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里的空气比外头的雨雾还要阴冷,火把的光焰被穿堂的阴风扯得歪歪扭扭,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秦天罡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掌心的青铜罗盘还残留着一丝余温,他看着诸葛青云苍白的脸色,看着龙战天胸口起伏的粗气,看着吴小天眉心黯淡的红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方才破阵时的惊险还在眼前晃悠,可一股莫名的心悸,却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得他头皮发麻。
他攥紧了怀里的《遁甲卦经》,指尖无意间划过扉页的朱字,突然,一股熟悉的刺痛猛地窜进脑海,眼前竟闪过一片模糊的景象:连绵的苗疆竹海,雾气缭绕的吊脚楼,一个穿着银饰苗裙的少女,正踮着脚往他的发间插一朵白色的山茶。少女的眉眼很清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记不起她的名字。
“嗡——”
青铜罗盘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震得他手腕发麻。那片幻象瞬间碎裂,只剩下满室的阴冷。秦天罡捂着额头,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怎么了?”吴小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年的天眼微微睁开,眉心的红印闪了闪,“你的脉象很乱,像是被人封了什么东西……”
秦天罡摇了摇头,刚想说“没事”,却被身后传来的一声惨叫打断。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诸葛青云带来的两个随从里,一个瘦高个突然捂着喉咙倒在地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过片刻功夫,便浑身抽搐着没了气息。
“小七!”诸葛青云脸色剧变,猛地扑过去,却被另一个随从死死拉住。
“小心!是毒!”那随从脸色惨白,指着瘦高个的尸体,“他刚才碰了石壁上的符文!”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墓道右侧的石壁上,刻着一排细密的篆字,符文的缝隙里,正渗出墨绿色的汁液,汁液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将石板蚀出一个个小坑。
“是‘化骨水’!”龙战天低吼一声,举起铁杵挡在众人身前,“这是诸葛家的独门毒药,怎么会出现在李淳风的墓里?”
诸葛青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看向自己腰间的武侯玉牌,玉牌上的流光竟黯淡了几分。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我们诸葛家的人……这毒,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话音未落,又一声闷响传来。
这次倒下的,是龙战天带来的一个壮汉。那壮汉刚想弯腰去捡掉落的洛阳铲,脚下的石板突然翻转,他惊呼一声,直接坠入下方的暗格。众人探头看去,只见暗格里布满了锋利的铁刺,壮汉的身体被刺得千疮百孔,鲜血顺着铁刺往下淌,染红了暗格的底部。
“老三!”龙战天目眦欲裂,怒吼着就要跳下去,却被秦天罡一把拉住。
“别去!是翻板阱!”秦天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看着那翻板的纹路,突然想起《遁甲卦经》里的记载——这种翻板阱,是秦家的独门机关,名为“锁龙阱”,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布置出来。
一股寒意猛地窜进秦天罡的心里。
为什么诸葛家的毒药,会出现在李淳风的墓里?为什么秦家的机关,会藏在这甬道的石板下?
就在这时,吴小天的天眼骤然睁大,眉心的红印亮得刺眼。他猛地看向诸葛青云的随从,厉声喝道:“你身上有秦家的气息!是你干的!”
那随从脸色一变,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朝着诸葛青云的后背刺去。
“叛徒!”诸葛青云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手腕一翻,十二支诸葛连弩瞬间射出,直逼那随从的面门。
那随从却不躲闪,反而怪笑一声:“诸葛少爷,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诸葛家挡了秦家的路!”
“秦家?”诸葛青云瞳孔骤缩,“是秦玄策?!”
“算你聪明!”那随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族长说了,为了给秦天罡少爷铺路,诸葛家、龙家,都得从这世上消失!哦对了,族长还说了,诸葛家可以留一个活口,至于龙家……一个不留!”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猛地炸在众人的耳边。
秦天罡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他看着那随从狰狞的嘴脸,听着他嘴里的“族长”,听着他说的“为了给秦天罡少爷铺路”,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秦玄策。
他素未谋面的叔叔,盗墓界唯一的镇陵境强者,昆仑天字墓的守护者。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原来,他把自己从洛阳巷口掳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四大家族的盟约,不是为了什么李淳风的秘典,而是为了——扫清障碍,让他坐稳秦家族长的位置。
“为什么……”秦天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看着那随从,“为什么要对诸葛家和龙家下手?四大家族不是盟友吗?”
“盟友?”那随从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在族长眼里,只有秦家才配站在盗墓界的顶端!诸葛家的阵法,龙家的搬血道,都是威胁!只有把这些威胁都除掉,你秦天罡少爷,才能顺理成章地继承族长之位,才能执掌秦家的十二重境秘术,才能守住昆仑天字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天罡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哦对了,族长还说了,当年把你送到洛阳,把你和那个苗疆圣女的记忆封住,就是怕你动了情,坏了大事。那个圣女,可是苗疆万蛊谷的传人,若是让你们在一起,怕是会给秦家招来灭顶之灾!”
“苗疆圣女……”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秦天罡尘封的记忆。
竹海,吊脚楼,白色的山茶,银饰的苗裙,还有少女耳边的那句软语:“秦郎,等你回来,我就把万蛊谷的秘蛊传给你。”
原来,那不是幻象。
原来,他真的认识一个苗疆圣女。
原来,他的记忆,真的是被秦玄策封住的。
“我杀了你!”诸葛青云目眦欲裂,连弩的箭雨更加密集,直逼那随从的要害。
那随从却不慌不忙,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瓷瓶碎裂,一股黑色的毒雾瞬间弥漫开来。
“是‘噬魂雾’!快屏住呼吸!”吴小天大喊一声,猛地掏出破妄镜,镜面射出一道白光,将毒雾逼退了几分。
龙战天怒吼一声,浑身的气血骤然暴涨,古铜色的肌肤变得通红,像是有岩浆在皮肤下流淌。他双手攥紧铁杵,猛地砸向那随从,嘴里爆喝一声:“龙家撼山境秘术——血河崩山!”
