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李琰坐在车厢里,手指轻轻敲着膝头,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步子。他刚从太医院外收回目光,那两名医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可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知道,宁怀远不会坐视不理。
果然,马车还没驶出三条街,便有府中仆役快步追上来,在车窗外低声禀报:“殿下,宁相府来人递了拜帖,说是相爷午后闲坐,想请三皇子过府品茶。”
李琰嘴角微扬,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早料到这一出。
宁怀远向来不做无谓之举。一个花魁病了,皇叔派人医治,本是小事;可若这“小事”牵出的是李昀对宫外事务的插手之手,那就不再是小事了。宁怀远最恨失控,而眼下,局面正一点点滑出他的掌控。
马车调转方向,朝东城行去。
宁相府门前两尊石狮擦拭得发亮,门房见是三皇子驾到,连忙迎进,一路引至偏厅。厅内陈设素雅,檀木案几上摆着一盏新沏的茶,热气袅袅升起,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
宁怀远已在座,身穿绛紫官袍,手里捧着鎏金暖手炉,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臣没想到殿下竟肯赏脸。”他起身相迎,语气谦和,“原以为您今日赴宴,怕是不得空。”
“宴席推了。”李琰坐下,接过婢女奉上的茶盏,“比起那些觥筹交错,倒是与左相清谈几句更合我意。”
宁怀远笑了笑,没接话,只用茶针轻轻搅了搅杯中茶汤,动作缓慢,像在拨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两人沉默片刻,厅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听说昨夜太医院有人去了醉云轩?”宁怀远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
“是有这么回事。”李琰吹了口茶,眼神不动,“听闻花魁染了风寒,御医奉令出诊,也是常理。”
“常理是常理。”宁怀远点头,“可太医院的人,平日连个宫女咳嗽都要批文三道才肯动身,如今倒为一个乐籍女子连夜派医,还说是‘内侍省令’——这令从何来?谁下的?”
李琰抬眼看了他一眼。
宁怀远依旧笑着,眼角皱纹舒展,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或许是皇兄体恤民间疾苦。”李琰淡淡道,“毕竟长安百姓都传那花魁容貌倾城,病了可惜。”
“可惜是可惜。”宁怀远轻叹一声,“可我更可惜的,是边关将士拼死守土,朝廷却连一碗药汤都难求;而有些人,不过是在青楼弹首曲子,倒能惊动太医院亲往诊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觉得,这是恩典,还是逾矩?”
李琰没答。
他知道宁怀远想说什么。
但他不能急。
“左相忧国忧民,令人敬佩。”他放下茶盏,“可皇叔掌三十万铁骑,镇守北疆多年,父皇信重他,也是理所应当。区区一次出诊,未必就有什么深意。”
“当然没有深意。”宁怀远立刻附和,甚至笑出了声,“是老臣多虑了。只是近来朝中议论颇多,有人说皇叔久居边地,兵权在握,回京后又频频出入市井,难免惹人揣测。”他叹了口气,端起茶吹了吹,“我也劝过他几次,让他少管些闲事,安心做个闲散王爷便是。”
李琰听着,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圈。
他在等。
等宁怀远把话挑明。
果然,宁怀远放下茶,缓缓道:“殿下聪慧过人,自然明白——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有权之人做事,而是他们做的事,没人知道为什么做。”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直落在李琰脸上。
“比如,为何偏偏是那个花魁?为何非得是昨夜?为何非要动用太医院?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凑在一起……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最后波及的,可能是我们谁都没料到的地方。”
李琰终于开口:“左相的意思是,皇叔另有图谋?”
“图谋不敢说。”宁怀远摇头,“但防患于未然,总没错。先帝在时,曾言‘藩王不可干政,边将不可入心’,为的就是避免权柄失衡。如今皇叔虽无反迹,可他若借一人一事,慢慢织网,将来收网之时,恐怕就晚了。”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李琰。
厅内一时安静。
炭火燃尽一段,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李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水面映出他模糊的脸。他知道宁怀远在试探他——试探他对李昀的态度,试探他是否愿意联手。
他也清楚,一旦应下,便是结盟。
可他不怕。
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左相说得有理。”他缓缓抬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过,我倒是觉得,与其等着看他织网,不如我们先剪断一根线。”
宁怀远眼睛微眯。
“哦?殿下想剪哪根?”
“自然是……最让他心疼的那根。”李琰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比如,那个花魁。”
宁怀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放下暖手炉,向前倾身少许:“殿下果然通透。那人护短,最见不得身边人受苦。若那女子真出了什么事,他定会跳出来。只要他一动,就有破绽。”
“破绽一出,便可顺势而上。”李琰接道,“父皇最忌兄弟相争,若皇叔为一女子与朝臣冲突,哪怕占理,也会落个‘重色轻政’的名声。”
“好名毁于细行。”宁怀远点头,“更何况,他还背着‘护国密使’的身份。世人只会问:一个该镇守边关的人,为何整日流连风月之地?”
