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岸边,瓦拉纳西。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这座阿三教圣城。
几千年来,每天此时都会有成千上万的朝圣者涌向河边,在祭司的诵经声中沐浴祈祷,相信恒河水能洗去罪孽。
但今天的河岸异常寂静。
身着深蓝色制服的九黎宗教事务局官员,站在主要浴场入口,身旁是建设兵团的士兵。
告示牌上用英语,印地语,孟加拉语写着:
“依据《宗教活动规范管理条例》,所有露天集体宗教仪式须提前申请许可。”
“未经许可的集会将被依法解散。”
几个披着橙色僧袍的婆罗门祭司,试图带领信徒冲破封锁。
“这是亵渎!”一位老祭司嘶吼,“恒河是湿婆神的头发所化,沐浴是千年的传统,你们无权禁止!”
宗教事务局地方主任张明德,平静地举起扩音器:
“根据新颁布的《公共卫生法》,恒河瓦拉纳西段水质检测显示,大肠杆菌超标一百七十倍,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
“在此沐浴将导致霍乱,伤寒,皮肤病等传染病传播。”
“为确保公众健康,自即日起禁止所有河浴活动。”
“恒河治理工程已经启动,待水质达标后将重新开放。”
“治理工程?”
祭司们茫然。
张明德指向河对岸,那里已竖起围挡,工程机械正在作业。
“是的,九黎政府将投资三千万亚元,建设恒河流域污水处理系统,清除河床淤泥,规范沿岸排污。”
“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健康,请你们配合。”
“你们口口声声说恒河是你们的圣河,但你们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圣河的吗?”
“将各种污染物随意倾倒到圣河里?”
“你们自己看看,把圣河污染成什么样子了。”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沐浴,而是回去忏悔和赎罪。”
“湿婆神不会允许你们……”一个大祭司试图分辩。
“湿婆神如果真有神力,”张明德打断,“应该先治理好这条被他自己信徒污染了千年的河流。”
他转身对士兵说:“请维持秩序,愿意离开的可以离开,坚持非法集会的按治安条例处理。”
当天,瓦拉纳西十七名主要祭司被“请”到宗教事务局办公室。
……
一周后,西贡宗教政策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龙怀安没有亲自出席,但会议室墙上挂着他的亲笔批示:
“信仰可引导,不可强压。传统需尊重,更需改造。”
主持会议的是新任宗教事务总局局长吴清源,一位哲学教授出身的理论家。
“同志们,”他翻开厚厚的报告,“第一阶段调查已经完成。”
“我们在新领土上面临的宗教格局极其复杂。”
投影幕布亮起,数据滚动:
阿三教:信众约1.2亿,寺庙超过80万座,祭司阶层约200万人。
绿教:信众约1.1亿,寺约30万座。
佛教:信众约6000万,寺院约10万座,僧侣约30万人。
锡克教、耆那教、原始崇拜……
“这些宗教有几个共同特点,”吴清源分析,“第一,组织松散,缺乏中央权威,便于分化瓦解。”
“第二,与经济深度绑定。他们拥有大量土地,黄金,捐款收入。”
“仅阿三教主要寺庙的黄金储备,估计超过四千吨。”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四千吨黄金,按当时市价超过四十亿美元。
而且是60年代的四十亿美元,价值无法估量。
“第三,与旧社会结构捆绑,阿三教的种姓制度,佛教的寺院经济,都是阻碍现代化和社会改造的顽固堡垒。”
“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不解决,就是寄生在我们社会上的毒瘤。”
