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西园的夜风比前几日凉了些,白挽月站在回廊下,手里还捏着那朵夜明花。花光微弱,照着脚边青砖上一道浅浅的裂纹。她刚从正厅退下来,宁怀远说让她去偏院歇息,等寿宴正式开场再请她登台。
她没应声,只笑着点头,转身时裙角扫过门槛。
偏院门一关,屋里点着两盏灯,桌上摆了果盘和茶壶。她走过去掀开壶盖,闻了闻,是普通的茉莉香片,不像是动过手脚。她倒了一杯,没喝,放在手边。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动,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掐,签到。
【签到成功】
【获得:蝉蜕衣一件(可覆于体表,短暂隐匿气息)】
她把东西收好,顺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羊脂玉簪——这是李昀送的,她一直戴着,不是因为多贵重,而是他递过来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像被炭火燎过。
这人啊,杀人不眨眼,却怕她说一句“谢谢”。
外头脚步停了,有人敲门。
“白姑娘,相爷让老奴送来新制的熏香,说是安神助眠,夜里点着最宜人。”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老嬷嬷,手里托着个雕花银炉,里头灰烬未冷,飘出一股淡淡的柏木味。
“多谢相爷费心。”她接过炉子,搁在窗台,“正好我今晚睡不安稳,得靠这个压压惊。”
嬷嬷笑:“姑娘说笑了,宁府哪能让您受惊。”
“是啊。”她歪头看她,“谁敢在这儿撒野,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嬷嬷干笑两声,退下了。
门一关,她立刻屏住呼吸。那柏木味不对劲,后调泛着一丝甜腥,像是晒干的藤蔓混了药粉。她伸手扇了扇空气,走到桌边,把茶杯倒扣在桌面上。
然后掏出那个避尘香囊,捏碎一角,往鼻下一递。
陈皮与桂花的气味冲上来,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老头真有意思,白天请我听琴,晚上就送毒香来熏我?”她自言自语,“当我是灶上炖鸡,小火慢煨?”
她把蝉蜕衣取出,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她抖了抖,往肩颈处一贴,皮肤微微发麻,像是被露水沾过。
刚穿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也不是鸟鸣,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下窗纸。
她没动,盯着那扇糊着素纱的窗。
第二下又来了,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某种暗号。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发间取下夜明花,凑近窗纸一照。
纸上有个小孔,极细,几乎看不见。而孔的另一侧,隐约有反光——是镜子。
她在屋里的一举一动,早被人用镜面折射出去看了个遍。
“难怪让我住这屋。”她低声笑,“窗户对着墙,反倒方便他们在对面搭窥视架。”
她不动声色,走到床边坐下,假装打盹,实则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
约莫半炷香后,院外传来低语。
“……人已入房,香也送进去了。”
“相爷说,三更动手,等她昏沉后再引蛇出洞。”
“那要是她不上当呢?”
“那就逼她上当。东廊底下埋了硫粉,一点就燃,烟一起,她自然要逃。出口只留一个,拐角处备好了‘失足坠井’的戏码。”
“哈,还是相爷高明。”
两人说着走了。
白挽月睁开眼,指尖掐了掐掌心。
又是老套路:先迷晕,再制造意外,最后死无对证。宁怀远这一套玩得熟,估计已经送走过不少人。
她低头看了看蝉蜕衣,这玩意能藏气息,但不能挡火。若是硫粉烧起来,热浪一冲,照样暴露。
得换个法子。
她摸出雾隐糖,剩下两粒。嚼一颗能让人昏沉,但她一个人吃没用,得让别人替她吃。
她看向那壶茶。
片刻后,她重新泡了一壶,加了双倍茶叶,又把雾隐糖碾碎,混进茶渣里。然后把壶盖虚掩,像是刚泡好没多久的样子。
做完这些,她脱下外裙,翻了个面穿,原本银红织金的料子,内衬是素青缎面,远看像个普通丫鬟。又摘下发钗,把头发胡乱挽了个髻,拿根木簪别住。
最后把夜明花塞进鞋底夹层——这花能发光,万一黑地里需要照明,还能派上用场。
一切妥当,她坐在桌边,静静等着。
三更鼓响。
第一声刚落,窗外人影闪动。两个穿黑衣的仆妇推门进来,见她坐着,愣了一下。
“姑娘怎么还不歇?这都三更了。”
“睡不着。”她低头抿茶,“喝点茶,等相爷召见。”
“哎哟,相爷哪会半夜见人。”一人笑道,“您快歇了吧,我们来收拾屋子。”
说着就要上前。
她不动,只把茶壶往她们那边推了推:“茶刚泡的,二位姐姐也喝一口?提提神。”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接过杯子,仰头就喝。
另一人刚要接,忽然捂住嘴,瞪大眼。
“怎么了?”她问。
“我……头晕……”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另一个刚想喊,喉咙一紧,跟着栽倒,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白挽月站起身,看着她们抽搐了几下,闭眼不动。
“对不起啦。”她轻声道,“谁让你们非选今晚当差。”
