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滚落,前排围观的人们涌了上来,
推搡、叫骂着,木碗和陶钵碰撞出急促的“咔咔”声,
有人挤不到前面,便趴在地上,用手去捧那渗入尘土的血泥,胡乱抹在随身带的黄符纸上,或是直接按在自己或孩子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眼里是一半是希冀,一半是恐惧,
刽子手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伸手,从那尚且温热的胸腔里,探进去摸索,
然后用力一拽,一颗暗红色的、似乎还在微微搏动的东西被掏了出来,血淋淋地托在他的手里,
随手往台下一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还没落地,就被几双污黑的手凌空抓住,撕扯起来,
争夺,咒骂,厮打,场面一时混乱,
监斩官见差不多了,先回身朝台上一拜后转身喊道,
“顾剑棠元帅杀此贪官,就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为离阳效力,待北莽入侵时,尔等定要同心戮力报效朝廷!”
说罢起身便拂袖离去,追随在顾剑棠身后,人群如退潮般让开一条路,
项思籍全程目睹,虽然不知全貌,但看四周百姓对顾剑棠感恩戴德的样子便也知道这是一件好事,
脚下一动远远跟着军队后,
跟到郡守府门口,看着军队鱼贯而入,瞅瞅天色,耐心地等待起来,
夜幕降临,项思籍耐心等待着,
身形几乎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看着最后一队巡哨的士卒举着火把转入府侧巷陌,火把的光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府内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间杂着将领们粗豪大笑,
府墙高约两丈,青砖垒砌,顶端覆着湿滑的墨绿瓦当,
项思籍脚下发力,身影如夜枭般掠起,无声翻越,落地时已在府内一片竹丛之后,几片枯叶被风卷过脚边,
这宴客厅在东翼,此时正喧声震天,灯火通明,西侧应是书房与内室,不见灯火,
似顾剑棠这等人物,绝不会在喧哗宴饮处久留,
不过半柱香功夫,东翼的喧闹渐歇,一行人影自厅中踱出,为首者身形极高,披着玄色大氅,正是那顾剑棠,
走至廊下略一驻足,对身边几名将领吩咐了几句,听不真切,但那些将领皆躬身凛然,
随后便独自一人,转向西侧回廊,
两名亲卫按刀欲要跟随,却在书房院门外被他抬手止住,
“守在此处,非我召,勿入。”
声音平淡,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项思籍屏息,借着假山与廊柱的阴影,如一道轻烟般缀在后面,
顾剑棠推门进入书房,门未合拢,留下一线昏黄烛光,项思籍伏于窗外,指尖凝聚真气,悄然在窗纸上点出个小孔,
室内陈设简朴至极,
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悬着一柄无鞘的厚重长刀,
顾剑棠此时已解下大氅,并未坐下,而是负手立于那柄刀前,静静站着,
“既来了,何不入内一叙?”
顾剑棠忽开口,声音不高,却听出其嗓音威严沉稳,
项思籍心中知自己行藏已被察觉,此人武功修为与自己不分伯仲,便也不再隐匿,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顾剑棠缓缓转身,狭长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深不可测,目光落在项思籍身上,无惊无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能避过外围岗哨,摸到此地,可见身手不俗,然则气息略显跳脱,非军中死士的路子,可是江湖中人?”
顾剑棠顿了顿,好似觉得自己猜中了,
“不去专心应付徐骁,反而跑来我这里,究竟有何用意?”
“呵呵,顾尚书好眼力,”
项思籍拱手,不卑不亢,“可惜猜错了,在下项思籍,自东海遗珠岛而来。”
顾剑棠眼底掠过一丝惊骇,瞬间归于平静,
“遗珠岛....西楚......”
踱步至桌后,并未就座,手指摩挲着桌上冰凉的白玉镇纸,
“前日接到密报,言海外有异动,舟师北上,暗探频出...呵呵,原来项王亲至,倒是顾某失迎了。”
“顾尚书总领天下兵马,耳目通达,自然瞒不过。此番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商。”
项思籍心念电转,拱手笑道,
“哦?”
顾剑棠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滑稽,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难不成项王欲说服顾某背弃离阳?”
话音未落,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沉重威压袭来,墙上的长刀似有所感,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项思籍也不跟他客气,猛然释放出自己气势,两相交锋之下书房内木架,窗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竟也是天象境?”
顾剑棠虎目圆睁,顿感不可思议,
项思籍缓缓道,
“非为背弃,实为择路,顾尚书扪心自问,离阳赵氏,可配得上尚书满腔抱负?
可容得下尚书手中长刀?那徐骁马踏江湖,离阳欲收天下兵权于皇室,顾尚书今日能以西辽犒军之威震慑边陲,明日安知不会鸟尽弓藏?”
震惊过后,顾剑棠坐下,抬头望着项思籍,
“某今晚若是不答应,项王岂不是要除掉顾某了?”
“项王是不是太过托大,小觑天下英豪?”
顾剑棠起身拿起墙上符刀南华,直指项思籍呵道,
“项王可知,顾某一生为离阳征战四十余载,斩北莽万骑,平南疆烟瘴,饮血无数!凭什么认为某会背叛离阳?”
顾剑棠目光如电直刺来,
“遗珠岛凭什么?凭西楚旧日名分?凭海上几艘战船?还是凭你项王能许诺顾某什么?”
项思籍心里好笑,顾剑棠这是开始要好处了啊,
当即踏前一步,吐字清晰,
“凭三年之内,孤会将大楚旗帜重新插入故土,
而你,顾大元帅,凭离阳皇室对顾家的猜忌、徐骁对兵权的蚕食、北莽对中原的虎视,
这些皆是颈上枷锁,而我,可助元帅斩断枷锁,离阳庙堂,可容得下一位纯粹的‘刀客’顾剑棠?”
见顾剑棠沉默不语,项思籍趁热打铁道,
“顾元帅不需付出什么代价,只需坐守旁观,待功成之后,孤会一举灭掉北莽,届时你就是北莽之主!”
窗外风声呜咽,卷过庭院枯枝,顾剑棠抬手抚摸南华刀身,仿佛触摸着无形的锋芒,
“……”
顾剑棠沉默着,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迷茫神色,
他一生所求,除了权位,何尝不是刀道极致?然而庙堂倾轧,军务冗繁,南华已多年未曾酣畅淋漓地饮过值得一战的对手之血,刀身神符暗淡,
良久,顾剑棠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今夜之言,顾某未曾听过,项王请回吧!”虽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寒意,
项思籍知火候已到,不可迫之过急,当下拱手,
“今夜叨扰,他日若尚书有意观海听潮,遗珠岛随时恭候。”言罢,身形一闪消失不见,融入夜色,
顾剑棠独立烛下,久久未动,指尖轻落,触碰着南华冰冷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