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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泣诉先主遗骨血,强扶孤幼作旗麟

    一阵脚步声从城楼内侧传来,两排持盾甲士在城楼上左右列队让出一条通道。

    赵崇远缓步走上城楼,他今日穿着深青色长袍,腰间束着镶银的宽边腰带,带扣打磨的锃亮,头发用玉簪梳的一丝不苟,面容肃穆,双手负在背后。

    身后跟着八名持刀护卫,这些人步伐整齐,脚下无声,腰间刀鞘泛着寒光。

    赵崇远站定在那颗悬挂的人头旁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城下数万百姓,城下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平息,目光全集中在赵崇远身上。

    赵崇远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城楼上下死寂一片,只有风穿过城门的声音,这份沉默压的城下百姓喘不过气。

    赵崇远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开口。

    “烬州父老!赵某今日有话要说!”

    赵崇远双手抱拳对着城下深深一揖,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随即他直起身,声音骤然拔高。

    “这些年,朝廷做了什么?!”

    “定宁军裁撤,数万为大梁流过血、拼过命的袍泽流落街头,朝廷可曾管过他们一天的死活?!他们没有口粮,没有安家银子,只能在南地乞讨度日,甚至卖儿鬻女!”

    “南地三州年年丰收,可粮税却年年加重!去岁烬州大旱颗粒无收,朝廷拨的赈灾银两有几文钱到了灾民手里?!全被那些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赵崇远一字一顿,手指猛地指向旁边那颗随风晃动的人头。

    “王守正!你们以为他是个好官?表面清廉,实则是朝廷安插在烬州的伪善鹰犬!他勾结京城来的缉查司编造罪名意图抄没赵家,为的是什么?!”

    赵崇远的声音在大风中回荡。

    “为的是当朝太子,要在南地敛财好给他那储君之位添砖加瓦!太子视南地百姓为鱼肉,视我等为草芥!王守正昨夜率州署之人强行查抄赵家,甚至要将赵某全族老小押入死牢,满门抄斩!”

    这番话踩中了百姓痛点,人群中开始有了动静,王二想起去年大旱时自家田地颗粒无收州署照样催缴,逼的他卖了家里唯一的耕牛凑粮税。

    人群中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对啊!朝廷不给我们活路!”

    “就知道收税!王守正背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好处!”

    情绪一点点被点燃,赵崇远趁热打铁双手下压,声音越发激昂。

    “赵某本想忍气吞声认命罢了,可是赵某若不反抗,便是全族灭门!赵某问心无愧,这些年为烬州做了多少事,父老乡亲们心里有数!”

    “永安九年大旱,赵家开仓放粮救了三万人!永安十五年修河渠,赵家出银十万两!城南三千亩荒地是赵家出钱开垦,如今养活了多少百姓?年年冬日赵家施粥,多少孤寡老人靠这碗粥活下来?”

    每一句话都砸在百姓心坎上,人群中开始有人抹眼泪。

    “赵老爷说的对。”

    “朝廷不管咱们,赵家还管着呢。”

    赵崇远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悲怆,眼眶渐渐发红。

    “诸位,可还记得大皇子殿下?”

    城下传来一阵窸窣声,大皇子苏承瑞自戕的消息传遍天下,但这跟赵崇远有什么关系?

    赵崇远闭上眼,两滴眼泪适时的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擦去眼角水迹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

    “大皇子殿下生前待赵某有大恩!他曾私下告诉赵某朝中有小人构陷,太子苏承明步步紧逼,他日若有不测,望赵某能拼死护住他的骨血!”

    赵崇远指着京城的方向,声音凄厉。

    “当年大皇子殿下被逼自戕,举世皆以为他绝后!实际上大皇子妃并未身死!大皇子早有安排,将怀着身孕的皇子妃秘密送出京城,历经千辛万苦辗转来到烬州托付给赵某!”

    此言一出,城下一片哗然。

    “什么?大皇子妃还活着?”

    “大皇子有后了?!”