他调出下一张图表:“但同时,它们也有弱点。”
“教义庞杂,内部派系林立,互相攻击。”
“尤其是上层,腐化极其严重。”
“我们在调查中发现,许多寺庙祭司过着奢侈生活,拥有多个妻妾,压榨低级僧侣和信徒。”
“最重要的是,”吴清源顿了顿,“这些宗教都与国家概念脱节。”
“信徒首先认同宗教身份,其次才是地域或民族身份。”
“这对构建统一的国家认同极为不利。”
“我们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有人问。
吴清源打开文件夹:“按照总统的批示,改革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财产国有化。”
“所有宗教场所占有的土地,房屋,黄金,文物,收归国有。”
“第二步,人员分流。”
“高级和中级神职人送往非洲,进行深度劳动改造。”
“低级人员教育之后,遣散或转业。”
“第三步,体系重建。”
“在清理出的空间内,为了维持一部分人的精神寄托,建立全新的,能被我们控制的信仰体系。”
投影上出现了新建筑的示意图:
建筑整体简洁的线条,融合传统与现代的设计,没有高耸的尖塔或繁复的神像,只有平缓的屋顶和开阔的庭院。
“我们将建设一个全新的宗教体系。”
“核心教义是,祖先崇拜,自然敬畏,集体主义,劳动光荣。”
吴清源解释。
“我们不说神,说祖先英灵。”
“我们不崇拜偶像,崇拜代表先辈奋斗精神的符号。”
“每周日的宗会,除了向先祖奉上蔬果之外,主要就是集体学习,学习九黎历史,分享劳动心得,讨论社区事务。”
“设计新的仪式感。”
“人生重要节点,出生,成年,结婚,去世,都要有相应仪式。”
“但这些仪式强调的是个人与家庭,家庭与社区,社区与国家的联系。”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神职人员不是祭司,是宗务干事。”
“他们是政府雇员,领取工资,接受考核,主要职责是组织社区活动,调解纠纷,传播正确价值观。”
“是一种变相的社区管理机构。”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听起来很有意思。”教育部长说,“但信仰需要神秘感,需要情感寄托。”
“这么理性的体系,能吸引人吗?”
“所以我们要借鉴传统。”
吴清源调出另一组图片。
妈祖庙的香火,祖先祠堂的祭拜,甚至圣诞节的家庭团聚……
“我们将这些情感元素融入新体系。”
“比如设立一个祖先纪念日,主题是全家团聚,缅怀先辈。”
“比如设立一个丰收感恩节,主题是社区聚餐,感谢土地馈赠和集体劳动。”
“还有,”他补充,“我们不完全禁止旧仪式。”
“如果信徒想在家里私下祈祷,只要不涉及非法集会或反社会内容,可以允许。”
“这叫个人信仰自由。”
“但公共空间,必须是我们的。”
……
恒河畔,黄金神庙。
这座建于十六世纪的阿三寺庙,以其地下室藏有的一百吨黄金而闻名。
现在,这些黄金正被一箱箱搬出,在武装士兵的监视下装上卡车。
庙主祭司拉古拉姆跪在神庙门口,老泪纵横。
“这是供奉给毗湿奴的!你们会遭天谴!”
宗教事务局的年轻干事陈雨平静地记录着清单:“第37箱,金像一尊,重42公斤。保存状况良好。”
“陈干事,”一个士兵报告,“地下室还有个小房间,上着锁。”
“砸开。”
门被撬开。
里面不是黄金,是十几个骨瘦如柴的男孩,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七八岁。
他们蜷缩在角落,眼神惊恐。
“这是什么?”
陈雨皱眉。
陪同的当地干部低声说:“这是神庙的侍童,有些是孤儿院送来的,有些是贫困家庭奉献给神的,实际上就是奴隶。”
“负责打扫,做饭,有时还要……”
他没说完,但陈雨明白了。
她走到拉古拉姆面前:“解释一下。”
“他们是自愿侍奉神的!”
祭司狡辩。
陈雨走到一个男孩面前,蹲下身:“你几岁?怎么来的?”
