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夜渐渐深了，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早已停歇，只有远处城墙上符阵的淡蓝色光芒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苍霄天蜷缩在窝棚里，正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用一根锈铁针挑破掌心的血泡。
就在这时，兽皮帘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紧接着便是柯奇那熟悉的粗嗓门，似乎在跟什么人争执。
“这位雪人兄弟，行个方便，就一炷香的功夫，你看我带了酒，还有这瓶丹药，全当是见面礼了.........” 那声音带着火人特有的沙哑，令苍霄天手中的锈铁针猛地一顿。
“乌鲁兄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苍霄天是大人亲自点名要看管的，出了岔子我可担待不起啊。” 柯奇的语气虽然依旧冷硬，但比平日里已经缓和了不少。
这些天乌鲁作为火人代表被带着参观冰树谷各处，雪人们都知道他来历不凡，将来必将身居高位。
又是一阵窸窣的拉扯声，似乎乌鲁将丹药和酒都塞到了柯奇的手中。
片刻后柯奇终于松了口，“唉，那你快一点，我帮你盯着点。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不会这么做，对了，我叫柯奇。”
“多谢，多谢柯奇兄弟，将来必有厚报，厚报！”
交谈声结束，随后兽皮帘子被掀开，乌鲁弯腰钻了进来。
乌鲁从怀中又取出一壶灵酒，随后又取出一包油纸包好的下酒菜，在苍霄天对面席地而坐，将那壶酒递了过去。
苍霄天看着乌鲁，随后接过酒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灵酒顺着喉咙淌下去，竟让他冰冷了许久的身体微微发了些热。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轮流举着酒壶，沉默地对饮了好几轮。等酒劲渐渐上来，乌鲁抹了抹嘴角，沙哑地开口：
“苍大哥，你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苍霄天放下酒壶，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道：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因为你们异灵心中那个伟大的引路人——宁渊。”
“他抓了我，废了我的修为，把我当苦力使唤。日日搬石修路盖房，在这窝棚里活了十几年。”
“为，为什么会这样？” 乌鲁难以置信地看着苍霄天，
“苍大哥，和大人之间不也是好友吗？他怎么会这么对你？？”
听到乌鲁的话，苍霄天哈哈大笑。
“好友？？哈哈哈哈哈.........”
“昔日的一切无需再提了。”
“总之宁渊根本不是你所看到的那个模样。”
“不是我看到的那个模样？什么意思？？” 乌鲁一头雾水。
见乌鲁如此，苍霄天借着酒劲，为乌鲁解释起来。
他告诉乌鲁，宁渊的手段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仁厚。
宜居屋、流水线、各种福利，都是为了更好地奴役异灵。
他让少数异灵过上远超寻常修士的好日子，再用这少数异灵去管理、压榨大多数异灵，等大多数异灵反应过来时早已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在蓝星时宁渊就是这么干的，在绝域他故技重施，雪人、鲛人、木人，如今终于轮到了火人。
他告诉乌鲁一定不要被洗脑，找机会离开冰树谷，若是实在离不开，也不要信这里的任何承诺，更不要接受宁渊给他的任何东西，否则日后必然没什么好下场。
听完苍霄天的话，乌鲁端着酒壶沉默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信苍霄天，信这个曾经在青域救过自己性命的朋友。
但苍霄天说的那些话，与他这几日在冰树谷亲眼所见的一切，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看到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是街边琳琅满目的商铺，是那些雪人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摸到了自己腰间那枚崭新的身份玉牌，想起了有着大乘真君境界的大长老，亲自将宜居屋的钥匙交到他手中时说的那番话。
【从今往后，你就是冰树谷的人了，为了所有异灵的美好未来，我们共同努力。】
“苍兄弟，你说的话我明白了。”
乌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可是……你知道吗，我们一家在苦宗炼丹，每天只能睡三个时辰，换来的不过是一碗冷饭。”
“但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管理好麾下的火人，就能住进免费分配的长老宜居屋，每月能领一份灵石，除此之外，我的子孙也进来了，他们也不用炼丹，可以免费入学堂，可以学阵法，学修行，学画符，学任何他想学的东西。”
“你说宁渊在利用我们，利用就利用吧。”
“至少他给我的，是真的。”
听闻此言，苍霄天张了张嘴，随后声音微颤。
“你这么想，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族人？宁渊永远都是给少部分人好处，让大部分人吃更多的苦！！”
乌鲁看着他，摇了摇头。
“苍大哥，你说的对，他们过的肯定要比我苦多了。”
“但你别忘了，人都是自私的，我们异灵也一样，那些雪人长老说得对，就算我放弃权利，不选择压榨自己的族人，难道日后我的族人得势后就不会反过来压榨我吗？”
听到乌鲁的话，苍霄天愣住了，他久久无法言语，分化的力量太强了，他在蓝星工厂时就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可怕。
明明那些所谓的组长，线长，也都穷苦至极，但他们却乐于压榨自己的同胞，并且以此为傲，以此为荣..........
就在这时，乌鲁又声音平静地说道：
“另外苍大哥你说他们过的很苦，我承认，毕竟火人没有过的不苦的，但是这里有一点好，起码能让少部分火人过的不苦，而我，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其他火人，苦点就苦点吧，有句话说的很好。能吃苦的人，就让他们多吃点苦............”
说罢，乌鲁将酒壶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走到窝棚口时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住了，苍大哥。你的恩情我记着，但我不能为了还你的恩情，就不顾自己和家人的幸福生活。”
“你说我的族人在吃苦，我知道。”
“可在苦宗，他们也在吃苦——吃比这里更苦的苦。”
说完最后一句，乌鲁掀开兽皮帘子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听到乌鲁的回答，看着乌鲁那双冷漠的眼神，一股冰寒之意自苍霄天心底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