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站这几天,气氛绷得像根弦。
自打刘耀祖被撤了行动处长的职,挂了个“留用查看”的名头,站里上下都觉着不对劲。那刘耀祖是什么人?干行动这么多年,手底下有一帮人,现在突然栽了跟头,能甘心?
赖昌盛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烟一根接一根抽。
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堆得冒了尖。他盯着墙上的台北地图,眼睛却不在图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回事。
“留用查看……留用查看……”他念叨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局长和站长这是留了活路啊。”
他想起余则成前几天在食堂,端着饭盘子坐过来,慢悠悠说了句:“老赖,刘耀祖倒了,行动处长的位置,到时候我可以递递话。”
这话说得轻,落在赖昌盛耳朵里重得很。
余则成是谁?台北站的副站长,吴敬中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虽说情报处和行动处平级,都是处长,可谁不知道,行动处那才是站里的顶梁柱!人多,钱多,枪多。有了案子,情报处就是搞搞消息、配合配合,真到动手抓人、立功受奖的时候,全是行动处的事。每次上面来人,站长带着到处看的,永远是行动处。情报处?靠边站。
赖昌盛这个情报处长,当得憋屈。看着行动处风风光光,自己这边紧巴巴的,还得处处配合。那行动处长的位子,他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刘耀祖倒了,机会来了。
可问题是,刘耀祖还没彻底倒呢!留用查看,说难听点就是挂着,哪天毛人凤吴敬中一句话,说不定又官复原职了。
“不行,不能让他缓过这口气。”赖昌盛把烟头狠狠摁灭。
他抓起电话,又放下。
刘耀祖这家伙绝不甘心吃瘪,肯定还要搞事。得想办法掌握他和周福海的动向。
这事儿,还得要找个稳妥人。他想了想,对,陈文桥。
电讯处业务科的陈文桥。那小子,去年家里老娘生病缺钱,是他老赖私下塞了一笔。陈文桥见了他,总是点头哈腰的,眼神里带着感激,也带着点怕。
就他了。
赖昌盛起身,从侧面楼梯下去,绕到电讯处。走廊里静得很,只有机器嗡嗡的声音。他敲了敲陈文桥办公室的门。
“谁啊?”
“我,老赖。”
门开了条缝。陈文桥探出头,脸有点白:“赖、赖处长?您怎么来了……”
“进去说。”赖昌盛侧身挤进去,反手带上门。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设备和线缆。陈文桥站着,手足无措:“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赖昌盛摆摆手,压低声音,“文桥,有个事儿,得你帮忙。”
陈文桥咽了口唾沫:“您说。”
“简单。”赖昌盛盯着他,“行动处刘处长,还有他那个心腹周福海,他们办公室的电话线,你给挂个侦听分机,直接接我办公室里。我要听听他们在干什么。”
陈文桥脸色唰一下变了:“赖处长,这、这不合规矩!私自侦听同僚电话,还是监听处长……这要是查出来……”
“怕什么。”赖昌盛往前凑凑,“就你我知道。线路从暗管走,神不知鬼不觉。我就在自己屋里听听,不录音。”
“可是……”陈文桥手开始抖,“刘处长那人,您也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了……”
赖昌盛拍拍他肩膀:“文桥啊,去年你娘那病……”
他没说完。
陈文桥身子一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办公室里安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嗡嗡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文桥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赖处长,线路我给您接上。可监听……您自己来,我不碰,行吗?”
“行!”赖昌盛点头,“你只管接线,其他不用管。”
“那……我今晚值班时候弄。”陈文桥声音发虚,“您办公室电话柜后面有条暗管,我从那儿走线,保证看不出来。”
“好!”赖昌盛脸上露出笑,“记住了,对谁都别说。”
“我明白。”
从陈文桥那儿出来,赖昌盛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这步棋走得险。但没办法,机会就这一次。
第二天一早,赖昌盛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蹲到电话柜后面看。果然,墙角多了根细细的黑线,顺着墙缝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接上耳机,戴上听了听。
先试了试周福海那条线,里头静悄悄的,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又切到刘耀祖那条线,也是静的。
赖昌盛把耳机摘下来,挂到电话机旁边。这样随时能听,方便。
接下来两天,他耳朵都快长在耳机上了。上班听,中午听,连上厕所都小跑着去小跑着回,生怕错过什么。
可那两条线安静得像断了似的。
到了第三天下午,快四点了,赖昌盛正盯着份文件看,耳机里突然“咔嗒”一声响。
他一把抓起耳机戴在头上。
是周福海办公室的电话。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急:“今晚八点,老地方,四个人都到齐了。”
接着是周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老茶馆二楼。”
咔嗒,电话挂了。
赖昌盛心跳得咚咚响。他摘下耳机,在屋里踱了两圈。
老茶馆,四个人。
他抓起另一部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阿德,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赖昌坤是他堂弟,在社会上瞎胡混,没个正经事。不多时,赖昌坤推门进来:“哥,啥事?”
“交给你个活儿。”赖昌盛小声说,“西街老茶馆,听雨轩,二楼。今天晚上八点,周福海要在那儿见人,说是四个人。你给我去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名堂。”
赖昌坤眼珠子一转:“哥,您这是要……”
“少打听。”赖昌盛瞪他一眼,“记住了,悄没声儿的,别让人察觉。”
“明白!”
赖昌坤前脚刚走,赖昌盛后脚就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要不要现在就报上去?
他犹豫了。直接报给站长?吴敬中那人,心思深,万一他觉得这是内斗呢?自己这私下挂侦听的事儿,也不光彩。
对了,余则成。
余则成不是说过能助自己吗?等阿德回来,看看情况,再去找余则成。
晚上快十点,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敲得急。
赖昌盛腾地站起来:“进!”