    王二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城楼,老李头激动的胡子发抖。

    赵崇远没有给百姓思考的时间,转身对着城楼内侧的楼梯口重重一挥手。

    “请大皇子妃上前!”

    两名持刀的甲士从城楼阴影中走出,中间护送着一名女子。

    韩攸宁穿着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裙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头发简单挽起,只插着当年苏承瑞亲手雕刻的那支白玉兰花簪。

    她的脸色惨白,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婴孩,厚实的被褥将孩子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熟睡的小脸。

    韩攸宁每往前走一步,身体都在轻微的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她的眼睛一直闭着不敢往下看,不敢看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赵崇远快步走上前整理衣摆,对着韩攸宁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正规的君臣大礼。

    “臣赵崇远叩见大皇子妃殿下!臣不才,今日为保殿下母子周全,不得不请殿下现身,还望殿下恕罪!”

    韩攸宁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念安。两行清泪从闭着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被褥上。

    念安在被褥里不安的扭动了一下哼唧出声。一只小手从被褥的缝隙里探出来紧紧抓住了韩攸宁胸前的衣襟。

    韩攸宁低下头将脸贴在念安的额头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孩子,生怕这孩子被人群的目光灼伤。

    殿下,阿宁对不起您......阿宁没用......没能护住这孩子,让这孩子成了别人被利用的棋子。

    城下的百姓看着这孤儿寡母,心底的同情被彻底激发出来。

    赵崇远站起身转向城下,声音激昂到了极点。

    “诸位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京城查证!大皇子妃原是正四品瑶衡议郎韩仲和之女,十七岁嫁入皇室此事京城皆知!她怀中这个孩子正是大皇子殿下唯一的亲生骨肉,是我们大梁真正的皇长孙!”

    赵崇远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让百姓深信不疑。

    “按我大梁祖制无嫡立长!当今圣上诸子皆为庶出,大皇子乃是名正言顺的长子!这位皇长孙才是大梁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太子苏承明为了坐上皇位逼死长兄,如今又要对这孤儿寡母痛下杀手!如此行为,如何能坐我大梁储君?赵某今日起兵不为私利,只为拨乱反正!还大梁一个朗朗乾坤!拥立皇长孙,重振大梁朝纲!”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但拥立幼主、除奸臣这种正义戏码,除了戏文人生谁不想经历一把?

    更重要的是赵崇远给了他们一个最正当的造反理由,他们不是叛乱是替天行道。

    人群中的声音越来越多,情绪彻底被点燃。

    赵崇远看着下方百姓逐渐狂热的眼神,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转身走到女墙边高高举起双手。

    “为了让诸位父老相信赵某的诚意,相信义军的决心!赵某宣布即日起赵家在烬州的所有粮仓,全部开仓放粮!”

    “每户人家凭户籍证明可领白米十斤,银钱二两!”

    “若是城中有青壮愿意拿起刀枪加入义军,护卫皇长孙殿下周全!凡入伍者当场发放安家银十两,每月足饷五两!管饭,管甲!”

    这几句话彻底引爆了全城,十斤白米和二两银子足够一家人吃上大半个月饱饭,安家银十两、月饷五两,这比大梁正规军给的还要多出一倍!

    “赵老爷仁义!”

    “愿为皇长孙效死!”

    “杀去京城,拨乱反正!”

    王二身边的老李头激动的脸色通红,举起双手大喊出声,不少衣衫褴褛的老兵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对着城楼连连磕头,王二也跟着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的生疼,嘴里喊着自己愿意入伍。

    狂热的情绪取代了最初的恐慌,贪婪和生计压倒了对造反的恐惧。

    赵崇远十分满意这个效果,他招手叫来身后的赵德。

    “去,立刻在南门外搭棚子,放粮,发银!先到先得!”

    就在百姓为粮银欢呼涌向发粮点时,赵崇远大步走到城门楼正中央俯视城下,双手猛地向上抬起随后重重挥下。

    “开城门!迎义军入城!”