男孩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陈雨用刚学的简单印地语重复问题。
“十,十岁。”男孩终于开口,“爸爸欠了庙里的钱,把我送来抵债。”
陈雨站起身,对士兵说:“把所有人都带走。孩子们送到救助站,做健康检查,安排上学。”
她转向拉古拉姆:“这个家伙,以非法拘禁、奴役未成年人罪逮捕。”
“还有,查查这座庙的账本,我怀疑不止这些。”
当天晚上,黄金神庙的丑闻上了本地报纸头条。
标题是:千年神庙的地下室:黄金与童奴。
配图是被抬出的瘦弱男孩,和堆积如山的黄金箱。
宗教事务局连夜召开记者会,张明德主任表情沉痛:
“我们很痛心地发现,某些宗教场所打着神圣旗号,行罪恶之事。”
“这再次证明,宗教财产国有化,宗教活动规范化是必要的。”
“所有被解救儿童将得到妥善安置。”
“所有涉案人员将依法严惩。”
“同时,黄金神庙建筑本身作为历史文物将得到保护。”
“改造后,它将作为宗教改革纪念馆开放,警示后人。”
底层的民意开始分化。
虔诚的信徒十分愤怒。
但更多普通民众,尤其是低种姓者,看到报道后产生了疑问:如果神真的存在,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在神庙发生?
而那些被解救的孩子的家庭,原本可能反对改革,现在却沉默了。
三个月后,加尔各答郊区,第一座“九黎宗堂”落成。
与传统寺庙不同,它更像社区中心:宽敞的主厅用于集体活动,侧厅有图书室,儿童活动室,老人休息室,后院是菜园和运动场。
开堂仪式上,吴清源亲自出席。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开启一座新庙,”他对数百名受邀民众说,“而是开启一种新的社区生活方式。”
“在这里,我们可以纪念祖先,感恩当下,规划未来。”
“在这里,我们可以学习知识,交流技艺,互相帮助。”
“在这里,孩子可以安全玩耍,老人可以得到照顾,家庭可以和睦相处。”
仪式很简单:合唱《九黎之歌》,默念一分钟缅怀先辈,然后宣布社区菜园正式开工。
但让组织者意外的是,仪式结束后,许多人没有离开。
几个老人坐在休息室下棋。
妇女们在图书室翻阅农业技术手册。
孩子们在活动室玩积木。
“他们不是来信教的,”当地宗务干事汇报,“是来用这些设施的。”
吴清源笑了:“这就够了。先吸引他们来,来了就会接触,接触就会了解,了解就可能认同。”
“那真正的信仰需求呢?”干事问,“有些人私下说,这里没有神像,没有经书,感觉空荡荡的。”
“所以我们需要情感出口。”吴清源早有准备。
他推出新项目:
“社区婚礼”。
在宗堂举行,仪式融合传统吉祥元素和现代简约风格,重点是宣誓“共同建设家庭,贡献社区和国家”。
“集体送别”。
有老人去世时,宗堂组织追思会,不谈论轮回转世,而是回顾逝者一生劳动,对家庭的贡献,对社区的帮助。
还有“困难互助会”。
任何家庭遇到疾病,灾害等困难,可以向宗堂申请,由社区集体讨论如何帮助。
“信仰的核心是什么?”吴清源对培训中的宗务干事们说,“是寄托,是安慰,是归属感。”
“我们不用虚构的神提供这些,用真实的社区提供。”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接受这种“理性信仰”。
在阿三圣地普里,贾甘纳特神庙的祭司们组织了秘密抵抗。
他们不再公开集会,而是转入地下,在信徒家中举行小型仪式,传播“九黎人要消灭阿三教”的言论。
宗教事务局很快发现了这些活动。
处理方式很巧妙。
一周后,普里市政府发布公告:“为促进宗教文化交流,选拔一批资深宗教人士前往非洲,参与跨文明对话项目。”
名单上全是那些秘密抵抗的骨干。
“项目为期三年,包食宿,有津贴,期满后可选择回国或留在当地继续研究。”
听起来很诱人。
但知情者知道,“非洲项目”的实际内容是:在西非的九黎援建工地上,以劳动来改造当地。
那里环境艰苦,气候炎热,疟疾肆虐。
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家乡和信徒,他们的影响力瞬间归零。
“这是流放!”一个被选中的祭司抗议。
“这是文化交流。”官员微笑,“而且,你们不是常说宗教无国界吗?”