赖昌坤推门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反手关上门,喘着粗气:“哥,有、有大情况!”
“慢慢说!”赖昌盛递给他一杯水。
赖昌坤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把嘴:“我按您说的,六点多就去老茶馆附近蹲着。七点五十,周福海来了,一个人,进了二楼最里头那个包厢。过了大概十分钟,四个人来了,都穿便装,看着不像一般人。”
“怎么不像?”
“那眼神,那走路的架势……”赖昌坤压低声音,“像是道上混的。”
赖昌盛心里一紧:“继续说。”
“我在茶馆对面找了个位置,能看到包厢窗户,但听不见说话。他们谈了大概一个钟头。八点五十左右,那四个人先出来了,周福海隔了几分钟才走。”赖昌坤喘了口气,“我觉得不对劲,就跟着那四个人。他们出门叫了个计程汽车,往基隆港那边走,我也叫了个计程汽车一路跟着,走了四十多分钟,他们到了码头仓库,在那转了几圈。”
“几号仓库?”
“三号和五号。我跟到那儿,没敢进去,就在外面守着。过了大概半小时,他们出来了,又回了城里,在城西一家小旅馆住下了。”
赖昌盛眼睛眯起来:“仓库……他们除了转了几圈,还干什么了?”
“天黑,看不清。”赖吕坤摇头,“但我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赖昌盛脑子飞快转着。
“哥,这事儿不对劲啊。”赖昌坤凑近了说,“周福海是刘处长的人,刘处长现在留用查看。这周福海私下见这些人,还去了仓库……会不会是……”
“是什么?”
赖昌坤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是……刘处长想搞什么事?或者……想跑?”
赖昌盛心里一震。跑?
“阿德,这事儿,你对谁都不能说。”赖昌盛盯着他,“明白吗?”
“我懂,我懂!”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照常上班,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送走赖昌坤,赖昌盛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他来回踱步,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他抓起耳机,又戴上听了听周福海那条线,静悄悄的。
他又切到刘耀祖那条线,还是静的。
不对,太静了。这俩人都没往办公室打电话?
赖昌盛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不行,得去找余则成。
副站长办公室还亮着灯。赖昌盛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请进。”
推门进去,余则成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抬眼见他,有些意外:“老赖?这么晚了,有事?”
“余副站长,打扰您了。”赖昌盛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有紧急情况。”
余则成放下文件:“坐下说。”
赖昌盛坐下,搓了搓手,这才开口:“我手下的人,偶然发现周福海今晚八点在老茶馆见了四个外人。”
他把监听的事儿瞒了,只说了赖昌坤盯梢的情况,周福海见人,跟到仓库,听到搬箱子的声音。
余则成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静得很。
“老茶馆……四个人……仓库……”余则成慢慢重复,“后来呢?”
“我的人跟到那四个人住的旅馆,就在城西。”赖昌盛说,“余副站长,您说,刘耀祖现在留用查看,周福海是他的人,带着外人去仓库……这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什么?”余则成看着他。
赖昌盛咬咬牙:“会不会是……刘耀祖想搞什么事?或者……想转移什么东西?”
余则成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身:“老赖,这事,你报给站长了吗?”
“还没。”赖昌盛摇头,“我想着……先跟您汇报。毕竟这关系到刘耀祖,我直接去说,怕……”
“怕什么?”余则成看着他。
“怕站长觉得我是内斗,或者……不相信。”赖昌盛实话实说。
余则成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赖,”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情报处处长,发现可疑情况上报,是你的职责。至于站长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赖昌盛心里一紧。
“不过……”余则成话锋一转,“你来找我,是对的。这事确实敏感。刘耀祖虽然被撤职留用,但毕竟在站里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要是贸然上报,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那……余副站长,您说我该怎么办?”
余则成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老赖,关键的时候,你要抓住机会啊。你有表现,我好在站长跟前敲敲边鼓。那张万义早就想当行动处处长,虽然行动处和情报处平级,都是处长,但行动处是站里的顶梁柱。情报处比不了。”
这话说到赖昌盛心坎里去了。
“那张万义,”余则成继续说,“你以为他不想?刘耀祖倒了,他现在主持处里的工作,早就把那位置当成自己的了。你要是不抓紧,等他坐稳了,还有你什么事?”
赖昌盛咬牙:“余副站长,我明白了。那这事……”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站长。”余则成说,“你把情况详细汇报。记住,只说事实,不说猜测。就说你手下偶然发现周福海行踪可疑,跟踪后发现茶馆聚会,又跟到仓库。其他的……让站长自己判断。”
“是!”
“还有,”余则成顿了顿,“他们去的仓库位置,你手下还记得吧?”
“记得,三号和五号仓库。”
“好。”余则成点头,“这事先不要声张。你回去写个详细报告,明天一早带过来。”
赖昌盛站起来:“谢谢余副站长!”
“对了,”余则成又叫住他,“让你手下那个盯梢的人,最近小心点。如果刘耀祖真有问题,说不定会察觉到什么。”
这话让赖昌盛后背一凉:“我明白。”
从余则成办公室出来,赖昌盛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出了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纸和笔。手还有点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标题:《关于周福海与不明身份人员秘密接触及前往西郊仓库之情况报告》。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怎么写才能既说明情况,又不显得自己是在故意针对刘耀祖?怎么写才能让站长重视,又不觉得是小题大做?
写了两页,他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耀祖那张阴沉的脸,一会儿是余则成平静的眼神,一会儿是赖昌坤说的仓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台北的夜,从来都不平静。
他想起余则成说的那句话:“你要抓住机会啊。”
是啊,机会。扳倒刘耀祖的机会,坐上行动处长位子的机会。
他回到桌边,继续写报告。这一次,笔尖落得更坚定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站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赖昌盛的办公室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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