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脸上生出了几分惊惧,声音压得更低。
“最近这位爷开始找些你我这般年岁的少年,按他所画的姿势摆桩,而后他来临摹记录,不知是什么怪癖。”
“不过据说有些人的确站出了好处,生出了气力,被其他帮派高价挖走,但大部分....”
少年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少年道。
“大部分都站坏了身子,最严重的一个,听说双臂经脉尽断,成了个只能靠人喂饭的瘫子。”
听到这少年的话,苏昼在心底却是暗自点头。
这般又能拿钱,又能接触到些许武道的活计,要是没有危险,才是最大的危险。
他看着身边,摆着怪异姿势的少年,眼眸微微眯起。
先前那老人和杨五爷都说此人有些桩功的底子。
再加上他刚才那一番见识颇广的话语,苏昼断定对方绝非普通的外城野孩子,应当正经接触过武道。
他本想开口套些话。
但一旁那少年,却是一个动作不稳,险些从那桩子上掉下去,还好他及时调整动作,才堪堪稳住身形。
但原本维持的姿势,确是有一丝变形。
见状,原本正在画画的老人停下了手中的炭笔,他皱起眉头看向那少年,声音嘶哑而冰冷。
“若是在有一次不稳,就滚出去。”
那少年闻言,顿时面色煞白,像是被冷水泼头,连忙咬紧牙关,一丝不苟地重新摆好那滑稽却极耗体力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昼也是收敛心思,绷紧全身,仔细维持着动作。
说实话,他此时的感觉和前世站军姿有几分相似,但却要更加痛苦数倍。
那种酸麻疼痒最初只在双腿蔓延,随后便像野火般烧遍全身。
整个后腰如同灌了铅,连带着那双死死反扣在脐下三寸的手也开始失去知觉,变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平日里稍纵即逝的半个时辰,眼下却显得如此漫长,每一息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远处的紫藤摇椅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昼艰难地抬起头,只见那老者缓缓从摇椅上起身,在杨五爷恭敬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向着深处的房间走去,那背影佝偻而诡异。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周围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少年们,这才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纷纷从桩子上爬下来。
噗通,噗通
几声闷响传来,好几个早已力竭的少年直接摔在了地上,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草,这动作简直不是人练的!比起我之前练的八极桩还要累上十倍啊!”
身边那高大少年动作还算利索,但也只能半瘫坐在桩子上,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鼻尖滴落。
苏昼也是浑身一软,直接坐在了桩顶。
此刻,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筛糠一般。
全身上下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寒意刺骨。
苏昼的眼前,系统光幕再次浮现。
然而在可预取的那一栏中,并没有多出新的选项。
“果然,什么也收录不到么...”他捏着酸麻的双腿心中想到。
不过这一点,他倒是早就想到,毕竟这只是一份活计,并非是真的拜师学武,想要收录到武道相关,没有那么容易。
揉了半晌,他双腿依旧有几分发软。
身旁那少年显然要比苏昼强上几分,他歇了几口气,便是一个纵身跳下桩子。
苏昼这感觉双腿的麻木感微微褪去,也是缓缓的跳下了桩子。
杨五爷从远处的屋内大步走来。
很快,便是来到两人面前。
他先看向另一少年道:“以后站桩,少些废话。”
那少年连连点头,连带谄笑道:“知道了,五爷。”
杨五爷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苏昼:“你身子骨现在还弱些,要想在这干下来,最好好好补补身子。”
“否则干不长久。”
苏昼沉默的点了点头,因为缺衣少食,他的身高相较于同龄人的确要瘦弱不少。
“你二人听仔细了,既然撑过了半个时辰,以后便可来上工,干爹让你摆什么姿势,便要摆什么姿势,他何时起身,何时便下桩。”
“每日辰时来此上工,第一周若无其他交代可自行离开,但从第二周开始每日需在院内侯着,日头西下才可离院。”
杨五爷看着两人,声音淡漠道。
“切记,若是有一日,不小心掉下桩来,便不用再来了。”
“知道了么?”
苏昼和那少年同时开口道:“知道了。”
杨五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待对方的身影走远,那高大少年才长舒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几分活泼劲儿。
“兄弟,可以啊,这你都能熬下来,以后咱哥们儿也算是一批的了,我叫马铁,你呢?”
马铁伸手拍了拍苏昼的肩膀。
“苏昼。”苏昼如实开口。
马铁明显知道不少关于武道的事情,既然对方愿意和自己相交,他也十分乐意。
“苏兄弟,这可是个好活啊,每天就只需要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能有一百大钱,当真是好事!”
马铁从怀中掏出大钱,一边数着,一边忍不住笑着。
而苏昼却是微微皱起眉头来。
这活计越是听上去,轻松简单,却是让他感觉有几分不安。
按照着马铁之前所说,有不少人都站坏了身子,甚至成了废人,就足以见得这活的凶险。
眼下的这简单的动作,恐怕只是个开始。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角落。
那里瘫坐着几个早些进来的少年,他们目光呆滞,关节处肿大异常,泛着诡异的紫红色,看上去触目惊心。
马铁似乎留意到了苏昼的目光,他低声道。
“别看了,站桩这玩意儿就这样,要是路子不对,或者姿势哪怕错了一分一毫,就容易损伤关节,落下病根。”
“别说怪老头让咱们站的这玩意儿了,便是一些正经的桩功,若是无人指点,都容易把人练废。”
“桩功...”苏昼已经不止一次从马铁口中听到这个词。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马兄,这桩功是什么?”