她跨过两人,开门往外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她贴着墙根走,绕到东廊背面,果然看见地上有一道浅沟,里头铺着淡黄色粉末。
她蹲下摸了摸,干燥松散,一点就着。
“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她嘀咕,“这要是烧起来,半个园子都得遭殃。”
她没走正路,反而往西边假山绕去。那里有个暗渠,是醉云轩的老妈妈教她的——青楼地头熟,各府排水道都有图谱。
她找到盖板,掀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里头潮湿阴冷,味道也不好闻,但她走得稳。签到得来的寒鸦羽还在袖中,那句“三更鼓响,东廊灯灭”一直卡在她脑子里。
现在三更已到,灯却还亮着。
说明真正的杀招还没启动。
她爬出暗渠,已在园外小巷。抬头一看,宁府东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
最后一盏灭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喊声:“着火了!东廊起火了!”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她站在巷口,看着府兵慌乱救火,有人抬着水桶来回跑,有人撞翻灯笼引发二次火情。
混乱中,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她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上车。”青锋低声说。
她没问为什么是他,也没问李昀在哪,直接跳了上去。
马车立刻启动,颠簸着驶离。
“你怎么知道我去哪儿?”她靠在车厢壁上,喘了口气。
“你今早签到时,玄清子道长刚好路过醉云轩。”青锋盯着前方,“他说你今日有血光之灾,让我守在这儿接应。”
“那老头又神神叨叨的。”她笑了笑,“不过这次倒是准。”
“你还笑。”青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她,“王爷让我给你带的。”
她打开一看,是个新缝的香囊,针脚整齐,绣着一朵小小的莲。
“他自己缝的?”她挑眉。
“不是。”青锋摇头,“他给裁缝铺画了图样,盯着人家一针一线做的,还非要把玉簪上的流苏拆一根编进去。”
她手指抚过流苏,有点粗糙,像是被刀割断过。
“他人呢?”
“在北街茶楼,等你。”
她把香囊贴身收好,没再说话。
马车穿过几条街,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铺子前。她下车时,青锋忽然开口:“下次别一个人硬闯。”
“我不傻。”她回头一笑,“真有危险,我早就跑了。我只是想知道,宁怀远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你知道他在布局?”
“他想让我死,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最好是我‘意外’身亡,朝廷查不出因由,李昀就算怀疑,也没证据。”
“那你现在有证据吗?”
“没有。”她摇头,“但我有他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比如,他书房里那幅先帝画像,眼睛是瞎的。”
青锋猛地转头看她。
“我昨晚看见的。”她淡淡道,“透过窗缝,用夜明花照的。银针扎穿瞳孔,像是每日诅咒。这种事,传出去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青锋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走向茶楼,“先吃饭。跑了半夜,饿死了。”
茶楼二楼临窗位置,李昀坐着喝茶。见她上来,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她脸上有没有伤。
“没事。”她一屁股坐下,“就换了身衣服,差点被熏香闷死。”
“宁怀远不会善罢甘休。”他说。
“我知道。”她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所以他才会这么急着动手。他怕我待在长安越久,挖出的东西越多。”
“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她喝了口茶,“回醉云轩呗。明天还得上班,雪娘说新到了一批胭脂,让我挑色号。”
李昀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吗?”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他:“怕啊。我又不是铁打的。可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签到,今天得件衣服,明天得颗糖,后天说不定就捡着能掀他老巢的宝贝。”
她顿了顿,笑了:“再说,我不是还有你送的香囊吗?”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
指腹擦过她耳垂,有点暖。
楼下传来打更声。
三更已过,天快亮了。
她趴在窗沿往外看,宁府方向的火终于灭了,只剩一缕黑烟往上飘。
“你说,他明天还会请我吃饭吗?”她问。
“会。”李昀端起茶,“而且会更客气。”
“那我得准备点新节目。”她转头冲他眨眨眼,“下次去,我给他唱个《火烧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