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那男人便是直接转身向屋外走去。
“小子,跟我来!”
王老大一把拉住苏昼,将他带到了后屋僻静处。
昏暗的烛火下,王老大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昼,半晌才开口:
“我送你来,也不是白来的,如果你能通过,大宅这边会赏我五两银子。”
苏昼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真没想到,你能被选上....这地方...”
王老大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这五两银子,我会分二两与你,如此这个冬天你家还能好熬一些。”
苏昼看着王老大,心底跟明镜似的。
利字当头,往往而来,这才是外城赤裸裸的活法。
王老大费心费力带路,先前有多给了自己二百大钱,自然是为了这五两银子的人头费。
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愿意吐出二两银子给自己。
在这吃人的世道,这已经是极难得的良心了。
“如此,就谢谢王老大了,还望帮我把银子换成大钱,方便一些。”苏昼诚恳地开口。
听到这话,王老大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萧索。
他拍了拍苏昼瘦弱的肩膀,低声道。
“你就在这好好学,好好做,若是真能闯出个名堂,说不得以后我还得叫你一声武生老爷,连内城的大人物都得请你去做活。”
苏昼沉默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话锋一转开口道:“王老大,我大哥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听此言,王老大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道:“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那日雪大,你大哥在山上见了一只狍子,便是追了过去,后许久不归,等我半山腰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这幅说辞倒是和自家大哥所说的对得上。
但苏昼敏锐地捕捉到,王老大在说这话时眼皮微垂,眼神出现了一瞬的闪躲。
他便意识到,对方绝对知晓内情。
但既然对方讳莫如深,眼下自己也无法强求。
“如此,还要多谢王老大对家兄的救命之恩。”苏昼双手抱拳道。
王老大连连摆手:“我和澜兄弟结伴跑山多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男人去而复返。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你们三个去外院领赏吧。”
听到这话,王老大在内的三名中年人都是快步起身,对着那男人躬身行礼道。
“谢杨五爷照拂。”
接着,便是连忙离开了屋里,向着另一间大瓦房走了过去。
“至于你们三个,跟我来。”
被称作杨五爷的男人冷冷地挥了挥手,领着屋内那两个被留下的少年和苏昼,走向了更深处的院落。
这院落比苏昼先前见到的还要深邃幽暗。
几人穿过一条看似是回廊,实则封闭如甬道的建筑后,眼前豁然开朗,却也更加阴森。
这是一处巨大的室内校场。
四周摆满了十几个形态各异的羊形石雕,有的跪卧,有的昂首,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墙边立着数个兵器架,刀枪剑戟杂乱无章地堆放着。
除此之外,校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如林般耸立的木桩。
那些木桩高约半米,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表面光滑油亮,那是被无数次触摸、摩擦,甚至是被鲜血浸泡后才有的包浆。
而在部分木桩上,此刻正站着十几个和苏昼年岁相当的少年。
他们保持着各种古怪至极的姿势,仿佛被定身法术禁锢住一般,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尊失去生气的泥塑。
苏昼眯起眼仔细看去,心中不由得一凛。
那些少年大多面目狰狞,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在一起。
更有甚者,双目猩红似血,某些肢体关节呈现出不正常的肿大弯曲,却依旧死死咬着牙,维持着那个姿势,连颤抖都不敢。
整个校场死寂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
木桩群的最前方,摆放着一张硕大的紫藤摇椅。
上面堆着一层层白花花的羊毛袄子,一个消瘦无比的老人正陷在那堆柔软中。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木桩。
‘沙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在面前的本子上疯狂地记录着什么。
杨五爷快步走到那老人身边,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弯了下去,毕恭毕敬地低语了几句。
老人手中的笔一顿,这才将目光从桩子上移开,缓缓转向了苏昼三人。
杨五爷对着三人招了招手,招呼三人过来。
三人不敢耽搁,连忙走到那老人身前。
“干爹,这批就这三个娃子合格,根骨都不曾闭合,体内元阳也在,不曾破体。”
“符合您老的要求。”
杨五爷轻声对那老人说着。
“咳咳咳....不错,这桩活交给你,倒是没让我操过心...”
“我这条命都是干爹给的,能给干爹做事,是我的荣幸。”
杨五爷此时完全没有先前在外人面前那副霸道模样,温顺至极。
那老人没有在回话,只是随意挥了下手,杨五爷便是安静的站在了那摇椅后面。
“你靠近些过来给我看看...”
老人伸手指向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就是第一个被杨五爷选定那人,也是三人中身材最高大的一人。
他快步走到老人面前,身体微躬,脸上带着谄笑:“老爷,您吩....”