马铁开口道:“这桩功是武道入门的第一步,不论学哪家功夫,都离不开这桩功。”
“我之前练得便是八极桩,所谓桩功啊...”
马铁正欲侃侃而谈,肚子却忽然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巨响,在这空旷的校场里格外清晰。
他老脸一红,话音戛然而止,揉了揉干瘪的肚子讪笑道:“哎呀,让苏兄弟见笑了,这折腾一通,确实是有几分饿了……”
苏昼闻言,心中顿时明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顿饭,看来是省不下了。
他当即顺水推舟道。
“实不相瞒,我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知马兄能否赏脸,一起去吃个便饭?正好我也想多听听马兄的高见。”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客气啥,以后不许这么客气了,走走走走,我知道一家叫花鸡,烧的十分不错啊!”
马铁大笑,说罢便是拉着苏昼向外离开。
周围那些瘫在地上的少年们,听到两人的笑声,纷纷投来阴郁的目光。
眼中似带着几分戏谑。
“真当这钱,有这般好拿啊,看你们还能笑几日....”
一名脚踝肿大异常的少年低声开口。
就在这时,杨五爷像个幽灵般走到那少年面前。
“刘三,今天轮到你进屋了。”
闻言,那少年的表情顿时一僵:“五爷,按日子,按日子....”
他话还没说完,便是被杨五爷打断:“事先都说好的事,莫要浪费时间。”
“若你不愿,便自己滚出院去。”
听到这话,刘三吞了吞口水,眼底闪过一丝果决,起身便是和杨五爷走向了那小屋之中。
周围其他少年,见到这一幕都把头埋的更低了几分,有些人偷看着那远处的屋子,眸中有些许恐惧又有些许憧憬....
....
这室内校场有个隐蔽的后门,从那里走出,便能避开前院的羊圈,直接离开这阴森的大宅。
马铁带着苏昼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家破落的摊子前。
虽然摊子破旧,但那股浓郁的肉香却是实打实的。
一只叫花鸡要三十大钱!
付钱的时候,苏昼心都在滴血。这可是普通人家好几天的口粮钱。
但为了了解武道,他也是狠下心来。
“苏兄弟,我跟你说,这家的叫花鸡,最是正宗。”
马铁左手抓着鸡腿,飞速的往嘴里塞着。
“你我兄弟投缘,有啥想问的,尽管说,兄弟我知无不言啊。”
苏昼拿起筷子,也是扯下了一条鸡腿,随后开口道。
“马兄,你对武道颇有了解,感觉不像是普通人啊。”
听到苏昼这么一说,那马铁顿时眉头一挑,十分受用。
“嘿嘿,兄弟,你好眼光啊,不怕你笑话,爷们儿我之前可是拜在了八极拳张天硕,张师的门下。”
“走的正经的八极桩,学的正经的八极拳!”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手上闪着油光。
说罢,他便是连忙将手上的油水舔了个干净。
“八极拳张天硕!?”
苏昼闻言眼前一亮,他之前想要学武,做过一番打听。
东安城有一些武生,拥有自立武院的资格,这些武生不看出身,只要银钱到位便可学武。
其中张天硕的武院十分有名,只因他曾出身外城,相较于其他武院对外城的学生颇有照顾。
因此,他所设的张院成了不少外城子弟心底最好的去处。
“原来马兄居然是张天硕的高徒,真是失敬啊...”苏昼对着马铁抱拳道。
马铁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是藏都藏不住了,但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整个人有几分萎靡道。
“苏兄弟,你说这话,我倒是开心,但我却是没资格称其为师了。”
马铁叹了口气,眼神黯淡:“我在院里呆了一个月,没修出‘桩感’,家里又实在凑不出后续的束脩,只能……退院了。”
说到这,他狠狠咬了一口鸡肉,似乎在发泄心中的不甘。
“来了!”
苏昼眼眸微颤,心底清楚,马铁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他最关心的核心机密。
“先前我同你讲了,桩功便是武道修行的第一步,万丈高楼平地起,各家修行都是从这枯燥的桩功开始的。”
“而站桩功的唯一目的,便是为了修出‘桩感’。”
马铁一边咀嚼着鸡肉,一边回忆着曾经师父的教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所谓桩感,按照张师所说,便是‘身轻力重,松而不散’。”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只有抓住了那一丝感觉,才算是真正跨过了武道的门槛。”
“此后,便要以那桩感为根基,破得体内三关,得入康庄大道。”
“但若修不出桩感,便是练上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庄稼把式,无缘真正武道。我就是那个资质愚钝的,耗了一个月也没摸到门道...”
说到这,马铁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苏昼道:
“刚才那老怪物让咱们摆的姿势,给我的感觉和桩功很像,都在强调架子和呼吸,但...这玩意儿透着股邪性,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听到马铁所言,苏昼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若想将武道真正收录在系统面板上,看来必须练出这所谓的桩感。
这顿饭,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