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带着期待走入了密室，石门后比外面暖和。
藏香味更重，还混着铁锈、烟油和旧木头的气味。两边木架上摆着些断刀、旧剑、开裂的枪杆，墙角堆着几口木箱，箱皮被手磨得发亮。
屋子正中，背对着陈元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个子不高，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灰的旧褂子，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两条干瘦胳膊。
他手里拎着一柄铁锤。锤头不小，压在那只枯瘦的手里，看着有点不配套。
陈元刚看清那双手，眼皮便跳了一下。
对方转过身，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嘴上还叼着半截烟，烟灰快掉下来了，也懒得弹。
不是罗师傅，还能是谁？
陈元赶紧把那点吊儿郎当收起来，双手抱拳，认认真真行了一礼：“罗前辈，没想到是您。”
罗师傅上下扫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还没完全消肿的胸口。
“你这礼行得挺标准，就是脸色不行。”他咂了咂嘴，笑道，“白里透青，跟铁铺里没烧透的生铁似的。怎么，听说你这次差点让人剁碎喂狗？”
陈元嘴角一抽：“您老见面第一句，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这不是盼着呢？你要真死了，我还跟谁说话？”罗师傅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破碗里，嘿嘿一笑，“听说拆了一扇车门，又杀了几十个人，最后开个破皮卡冲到山脚。挺能耐啊，就是没把自己小命开明白。”
陈元摸了摸鼻子，半点脾气没有。
他是真知道这老头厉害。
当初在铁匠铺，庞德国被罗师傅一锤子抡飞，那画面到现在还清楚。后来在上官家，王腾身边那个死人脸一般的女人，强得离谱，罗师傅也敢拎着锤子上。
这种人骂他两句，听着就是。总不能回一句“你行你上”，人家是真行。
“命大，没死成。”陈元叹了口气，“就是躺了七天，浑身骨头跟生锈一样。您要再晚来两天，我估计能下床给您打一套王八拳。”
“王八拳不用你打，我见得多了。”罗师傅把铁锤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桌面没响多重，陈元却感觉脚底轻轻震了一下。
他心里一凛，这老头随手放个东西，劲都能往下沉。
“您怎么在这儿？”陈元问，“还提前知道我会上山？”
罗师傅拖过一张矮凳，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闻了闻，嫌弃地皱鼻子。
“师太以前找过我，我帮她修过几件东西，也替她挡过几回人。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说得轻巧，陈元却没全信。
就罗师傅这个性子，普通修锅补盆的事，肯定请不动他。
不过他也没追问。
陈元从怀里摸出烟盒，烟盒这几天被换过，里面装的是秦岚新买的烟，还挺上档次。他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又弓着腰给罗师傅点火：“前辈，抽我的。这个顺，不呛嗓子。”
罗师傅斜眼看他：“刚才还一副快断气的样，递烟倒挺快。”
“对您，必须快。”
“少拍马屁。”罗师傅嘴上骂，烟还是接了。
陈元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个人对着抽，屋里很快多了股辛辣烟味，把藏香压下去一些。
罗师傅抽得很深，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出来。他眯着眼睛，像在品，又像在等陈元开口。
陈元偏不开口，只给他倒茶。
茶水是温的，颜色很深。罗师傅端起来喝了一口，脸顿时皱成一团：“这什么茶？苦得跟药汤一样。”
“您刚才闻壶的时候，不还挺熟练？”
“我闻着像好茶。”
“说明鼻子也会骗人。”
罗师傅把茶杯放下，瞪他一眼：“刚让人打瘫，嘴倒没瘫。”
陈元笑了笑：“全靠这张嘴活着。”
一根烟抽完，罗师傅把烟头摁灭，忽然拿指节敲了敲桌面：“陈元，我听说你现在很有钱啊。”
陈元心里立刻有了点预感：“也没多少，都是下面人辛苦赚的。”
“少哭穷。”罗师傅撇嘴，“你刚给师太五千万，眼都没眨。怎么到我这里，就成穷光蛋了？”
陈元干咳一声：“您消息挺灵通。”
“山上就这么大，别说五千万，你多吃两碗粥，今天中午全山都知道。”
