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楼子底下的这片平房区,夜里静得有些渗人。月亮被乌云吞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着那些灰扑扑的瓦当。
山本一郎缩在面馆角落,面前那碗炸酱面早就坨成了硬块,上面那层油都要凝住了。他没动筷子,每隔几秒就要抬头扫一眼窗外,那模样不像是个来吃饭的食客,倒像是个刚偷了腥还没擦嘴的耗子。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照他和约翰的约定,只要把东西交出去,半小时内他在花旗银行的秘密户头就能收到尾款。可这都过去一个小时了,别说钱,连个回执都没有。
刚才他冒死钻进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紧急联络号码。
通了。
但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那一瞬间,山本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是干测绘的,也是半个特工出身,这种信号只有一个解释——此路不通,或者说,对面的人已经准备对他动手了。
“老板,结账!”
山本从兜里掏出一张两块钱的票子拍在桌上,根本没等那还在打瞌睡的老板找零。他把风衣领子死死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推门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夜色里。
招待所肯定是回不去了。那帮米国佬既然想赖账,肯定已经在那里布好了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去火车站,哪怕是扒上一辆运煤的黑皮车,也得先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山本专门挑那种连鬼都不愿意钻的窄胡同走。脚下的煤渣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听得人心慌。
就在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准备翻过那堵矮墙去另一条街的时候。
轰——!
身后突然传来引擎的咆哮声,紧接着,两道刺眼的大灯瞬间撕裂了黑暗,把山本那佝偻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砖墙上,像个被钉死的标本。
是一辆吉普车。
没挂牌照,车身全黑。
山本下意识抬手挡光,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
约翰的人!
在这个点,能在京城这种地界调动这种大马力越野车,还能精准定位到他的位置,除了那个手眼通天的米国佬,没别人。
“误会!约翰先生,都是误会!”
山本用那蹩脚的英文声嘶力竭地喊着,身子却本能地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然而,那辆吉普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墨镜,面无表情,那只踩着油门的脚直接轰到了底。
这不是谈判。
这是灭口。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处决。
山本看着那两盏越来越大的车灯,眼底最后那一丝侥幸彻底碎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向侧面扑去。
那里有个废弃的门洞,堆满了烂木头和杂物。只要能滚进去,吉普车就撞不到他,他就能活!
他的反应很快,动作也极其标准,那是多年训练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眼看着只要再有一秒,他就能钻进那个救命的掩体。
房顶上。
顾珠趴在瓦片后面,手里捏着一颗只有花生米大小的石子。
【系统锁定:右腿委中穴。风速三级,修正完毕。】
“跑?问过我了吗?”
顾珠眯着眼,拇指扣住中指,在那颗石子上狠狠一弹。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颗石子带着内劲,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线,精准得像是手术刀一样,狠狠凿在了山本右腿膝盖窝的正中心。
这一下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甚至连骨头都打不断。
但在山本全速发力起跳的关键时刻,这一击就是致命的。
山本只觉得右腿猛地一酸,那种酸麻感瞬间顺着大筋窜到了腰眼,原本紧绷发力的肌肉瞬间泄了气。
他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
原本完美的飞扑,直接变成了一个难看的狗吃屎。
并没有滚进门洞。
而是正好摔在了路中间,直挺挺地横在那里。
“纳尼……”
山本惊恐地抬起头,瞳孔里,那个漆黑的保险杠已经占据了整个世界。
嘭!
一声闷响,吉普车直接骑上了他的身体。
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内脏被挤压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牙酸。山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被卷进了车底,随后被后轮重重地碾了过去。
吉普车往前冲了十几米,猛地刹住。
司机挂倒挡,轰油门。
车轮再次在那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烂肉上碾了一遍。
确认目标看起来死透了,吉普车才关掉大灯,调转车头,像个无声的幽灵一样消失在巷子尽头。
房顶上。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顾珠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弹石子的手指,那神情淡定得就像是刚拍死了一只蚊子。
“好手段。”
沈默蹲在一旁,看着下面那一滩暗红色的痕迹,声音有些发紧,“刚才那一石子,正好废了他的发力点。要是没你这一下,他还真钻进去了。”
“钻进去也没用,那辆车上有枪。”顾珠把手帕叠好,重新揣回兜里,“但我不想让米国佬开枪。枪声一响,性质就变了。现在这样最好,车祸,肇事逃逸。”
沈默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一头的女孩。
月光照在她的小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怎么看都是个无害的邻家妹妹。可就在刚才,她轻描淡写地送了一条命去见阎王。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沈默问。
“这才哪到哪。”
顾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瓦灰,手里突然多了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那是《红灯记》。
“约翰以为杀了人就死无对证了?天真。”
顾珠手腕一抖。
那本小人书借着风力,飘飘摇摇地落了下去,正好盖在山本那一滩血迹旁边。封面上,那个举着红灯的铁梅姑娘,正怒目圆睁,仿佛在盯着这场罪恶。
“有了这东西,再加上那个冒牌货公文包里的同款,这案子就有了‘连环扣’。”
顾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糯的小白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森然。
“沈默哥哥,你说要是公安同志在现场发现了这个,又在约翰先生家里发现了被撕烂的同款,还会觉得这是场意外吗?”
“这不叫意外。”沈默看着那本染了血的小人书,嘴角也难得地勾了一下,“这叫杀人灭口,分赃不均。”
“宾果!”顾珠打了个响指。
“走吧,回家睡觉。”
巷子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本《红灯记》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在那个死不瞑目的间谍旁边,唱着一出无声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