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穷酸书生懂个屁。”
疯道士一子落下,砸在棋局西北角的天元死角之上,原本沉寂如水的棋局顿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隐隐透露出一股杀伐之气。
那枚极不起眼的黑子宛若一条蛰伏的黑色蛟龙骤然苏醒!
刹那间,原本各自为战、显得散乱无章的黑棋残子,竟在这一子的串联下,产生了玄妙无比的共鸣!
原本被白棋重重围困、看似已是必死之局的大龙,竟以这一枚黑子为阵眼,生生逆转了生死枯荣的气数!
“大龙翻身,此为破局!”
疯道士掷地有声道。
穷秀才面色骤然一变,随即一子落在三三之位!
这一子如同一根困龙钉,钉在了黑棋的七寸之上,防止蛰伏多年的黑蛟走蛟化龙。
穷秀才抚须道:“头角峥嵘是为蛟,蛟化真龙需走蛟!”
“困龙钉射入七寸,黑蛟怕是飞不起来喽。”
疯道士好似早有预料,又是一子落下。
一股无形的气劲以落子处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激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疯道士抚掌狂笑,笑声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两座朝堂为江河湖泊,他陆去疾如何不能走蛟化龙?”
“非要登上那帝位才是大龙?”
“错了,他是人间大龙!人族大龙!”
疯道士的话音响起,棋盘之上棋子纷纷化作了一缕缕齑粉,唯独剩下一枚黑子占据天元之位。
穷秀才衣袖鼓荡,发丝缭乱,面色凝重道:“西边万妖谷也有条龙。”
疯道士摆了摆手,“强不过他。”
穷秀才继续说道:“大虞还有条凤,她如何?”
疯道士不屑一笑:“依旧强不过他,况且,你也说她是凤了,如何与龙逞凶?”
穷秀才面色一沉,注视着疯道士,小声沉吟道:“你就这么相信他?”
疯道士缓缓从竹凳上站了起来,抬头看着尚且青涩的梅子,道:
“你只看到了他的天赋,却没看到他那坚韧不拔的品质。”
“龙骨融合之痛又岂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小小年纪寄人篱下,天没亮就去割草,天黑了又出去捡柴,人人都说他懂事,但他不敢不懂事,不懂事就会没饭吃。
村里百家灯火,无一是归处,他在阴影里长大,连光都是别人的。
所以后来长大了些,他自己就跑去山神庙住下,天寒地冻连件棉衣都没有,硬是这么抗过了那个冬天,若非龙骨,早就冻死了……”
说着,疯道士的鼻子一酸,眼角有些湿润。
陆去疾小时候有多苦,只有他最为清楚不过,那种处处小心翼翼的滋味,换作是旁人怕是一辈子也走不出来。
但陆去疾就像是断崖峭壁上的铮铮劲草,风吹不倒,雨打不折,愣在是无人问津处熠熠生辉。
疯道士不是相信陆去疾,而是他相信陆去疾会像当初争到龙骨一样,争到人间大龙的位置。
穷秀才也缓缓站起身来,他看着红了眼眶的疯道士,嗤笑道:“多大个人了还掉眼泪?”
疯道士翻了个顶到天的白眼,声音沙哑道:“我小时候也是寄人篱下长大的,你不懂那种小心翼翼的滋味,哪怕我如今身为六境都无法忘怀。”
穷秀才自小便是高门大族出身,自然不能理解这种感受,但他也没继续嘲讽,而是转移了话题。
“自从三千年诗剑双绝横扫了一次万妖谷之后,妖族便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
那妖天子相柳一介蛟身,却长出了龙眸,不可小觑,要不了多久便会天下大乱了。”
穷秀才沉声道。
疯道士伸了个懒腰,神色异常淡定,
“这天下本就是乱的,再乱些也无妨。”
“乱世出豪杰,自会拨乱反正。”
话落,疯道士扭头看向那口井的方向,眼神异常深邃,意味深长道:
“妖天子也好,人天子也罢,都是受了祂的福泽,这天地人大阵要不了就压制不了祂了,到时候祂一飞冲天,啧啧,这天下恐怕又是良莠不齐,青黄不接。”
穷秀才不慌不忙道:
“祂少了一块逆鳞骨,回不去的。”
“退一步来说,那些老东西是不会让祂走的……”
疯道士抬头望天,目光微微一凝,“祂的逆鳞骨在那小子那里,你猜他会不会还给祂?”
“依那小子的尿性,你猜他会不会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
穷秀才脸上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他舍得?”
“他敢?”
穷秀才一连反问了两声。
在他看来,陆去疾是靠真龙的逆鳞骨才能逆天改命,若是没了那块骨头,那他又会被病灶袭身,换作是谁都不会给吧?
再说了,如今的陆去疾已经无需依靠真龙了,又真的愿意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
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疯道士咂了咂嘴,声音不疾不徐:
“他有什么不敢的?”
“我倒是希望他那样做。”
“毕竟,真龙身后的势力不是我们这方小天地能够惹得起的,人家可以下来,我们却走不上去,有人结点善缘总是好的,危难之际还能说说话不是?”
说完。
疯道士不再理会穷秀才,悠哉悠哉的走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寒酸的摊位旁坐着一个身披红衣的女子,一双大白腿明晃晃的,俯下身更是波澜壮阔,顿时吸引了不少村民前来算卦。
“道爷,你回来了。”
见疯道士回来,红衣女子赶忙对他抛了个媚眼,身子一低再低,刻意逢迎道。
疯道士并未理会红衣女子,甚至看都没看一眼,而是盯着对面穷秀才无人问津的摊位,一个劲儿的傻笑:
“周长安,就你这脑瓜子拿什么和我玩?”
“吃土去吧你。”
……
大虞京都。
养心殿之内,东方璎珞坐在冰冷的龙椅上一言不发,殿内气氛压抑的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说话。
御案上那尊掐丝珐琅的香炉里,几缕极细的青烟蜿蜒而出,烟气在空中盘旋不去,凝聚成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又迅速消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边关,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