欢扑下，到两人先后遁走，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却如雷霆骤发，震撼全场。
中军大帐中，那名面色阴鸷的黄巾主将气得砸了酒杯，脸色铁青：“叶寻欢！赵云！好！好得很！明日！明日若不踏平上庸，将尔等碎尸万段，我誓不为人！”
……
距离黄巾大营数里外的一处溪流边。
赵云停下脚步，气息微乱，但眼神明亮。他回望大营方向，那里依旧喧闹，火光晃动。
“叶寻欢……”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道如黑色雷霆般悍然扑下，以身为饵，替他吸引大半火力的身影。
那份胆魄，那份决断，那份看似张扬实则精准无比的战场搅动能力……
“果然……有点意思。”
赵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原本打算看看，现在，他确实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但他并未停留太久，辨明方向，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他需要找个地方调息，然后，等待黎明，等待那座城池，和那个人，接受真正的考验。
……
寅时末，醉仙居静室。
叶寻欢安然返回，除了衣角沾染些许尘土血迹，气息悠长，丝毫不见疲态。
乔韵，张辽等人见他平安，均是松了口气。
“郡守王德已被保护起来，惊吓过度，对我们的话深信不疑，直骂苏钰忘恩负义。”林威禀报着。
“城中暗桩已清除，消息散布出去，守军和百姓对汉中更加愤慨，对东家您则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信任。”朱赫补充着。
“黄巾大营确有骚乱，但详情未知。”白景最后说着。
叶寻欢听着众人的汇报点了点头，脱下沾染尘血的外袍：“内患暂除，嫁祸已成，至于黄巾大营……我和赵云，给他们添了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