罗师傅往前凑了凑，那双老眼里透出一股很熟悉的光。
上次他说五百万出手一次，就是这副表情：“你既然有钱，要不再请我一回？”
陈元心里一热，脸上却装着犹豫：“前辈，您这次准备帮谁打铁？”
“打个屁的铁。”罗师傅指了指他，“打你。”
“……”
“我帮你提升实力，如何？”
陈元胸口那点血差点又往上冲，不是伤，是激动。他差点当场答应，还是故意缓了口气：“贵不贵？”
“五百万。”
“多久？”
“看我心情，也看你命硬不硬。”
陈元脸一黑：“您这买卖连日子都不写？”
“嫌贵？”
“不嫌。”陈元立刻道，“我是怕您吃亏。万一我学得太快，您三天没得教了，多不好意思。”
罗师傅愣了半秒，笑得咳嗽起来：“哈哈哈，你小子这张嘴，真该拿锤子敲一敲。”
“那就这么定了。”陈元抱拳，“五百万，您随便教。只要别把我打死，缺胳膊少腿我都能自己养。”
罗师傅收住笑，看了他一会儿：“先别急着逞能。你养七天，前三天躺着吃，后四天下地走。七天以后，到峨眉山后山找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给你来一段魔鬼训练。到时候你哭，可别说我没提醒。”
陈元眼神亮得吓人：“您放心，我这人别的不会，就是抗揍。”
“这话我爱听。”罗师傅起身，重新拎起铁锤，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对了，烟不错，再给我留两包。”
陈元把剩下的大半包全递过去。
罗师傅接过，掂了掂：“没烟了找师太要，她有钱。”
陈元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
这老头，是真不吃亏。
……
陈元出了密室，阳光正好从竹叶缝里落下来。
静岚师太还站在石壁外，手里拿着一只小药匙，像是刚翻完药，又像一直在这儿等。
陈元快步走过去，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师太，这次真得再谢谢您。”
“谢我什么？”
“给我药，又给我找了个好师父。”陈元拱了拱手，“您这不是救人，您这是救完还管售后。”
静岚师太轻轻抿唇：“罗师傅愿意教你，是他自己看中你，与我关系不大。”
“您就别谦虚了。没有您领路，我连那扇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陈元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钱您也收了，活您又不让我干，我可以帮你按摩啥的，就算报答。”
静岚师太脸上一下红了。
那红来得快，连她自己都没压住。
她把药匙往袖中一收，转身就走：“休要胡说八道！”
走了一段距离，静岚师太忽然转过来：“你对每个救过你的人，都这么说？”
那笑很轻，不是平日那种端着的温和，倒像真被他气乐了。
陈元一下看直了眼。
“也不是。”他老老实实道，“有的救完我，还想要我命。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笑起来真好看。”
静岚师太的脸又红了一下，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没了出家人的稳重，立刻抬起手，把耳边一缕碎发理好，又正了正袖口：“走吧，你该回去休息了。”
声音重新平静下来。
只是转身时，她脚下踩到一颗小石子，步子竟微微顿了一下。
陈元看在眼里，没敢再笑。
两人沿着竹林往回走。
静岚师太一路没再开口。
她心里却不像脸上这么平静。
几十年了，她见过讨药的，见过求武的，也见过拿金银往山上送的。那些人看她，有敬，有求，有怕，也有男人藏不住的欲念。
她一向懒得理会。
可陈元这人不一样。
刚才那句“您笑起来好看”，竟让她心里猛地乱了一下，不是一点点涟漪，是像有人拿木棍伸进井里，狠狠搅了一棍。
静岚师太暗自吸了口气，默念两句清心口诀。
念到第二遍，陈元在后面咳了一声。
她立刻回头：“胸口又疼了？”
那语气快得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对。
陈元捂着胸口，眨了眨眼：“没有，烟熏的。”
“……”
静岚师太转回去，脸色更淡，耳根却更红。
她忽然觉得，这条竹林路今天有点长。
陈元跟在后面，也在心里骂自己。
人家是救命恩人，清修多年，自己这嘴再没把门，迟早让庞德国拿绳子捆了扔下山。
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越提醒自己别乱看，越是看。他盯着师太隆起的后面扭动，不停吞口水。
陈元只好咬了咬舌尖，低头看石阶，再看下去，他真怕自己又要撞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