一股磅礴的气血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形成一道血色的屏障,将毒雾尽数挡在外面。铁杵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那随从的胸口。
“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随从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当场气绝身亡。
龙战天喘着粗气,胸口的气血翻涌得厉害,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秦天罡,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失望:“秦天罡!这就是你们秦家的所作所为?!为了夺权,竟然不惜对盟友下手!”
秦天罡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诸葛青云苍白的脸色,看着龙战天愤怒的眼神,看着吴小天复杂的目光,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他想起自己在洛阳巷口摆的卦摊,想起那些被他糊弄过的香客,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叮嘱。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江湖骗子,以为自己的归期,是守护四大家族的盟约,是守护昆仑天字墓。
可他没想到,他的归期,竟是踩着诸葛家和龙家的尸骨,坐上秦家族长的位置。
“不是这样的……”秦天罡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叔叔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诸葛青云冷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若不是他,我的随从怎么会背叛我?若不是他,诸葛家的毒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若不是他,秦家的锁龙阱怎么会藏在这甬道里?”
他的目光落在秦天罡的脸上,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秦天罡,你记住,从今往后,诸葛家和秦家,不死不休!”
龙战天也握紧了铁杵,眼神里满是杀意:“还有我龙家!今日之仇,我龙战天必定百倍奉还!”
吴小天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心的红印微微黯淡。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起破妄镜,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秦玄策的计划,远不止于此。
他留下吴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吴家的天眼,能看破阴阳,能为秦家所用。
而诸葛家留一个活口,不过是为了牵制,为了让世人知道,秦家并非赶尽杀绝。
至于龙家……一个不留。
这就是秦玄策的野心。
这就是秦玄策为秦天罡铺的路。
墓道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死寂。
就在这时,石壁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头顶的石块簌簌掉落,发出“轰隆”的闷响。甬道的尽头,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不好!是守陵兽!”吴小天脸色剧变,“刚才的打斗,惊动了墓里的守陵兽!”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甬道的尽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缓缓亮起。那眼睛的主人,体型庞大,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片,嘴巴里淌着腥臭的涎水,正一步步朝着众人逼近。
“是‘金甲螭龙’!”诸葛青云的脸色更加苍白,“这是李淳风的守陵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龙战天怒吼一声,握紧铁杵就要冲上去,却被秦天罡一把拉住。
秦天罡看着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又看了看诸葛青云和龙战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
他不能让秦玄策的计划得逞。
他不能踩着盟友的尸骨,坐上那个冰冷的族长之位。
他攥紧了手里的青铜罗盘,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遁甲卦经》里的字句,再次在他脑海里翻涌:“六十四卦,卦指龙穴,八门遁甲,生生不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不管有什么恩怨,先过了这关再说!诸葛家的八门锁魂阵,龙家的血河崩山,吴家的天眼通幽,还有我秦家的卦指龙穴,我们联手,一定能打败这只金甲螭龙!”
诸葛青云和龙战天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愤怒和杀意,渐渐褪去了几分。
他们知道,秦天罡说的是对的。
现在内讧,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只有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诸葛青云点了点头,手腕一翻,十二支连弩再次对准了金甲螭龙:“好!我诸葛家的八门锁魂阵,能困住它一时!”
龙战天也握紧了铁杵,气血再次翻涌:“我龙家的血河崩山,能砸烂它的鳞片!”
吴小天的天眼骤然睁大,眉心的红印亮得刺眼:“我吴家的天眼通幽,能看破它的弱点!”
秦天罡看着眼前的三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秦玄策,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攥紧青铜罗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秦家寻穴境秘术——卦指龙穴!起!”
罗盘上的六十四卦纹路,瞬间爆发出一阵淡金色的流光,照亮了整个甬道。流光顺着石壁蔓延,竟在金甲螭龙的身上,凝成了一个清晰的“死门”标记。
“它的弱点在咽喉!”秦天罡大喊一声,“射它的咽喉!”
诸葛青云毫不犹豫,连弩的箭雨瞬间射出,直逼金甲螭龙的咽喉。
金甲螭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甩动尾巴,将箭雨尽数拍飞。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道炽热的火焰,朝着众人扑来。
“血河崩山!”龙战天怒吼一声,铁杵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金甲螭龙的咽喉上。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金甲螭龙的鳞片被砸得碎裂,鲜血顺着咽喉往下淌。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猛地往后退去。
吴小天的天眼死死盯着金甲螭龙,大喊道:“它的内丹在腹部!快砸它的腹部!”
秦天罡的罗盘再次转动,淡金色的流光在金甲螭龙的腹部凝成一个“死门”标记。
“诸葛!射箭!”龙战天怒吼着,再次举起铁杵,朝着金甲螭龙的腹部砸去。
诸葛青云的连弩箭雨,和龙战天的铁杵,同时落在金甲螭龙的腹部。
“轰隆”一声巨响。
金甲螭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众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墓道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火把的光焰,在阴风中摇曳。
秦天罡看着金甲螭龙的尸体,又看了看诸葛青云和龙战天,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场冒险,远没有结束。
秦玄策的追杀,四大家族的恩怨,苗疆圣女的记忆,昆仑天字墓的秘密……
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抬起头,看向甬道的深处,那里一片漆黑,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而他,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因为,他是秦天罡。
他是秦家的传人。
他是李淳风奇门盗墓术的继承者。
这是他的宿命。
也是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