    轰隆隆,沉重的南城门从内侧被十几名壮汉合力拉开,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城外,晨雾中逐渐显现出黑压压的军队,最前方是万余披甲步兵,这些人身披铁甲,手中举着半人高的大盾,腰间挎着战刀,他们列队整齐,脸上毫无表情。

    后方是轻骑,马匹的口鼻罩住,骑士们身穿皮甲手持长刀和短弓,眼神锐利。

    整整数万人的大军在城外列阵,没有任何喧哗,这种纪律性和压迫感让城下正在欢呼的百姓顿时鸦雀无声。

    百姓们本能的感到恐惧,不由自主的向街道两侧退去,紧紧贴着墙根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赵崇远站在城楼上,双手按着女墙,朗声开口。

    “义军入城接管防务!闲人退避,违令者就地格杀!”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万余义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开进烬州城,地面发出颤抖,也在宣告烬州城彻底易主。

    而在城墙拐角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玄青长袍的人静静的站立着,木质面具在晨光下泛着色泽,面具眉心处的那粒银珠散发微弱的光芒。

    荏先生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女墙看着城楼上赵崇远的表演,看着城下百姓从恐惧到愤怒再到被收买的全过程,嘴角在面具后弯了弯。

    “这个赵崇远倒是有几分手腕。”荏先生低声自语,“颠倒黑白、蛊惑人心的本事不在那些朝堂老狐狸之下,也罢,能用的棋子就该物尽其用。”

    五道身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荏先生身后,这五人站位错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站成一排等待命令。

    荏先生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看着下方涌入城内的军队。

    “卡西姆。”

    俊朗青年走上前一步,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衣,手指间把玩着一把带着倒刺的短刃,短刃在指尖翻飞划出一道道银光,他抬起头,眼底闪过兴奋。

    “属下在。”

    “带五千轻骑即刻出发,直奔平州。”荏先生语气平淡,“配合平州的严家拿下平州全境,三日之内我要听到平州落入掌中的消息。”

    卡西姆手腕一翻,短刃收入袖中,嘴角勾起弧度。

    “属下领命,先生放心,平州在先生的手段下,早已尽在手中。”

    荏先生没有理会他的奉承,继续开口。

    “达乌德。”

    戴着宽大斗笠的男子往前走了一步,背上依旧背着那杆黑布条。

    “在。”

    “你也带五千轻骑去陌州,钱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去了之后直接找钱家长房的老太爷,他会配合你,陌州是南地的钱袋子,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给我完好无损的拿下来。”

    达乌德微微颔首,退回原位。

    荏先生转过身,目光落在队伍后方那两个体型庞大的人身上。

    “赛义夫,巴赫拉姆。”

    两人同时大步跨出。

    赛义夫摸着乱糟糟的短发,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巴赫拉姆则沉默的站在一旁,手指按在腰间那把宽背大刀之上。

    “你们两个,带一万五千人直奔霖州,沿途所遇的州县,尽可攻城拔寨,若有抵抗者……”荏先生停顿了一瞬,“杀。”

    赛义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荏先生最后看向队伍中最边缘的那个精瘦男子。

    “阿尔萨兰。”

    阿尔萨兰抬起头,舌尖习惯性的舔过干裂的唇角,露出尖牙。

    “属下在。”

    “你统领弓骑兵留在烬州。”荏先生指着城北的方向,“守住烬州通往京城的所有要道,无论官道、水路还是山间小道,在我彻底拿下平陌二州之前,烬州可进不可出。”

    “所遇之人……”

    阿尔萨兰嘴角一扯,眼底闪过兴奋。

    “先生,我办事,您放心。”

    部署完毕。

    城楼上赵崇远还在慷慨陈词,城下百姓还在为粮银山呼海啸,城外那支军队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入城内,兵甲碰撞声不绝于耳。

    荏先生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背对五将,双手再次负在身后,目光穿过晨雾,遥望北方,面具眉心处的那粒银珠在日光下闪烁出寒芒,一阵大风吹来将他的长袍吹的猎猎作响。

    “苏招,苏承明,在京城,好好等我。”

    五名将领站直身体,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军礼,随后迅速转身走下城墙,消失在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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