然而,还不等他的话说完,那老人却是直接伸出手抓住了那少年的手。
那老人的手臂枯瘦如柴,没有半分肌肉,看上去好似只是随意的抓住了对方。
但下一刻,那少年顿时面色大变,他双眼向外暴突,额头处青筋迭起,像是遭到了无法想象的痛苦。
他嘴巴微微张开,似想发出悲鸣,但却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但好在,那老人很快便是松开了手。
那少年整个人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额头处的汗珠大片大片的落下。
“有点桩功的底子,下肢骨比同龄人强三成,然上肢孱弱,架子虽大但骨髓空虚,力道虚浮。。”
老人自顾自的碎碎念着,而后另一只手拿着笔,在面前的那宣纸上疯狂快速画着什么。
苏昼看到,不过几息之间,一个十分简陋的草图便已经跃然于纸上。
“忘记你以前的桩功路子,按照我这幅图的姿势去做,能坚持半个时辰,便留下。”
“这个就是你的了....”
老人说着,将那宣纸丢在少年面前,同时丢过来的一小串大钱。
那少年原本疼的在地上大口喘气,但看到大钱丢来,他忙不迭的接过来。
略带苍白的脸上强露出一丝谄笑。
“好的,老爷,我最能吃苦了,我现在就去。”
说罢,便是自顾自的找了一个就近的桩子爬了上去,按照手中宣纸上的姿势摆弄起了身子。
那动作有几分滑稽,像极了一只想要偷东西的猴子。
“你过来。”
就这时,老人指向了苏昼。
苏昼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的走了过去,直接伸出手来。
那老人枯瘦的手掌也是搭了过来。
刚一接手,苏昼便是感觉到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掌,透过他的皮囊,伸进了他的骨头了,揉捏着他的血管,经脉。
那种痛苦,远比之前杨五爷摸骨要痛上数倍。
但好在那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苏昼咬紧牙关,勉强站稳脚跟,没有如先前那人般狼狈倒地。
他勉强睁开眸子,恰逢与那老人的眸子相对。
“四肢骨稍敏感,想来天生感官便略强于常人,无出彩,也无大纰漏,倒是个标标准准的板子。”
老人说着,便是又在宣纸上画了一张草图。
如先前那人一般,将大钱丢在了苏昼手中,并让其上桩子学那姿势。
苏昼接过宣纸,便也不在多言,向着桩子走去。
他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既然是收钱办事,这钱又拿得如此烫手,便不可能是正经活。
原本以为是给人当沙包陪练,但现在看来,这老头似乎是在拿活人做某种关于武道的实验或是观察。
但站桩总好过挨打。
且先行做着,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再寻机看看能否将武学相关收录进系统面板。
他爬上桩子,仔细看着宣纸上的动作。
这动作并不复杂,看上去有些像是扎马步,但双手却要反向交叉紧握,死死抵在脐下三寸的位置,重心要求极其诡异。
刚一摆好动作,苏昼便感到腰腹间传来一阵酸麻。
说起来,他其实对于武道很是好奇,记忆中那颗蔚蓝星球也有传武,但褒贬不一。
他最后对传武的印象是某位大师弟子,在某比赛上被一巴掌抽成了表情包。
本想着来此能见识一二真功夫,如今看来,这武道二字,在这方世界恐怕是沾着血腥气的。
就在苏昼调整呼吸之时,旁边却出了岔子。
那脸上长着胎记的少年不知道抽什么疯,死活不肯上桩。
杨五爷和老人对望了一眼,也没有难为对方,反而丢出了一串大钱,便将其驱离了院子。
“嘿嘿,兄弟,我本来以为这活多凶险呢。”
身侧桩子上有人开口。
苏昼看去,那人正是最开始被选中的那少年,此时他正摆着怪异姿势,低声开口。
“现在看来,还行,中途滚蛋都给钱,如此,给这位疯魔的武生老爷当个靶子练画,倒也没什么。”
闻听此言,苏昼心中一动,这少年显然知晓一些内幕。
他保持姿势不动:“什么武生老爷?”
那少年闻言一惊:“你什么也不知道,也敢来?”
苏昼抿了抿嘴:“缺钱。”
最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外城最应当的理由。
那少年听罢,眼神黯淡了一瞬,颇有同感地叹息道。
“的确,若是不缺钱,谁愿意来这儿卖命。”
他左右看了看,见那老人正沉迷于画画,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位爷可不简单,是位真正的武生老爷,听说头十几年曾东安城的武举上大放异彩。
“后来更是走出了东安,去过咱们听都没听过的大地方。”
“那时候,他风头无两,但不知怎得,等再回来就成了这般半人半鬼的样子。”
苏昼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心中对这老人的警惕更甚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