“现在有机会把阿三教传播到非洲,为什么不愿意呢?”
第一批五十人“自愿”登上了前往加纳的船。
消息传开后,抵抗活动明显减少了。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信仰,去非洲挖三年矿。
1961年年底,第一次宗教改革评估会议。
数据摆在桌上:
宗教场所国有化完成率:78%。
收缴黄金储备:约五千吨。
宗教人员分流:高级人员79%参加了深度教育,低级基本培训后转入农场成为普通农民。
九黎宗堂建成数:三千二百座。
登记九黎宗信徒:约八百万人。
“目前最大挑战是什么?”
龙怀安问道。。
吴清源亲自汇报:“部分群众尤其是老年人,依然私下保持旧习。我们不可能监视每个家庭。”
龙怀安想了想说道:“对于私下信仰,进行边缘化处理。”
“比如,坚持旧习的家庭,在社区福利分配,子女入学,工作机会等方面,优先级降低。让现实利益引导选择。”
“同时,加速九黎宗与日常生活绑定。”
“结婚证必须在宗堂领取才有效,孩子必须在宗堂取名才可登记户籍,社区事务必须在宗堂讨论才被认可。”
“用一代人的时间,让九黎宗成为生活的默认选项。”
“记住,我们不是在消灭信仰,是在重塑信仰。”
“人总需要相信点什么,我们要让他们相信的,是对国家,民族,集体有益的东西。”
1962年春天,孟买郊外的一个混合社区。
这里原本是阿三教徒和绿教混居的贫民窟,改造后成了“模范社区”。
社区中心是一座九黎宗堂。
周日早晨,拉杰什·辛格带着妻子和女儿走向宗堂。
他已经在国营农场工作满两年,通过了语言考试,获得了永久居留权。
路上,他们遇到了邻居艾哈迈德一家。
“早上好。”拉杰什用九黎语打招呼。
“早上好。”艾哈迈德也用生硬的九黎语回应。
宗堂里,本周的集体学习主题是:“劳动创造幸福,论个人奋斗与集体支持的关系。”
讲课的不是祭司,是社区里一位退休教师。
拉杰什认真听着。
他不太懂所有理论,但他知道,自从来到这个社区,他的生活确实变好了.
有了稳定工作,女儿上了好学校,生病有地方看,邻居互相帮助。
仪式最后,全体起立,合唱《九黎之歌》:
“从丛林到海洋,我们是一家人……”
拉杰什唱着,想起以前在孟买工地的日子。
那时他也相信努力就能成功。
然后他失去了几乎所有。
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新国家,他有了新的信仰:不是神,不是来世,是看得见的社区,摸得着的改变,感受得到的尊严。
也许这就够了。
离开宗堂时,他看到门口有个老太太偷偷在角落里摆放了一个小神像。
阿三教的象头神。
宗务干事看见了,但没有制止,只是走过去温和地说:“阿姨,公共场所不能摆私人物品哦。”
“您带回家去,在家里怎么摆都可以。”
老太太讪讪地收起神像,匆匆离开。
拉杰什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这个新体系的智慧:它不彻底禁止旧东西,只是让旧东西慢慢退到私人角落,退到边缘,退到下一代人可能不再记得的地方。
而公共空间,将被新的仪式,新的歌曲,新的故事填满。
需要多久?
一代人?两代人?
拉杰什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女儿现在能说流利九黎语,在学校学习九黎历史,和不同背景的孩子一起玩耍,将来大概率不会再去寻找那个象头神。
她会有新的寄托。
也许,这就是新时代的信仰更迭:不是用火与剑强制改变,而是用更好的生活,更强的社区,更实在的希望,让人自愿转向。
社区菜园里,几个老人正在除草。
儿童游乐场上,孩子们在嬉笑。
图书室窗口,年轻人正在看书。
这一切都很平凡,很不“神圣”。
但拉杰什觉得,这或许就是他能相信的最好的东西。
走出宗堂,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