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二,卯时初刻。
烬州城内的晨雾未散,雾气贴着青石板街面翻滚,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街角的早点铺子里,王二正背对着街面,双手沾满白面,腰身一起一伏,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撞击声,案板旁边的土灶里柴火烧的劈啪作响,灶上的大竹蒸笼冒着腾腾的热气向屋顶。
王二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转身去拿扁担。
“当家的,今儿个外面这雾大的很,路不好走。”
王二的浑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夹袄披在王二身上,顺手将扁担两头挂上竹篮,一边是刚蒸好的包子,一边是煮的滚烫的粥。
“你挑担子当心些,别闪了腰。”
“知道了。”
王二应了一声将夹袄裹紧,弯腰把扁担穿过木桶提手,双肩一沉挑起担子走出铺门。
长街上一片死寂,往日这个时候街面上早该有挑粪的车夫、赶早市的菜农和走街串巷的小贩,今日什么都没有。
王二挑着担子,木桶里的热粥在晃荡溅出几滴汤水,一路走到东城门街口放下担子准备摆摊,刚抬头看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东城门紧闭,包铁城门上三道门栓死死扣着,门楼上,马道边站着的不是往日穿着州署号坎,靠着墙根打盹的老兵,而是十几个生面孔。
这些人穿着颜色驳杂的皮甲,手中按着制式长刀在晨雾中站定,死死盯着街道两端,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眼神充满杀意。
王二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冒出冷汗,顾不上摆摊,重新挑起扁担转身往西走,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
走到半路遇上了隔壁街卖豆腐的老李头,老李头推着独轮车,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压出声音。
“王二,你这刚出门怎么就回转了?”
老李头停下独轮车,用搭在脖子上的巾帕擦了擦手。
“老李头,别去东门了!”王二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东门关死了,上面站着一群拿刀的生面孔,看着不是善茬。”
老李头一愣,眉头紧锁。
“怪事,我刚才去西门看了一眼也锁着呢,铜锁扣的死死的,门前站着两排人,手里拿着刀,明晃晃的,谁敢靠近就拿刀背赶人。”
一个农人挑着空桶从岔路口走出来插话。
“我今儿还得出城送菜送货呢,这可怎么办?”
王二皱着眉头
“官府的人呢?州署的差役呢?”
“没见着一身官皮的。”老李头摇头,“全是不认识的。”
旁边一扇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布庄的张掌柜探出半个身子,招手让几人过去。
“几位,别在街上大声说话。”张掌柜脸色发白,“昨夜里,城西那边传来动静,我半夜起来听见刀剑磕碰的声音,还有火光,足足闹了半个时辰,这城里怕是出大事了。”
王二咽了一口唾沫。
“能出什么大事?难不成是匪徒进城了?”
“匪徒哪有那胆子!我听人说昨夜赵家庄园那边灯火通明,州署的差役也出动了。”张掌柜把声音压的极低,“你们说,会不会是官府要查抄赵家?”
老李头啧舌不信。
“查抄赵家?赵老爷在烬州那是头一号的人物,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谁敢查他?”
几人正说着,长街那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张掌柜一把将几人拉进门洞,死死关上半边木门只留一条门缝往外看。
一队三十人的甲士从街心列队跑过,手中长刀泛着冷光,领头的人身形高大,穿着深褐色棉袍,腰间挂着无吞口的狭长战刀,步伐极快,转眼消失在雾气中。
恐慌在街巷里迅速蔓延,各家各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透过门缝往外张望,看到的也是一队队巡逻的持刀甲士,整个烬州城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
巳时,南城门方向传来清脆急促的梆子声。
王二正蹲在家中清点包子,听见梆子声,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九下......这是州署召集全城百姓的信号,这是天大的事。”
一开始各家各户毫无动静无人敢出门,街道上便响起密集的砸门声。
砰、砰、砰。
一队队甲士冲入街巷,用刀背拍木门发出巨响。
“开门!州署有令,全城百姓速往南门聚集!违令者按拒奉号令论处!”
王二家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两名甲士冲入屋内,刀锋直指王二鼻尖。
“走不走?往南门走!”
王二浑身发抖,拉着浑家的手跌跌撞撞的走出门,街道上邻居们也被驱赶出来,数以万计的百姓汇成人流,在甲士夹道驱赶下缓慢拥挤的走向南城门。
王二夹在人群中,脚下踩着不知道谁掉的鞋,头顶是别人的胳膊肘,耳边全是喘息声,低着头不敢抬眼。
人流不断向前,雾气渐渐散去,南城门的轮廓显露出来,王二远远看向城门楼,发现城门楼的正中央悬挂着一个东西,一开始他以为那是州署挂在城头报信的红灯笼,只是颜色有些暗。
距离城门越来越近,王二揉了揉眼睛,只见悬挂城头的东西是一颗脑袋。
头发乱糟糟的黏在头皮上,双目圆睁,眼球向外凸出,脖颈处的切口极其平整,鲜血已经凝固变黑,麻绳从下颌处穿过,系在城门横梁上。
晨风吹过麻绳,那颗人头在风中微微转动,空洞的眼窝正好对上城下聚集的百姓。
“啊!那是……知府大人!”
人群中,一名穿着青衫的书生尖叫出声,伸手指着那颗人头双腿一软,当场瘫软跪倒在地。
“王大人!是知府大人!”
尖叫声瞬间在人群中响起,妇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老人们浑身发抖,青壮们面无血色。
王守正毕竟任职一十三载,城中百姓无人不识,如今他的人头竟然被挂在城门楼上示众!恐惧与困惑交织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要造反吗?”
“官府被端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人群中传开,王二盯着那颗人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知府被杀,首级悬挂,这意味着大梁朝廷在烬州的法度彻底荡然无存。
烬州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