两人相视一笑,皆未再言。
但这笑里,已无半分客气。
李琰端起茶,浅啜一口。
茶已微凉,涩味渐显。
“只是……”他忽又开口,“左相既然早已察觉皇叔异动,为何此前毫无动作?”
宁怀远神色不变,只缓缓将茶针放入小铜盘中,发出清脆一响。
“因为我一个人动,是掀不起风浪的。”他平静道,“需要有人,站在我这边。”
“比如我?”
“比如殿下。”宁怀远看着他,语气诚恳,“您有身份,有立场,更有大义名分。只要您愿意牵头,朝中自有不少人愿随声附和。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替您扫清些障碍罢了。”
李琰笑了。
他知道这话不尽实。
宁怀远绝非甘居人后之辈。
但他也明白,此刻他们目标一致。
这就够了。
“左相高义。”他放下茶盏,“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遮掩。往后若有消息互通,不必绕弯,直接递条子便是。”
“正该如此。”宁怀远点头,“臣家中设有密道,可直通城西一处茶肆。日后若有要事,可让心腹送去‘松风阁’,掌柜自会转交。”
“好。”李琰应下,“那就从那花魁入手。她既病了,便让她病得更重些。若太医院敢再出诊,我们就参一本‘私通外臣、扰乱宫规’。”
“妙。”宁怀远抚掌,“若李昀出面保她,便是越界;若不出面,便是冷血无情。无论哪种,都损其声望。”
“声望一损,兵权便难稳持。”李琰冷笑,“到时候,别说三十万铁骑,恐怕连王府护卫都要被削一半。”
两人再度对视,眼中皆有锋芒闪过。
厅外传来鸟鸣,阳光斜移,照在宁怀远手中的暖手炉上,反射出一点金光。
“其实……”李琰忽然轻声道,“我还听说,皇叔近日常去西市一带。那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万一哪天不小心遇上了刺客……”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极分明。
宁怀远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殿下慎言。刺杀之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我自然知道。”李琰微笑,“所以我也没说要动手,只是……提醒一下罢了。毕竟世道不太平,谁都可能遇到意外,是不是?”
宁怀远沉默一瞬,随即笑了:“殿下思虑周全,臣佩服。”
他又提起茶壶,给李琰续了一杯。
茶水流下,热气腾腾。
“接下来,我们就各司其职。”宁怀远低声道,“我在朝中散布风声,说皇叔结交江湖人士,图谋不轨;殿下则在宗室之中走动,唤起诸王警惕。只要舆论一起,陛下就算不信,也会派人查证。”
“查证就是开端。”李琰点头,“只要开始查,就会有痕迹。哪怕原本没有,也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正是如此。”宁怀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至于那花魁……我会让人放出话去,说她与皇叔早有私情,此次生病,实为避人耳目。坊间最爱听这种事,传得快,也伤得深。”
“很好。”李琰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便安排人手,先从宗人府几位老王爷下手,让他们在陛下面前‘无意’提起几句。”
宁怀远也起身相送:“臣静候佳音。”
主仆二人走出偏厅,穿过回廊,一路无言。
直到登上马车,车轮启动,李琰才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局变了。
不再是他在暗处观望,而是正式入局。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庶子,也不是只靠阴谋算计的小人。
他是皇子,是这场权力游戏的玩家之一。
而宁怀远,也不再是他过去眼中那个伪善的老臣。
他们是盟友,也是彼此利用的对手。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想除掉李昀。
马车驶过长街,沿途百姓往来如常。小贩吆喝着卖糖糕,孩童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一切太平如旧。
可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李琰睁开眼,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屋檐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里偷偷翻过一本禁书,上面写着一句话:
“天下之争,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人心可用,谣言可杀人,沉默也可成刃。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翡翠戒指,蛇眼冰冷。
“回府。”他对车夫说。
车夫应了一声,挥鞭前行。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响声。
李琰靠在车厢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膝头,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知道,宁怀远不会白白帮他。
他也知道,这场合作,终有一日会反目。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
让李昀,先乱一步。
只要他乱,他们就能进。
马车驶入巷口,渐渐远离宁相府。
府内,宁怀远站在廊下,目送马车远去。
手中暖手炉微微发烫。
他转身回厅,走到墙边一幅长安城地图前,手指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划到西市,最后停在“醉云轩”三个字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良久未动。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插入地图上的那个点。
针尖没入纸面,稳稳立住。
他低声喃喃:“风,该起了。”
话音落下,窗外一阵风吹来,卷起案上几张文书。
他不动,只看着那银针在风中微微颤动,却不曾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