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忙碌的工作中飞逝,转眼就到了周五。
下午两点五十,楚岚准时踏入江云市律师协会所在的写字楼大堂。
电梯直达顶层会议室所在的楼层。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大多是西装革履、气质沉稳的中年男性,偶尔夹杂几位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前辈。
楚岚的出现,像室内更亮了一些。
她穿一身乳白色西装套裙,内搭浅杏色真丝衬衫。略施淡妆,耳垂上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清爽,沉静。
“楚律师来了!”
“楚理事,恭喜恭喜!”
“楚主任,以后可要多多指教啊!”
好几位原本坐着或低声交谈的理事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围了过来。有相熟的,也有仅闻其名、初次打交道的。
楚岚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与伸过来的手一一相握,态度不卑不亢。
“王主任,李律师,张老,您们太客气了。是协会抬爱,各位前辈厚望,我资历尚浅,以后还要多向大家学习。”
她声音清越,既不过分热络显得谄媚,也不过分冷淡显得孤高,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寒暄间,又有人陆续到来。
最后进来的是顾明森。
他一身灰色的高定西装,系着深蓝色领带,发型专门打理过。
眼神在扫过被人群簇拥的楚岚时,瞬间沉了沉,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他找了个离楚岚稍远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佯装查看信息,眼角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那边瞟。
看她从容应对,看她微笑颔首,看她站在那里,明明是新晋者,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与周遭那些老资格理事隐隐分庭抗礼的气场。
顾明森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邪火,又隐隐烧了起来。
人到齐了,会议开始。
例行通报、议题讨论,流程按部就班。
轮到“行业自律与良性竞争”这个议题时,主持会议的副会长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楚岚身上,笑容和煦。
“下面,我们请新任常务理事,清和律师事务所的楚岚主任,结合她近期的一些观察和思考,就律所间如何避免恶性竞争、促进行业健康发展,谈几点看法。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楚岚身上。
顾明森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岚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
灯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谢谢副会长,谢谢各位同仁。我入行时间不算长,资历也浅,本不该在各位前辈面前妄言。但既然协会信任,给了我这份责任,我就结合近期处理业务和观察行业时的一些浅见,谈几点不成熟的看法,抛砖引玉。”
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我认为,律所之间的竞争,本质上是专业能力、服务质量和品牌信誉的竞争。健康的竞争,应该比拼的是谁更能为客户创造价值,谁更能推动法治进步,谁更能赢得市场和同行的尊重。”
“而不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几分锐利,“通过恶意低价揽案、诋毁同行声誉、甚至利用非正常手段干扰对手正常执业这类方式,来进行内耗和拆台。”
“这种行为,短期看或许能抢到一两个案子,长远看,损害的是整个律师行业的形象和公信力,破坏的是市场公平的基石,最终损害的是我们每一位从业者的根本利益。”
她没有点名,没有特指,每一句话都紧扣“行业”这个宏观主题。
但顾明森的后背,却慢慢绷直了。
他感觉会议室里,似乎有不少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
恶意低价?诋毁同行?非正常手段?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他想起“明森”最近为了抢业务,确实压价压得厉害。想起手下人为了打击“清和”,在客户面前有意无意地“提醒”对方楚岚是“刚离婚单干,团队不稳定”。
楚岚还在继续。
“作为律师,我们维护的是法律的尊严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如果连我们自身都放弃职业操守,陷入无底线的内斗,又如何能取信于民,取信于法?”
“因此,我呼吁,也相信在座各位同仁都有此共识:竞争,应当有底线。这个底线,就是法律,是职业道德,是我们作为法律人的初心和体面。”
她的发言结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真诚而热烈的掌声。几位年长的理事甚至微微颔首,目露赞许。
顾明森也跟着拍手,动作僵硬,脸上火辣辣的。
他感觉楚岚这番话,就是冲着他来的!
每一句都在打他的脸!可她偏偏说得冠冕堂皇,站在行业道德的高地上,让他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憋屈,恼怒,还有一种被当众扒掉遮羞布的羞耻感,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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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进入中场休息。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向茶水间或走廊透气。
楚岚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一个高大的阴影就笼罩过来。
顾明森站在她面前,脸色阴沉,眼底压着尚未散尽的怒意。
“楚岚,你刚才在会上,那番高谈阔论,是什么意思?”
楚岚放下茶杯,神色平静。
“什么什么意思?顾律师没听明白?我谈的是行业竞争应有的底线和规范。”
“少给我装蒜!你以为你当了个常务理事,就能骑到我头上指手画脚了?就能打着行业的旗号,夹带私货,公报私仇了?”
“你有今天,也是因为曾经是我顾明森的妻子,所以别人才会关注你!”
“你现在风光了,就忘本了?”
茶水间门口有人进出,目光好奇地扫过这对明显气氛不对的前任夫妻。
楚岚轻轻笑了一下。
“顾明森,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和你,已经离婚了,没有任何关系。我对你,没有私仇,只有公事公办的立场。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不配让我浪费情绪去‘针对’。”
“你!”顾明森脸色涨红。
“至于你说我有今天,是沾了你顾明森前妻这个身份的光……”
“这话,你不妨去问问今天在座的各位理事,去问问那些把案子交给‘清和’的客户。”
“看看他们买不买你这个‘面子’。”
“顾明森,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要太往自己脸上贴金,让人尴尬。”
说完,她不再理顾明森,转身朝着不远处正在交谈的几位理事走去,背影挺拔,步态从容。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针芒,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想冲过去继续和她理论,但最后还是算了。
-
走廊尽头的露台成了短暂的清静之地。
初秋午后的阳光少了些锐利,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暖融融的。
楚岚靠在栏杆边,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目光投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试图让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放松下来。
刚才与顾明森那番毫无意义的争执,像吞了只苍蝇般令人不快。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有力。
楚岚没回头,但熟悉的木质香调已经随着空气的流动,淡淡萦绕过来。
顾慎走到她身旁,同样倚着栏杆,与她隔着一臂左右的礼貌距离。
“刚才的发言,很精彩。”顾慎道。
楚岚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深刻,目光落在远处,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顾先生过奖了。只是些老生常谈。”她收回视线,抿了口水。水温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带来些许踏实感。
“老生常谈,也要看谁说,在什么场合说。”
“刚才顾明森又找你麻烦了?”
显然,刚才那一幕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楚岚扯了扯嘴角,“谈不上麻烦。不过是些车轱辘话,听着厌烦。”
“他觉得你在针对他?”
“他是这样想的,但我没有针对他。”楚岚语气有些无奈,“是他自己心虚,对号入座。”
顾慎轻轻“呵”了一声。
“针对他又怎么样?”他忽然说。
“你就该直接告诉他,是,我就是在针对你。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顾明森这个人,向来只认拳头和巴掌。你跟他讲道理,他当你软弱。你退一步,他进一丈。”
“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那套把戏,明明白白甩回他脸上。告诉他,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要在你擅长的领域打败你,就是要让你难堪。”
“你索性就直接承认,我就针对你了,你想怎么样?”
这话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护短意味。
楚岚苦笑,“我没有顾先生的霸气。”
“不是霸气,是道理。”他说。
“对了,”顾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转换了话题,“别忘了,楚理事,你还欠我一顿饭。”
楚岚抬起眼。
“地方我订好了,楚律师不会刚升了常务理事,就打算赖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