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顾先生放心，”她摇摇头，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意，“一顿饭而已，我还请得起。不会赖账的。”
“那就好。”顾慎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他看了看腕表，“休息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楚理事第一次参会，缺席太久不好。”
两人正要离开，顾明森却过来了。
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眉头拧成一团，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显然是听看见了楚岚和顾慎的‘亲密互动’，那股压了半天没压下去的火气，混着被戳中痛处的羞恼，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
他几步跨过来，硬生生挡在两人面前，眼神在顾慎和楚岚身上扫来扫去，最后死死钉在顾慎脸上。
声音字字都透着刺：“小叔，今天律协开会，江云有头有脸的律师都在这儿呢。”
他顿了顿，眼神往楚岚身上斜了一眼。
语气里带着挑衅，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浑劲：“您和楚岚，好歹注意点影响，避避嫌。”
他像是把心里攒的怨气都要倒出来：“你们可以不在乎脸面，我顾明森不行，我还得在这圈子里混，丢不起那份人。”
楚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刚要张嘴反驳，身侧的顾慎轻轻抬了下手按住了她的话头。
顾慎看向顾明森，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冒犯的火气，也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甚至有点嫌麻烦的冷淡。
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避嫌？避什么嫌？”
“顾明森，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顾明森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的怒意僵了半秒。
顾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眼神沉得很，静得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能看见他骨子里的虚张声势和狼狈。
“我和楚律师，正常交谈，需要向谁避嫌？向你？”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没提高，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一下子就重了。
“至于脸面，一个靠着打压、诋毁前妻，才能撑住那点可怜的自尊，保住所谓业务的人。”
“还有什么脸可言？”
顾明森指着顾慎：“你……”
顾慎不理他，对身边的楚岚语气如常地说：“理他作甚，该回会议室了。”
楚岚看了眼顾明森那副失魂落魄、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样子，又看了看顾慎平静无波的侧脸，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并肩，从僵在原地像个木偶似的顾明森身边走过去，脚步很稳，径直走向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门，自始至终，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
会议开到临近傍晚才结束。
理事们陆续站起身，互相道着别，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今天的议题，或是接下来的安排，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渐渐热闹起来，又慢慢随着人走而淡下去。
楚岚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一下午精神都绷得紧紧的，这会儿松下来，才觉出几分疲惫，肩膀都有些发沉。
她刚把笔记本和会议材料都收进公文包，身旁的椅子就被轻轻拉开，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顾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
“楚律师，晚上七点，地址我稍后发你手机上。”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样子。
可楚岚偏偏从他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有点促狭的笑意。
像是早料到她会忘了这回事，又像是单纯想逗逗她，确认她记不记得。
楚岚心底涌上一丝好笑，还有点莫名的妥帖。
她拎起公文包，站直身子，微微仰头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顾先生放心，忘不了。不就是一顿饭嘛，我还等着顾先生‘狠狠宰我一顿’呢。”
她把他之前说的玩笑话轻轻抛了回去，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没有刻意的娇柔，很是自然。
顾慎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又落在她因为仰头而完全露在光线下的脖颈上——白皙、修长，线条很柔和，他的目光顿了半秒。
随即，他也牵了牵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实实在在落到了眼底，不是敷衍的客套。
“好。”他只回了一个字，语气平平，却好像藏着些没说出口的话。
不远处，还有几位没走的理事，正往这边看，目光在他俩之间轻轻转了转，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友善笑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陆续离开了。
顾明森的位置早就空了。不知道是会议没开完就提前走了，还是散会后就急着躲开，免得再被人盯着看、背后议论。
她和顾慎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踏进走廊。
电梯口就他们两个人。
电梯门光洁得像面镜子，映出两人并肩站着的身影。顾慎抬手按了下行键。
“我送你回去换身衣服？”他开口问。
“不用麻烦了。”楚岚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我这样直接过去就行，顾先生把地址发我就好。”
顾慎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瞬，这套职业装衬得她知性又利落，没什么不妥。
他点头，“也好。”
电梯“叮”的一声响，门缓缓打开。
两人走进空旷的轿厢，门慢慢合上。
轿厢的墙壁也是镜面的，把两人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男人身姿挺拔，气质偏冷，眉眼沉静。
女人窈窕清丽，侧影很静。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电梯运行时那点极细微的嗡鸣。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跳，不快不慢。
楚岚却有些莫名的紧张。
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紧张的。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楼大堂的光线和外面的人声一下子涌了进来，打破了轿厢里的安静。
“晚上见，楚律师。”顾慎率先迈步出去，走到门口时微微侧身，替她挡了一下快要合拢的电梯门，动作很自然。
楚岚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涟漪，拎着公文包，步伐从容地跟了出去，轻声应道：“晚上见，顾先生。”
……
傍晚六点十五分，顾慎的车停在江滩三号门口。
他推门下车，江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对岸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铺成一条璀璨的光带。
餐厅经理早已恭候在门廊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顾先生，您订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顾慎淡淡颔首，迈步往里走。
电梯直达顶层，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虚掩着。经理上前一步，轻轻推开——
顾慎的脚步顿住了。
包厢里一片红。
不是那种低调内敛的暗红，而是明晃晃、亮堂堂的正红。
圆桌上铺着大红桌布，中央摆着一座用玫瑰花瓣堆成的心形装饰，蜡烛在周围一圈圈地绕，还没点燃，已经透着股夸张的喜庆劲儿。
窗边的落地玻璃上，贴着金色的拉花，在窗外江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顾慎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
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小心翼翼地解释：“顾先生，这是按您助理的吩咐布置的。他说……说要适合庆祝，要喜庆，要隆重，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在庆祝大事……”
顾慎闭了闭眼。
沈峰那个废物。
他不过是让他找一家环境安静的餐厅，适合庆祝。什么叫“适合庆祝”？是菜品精致，氛围舒适，不是搞得像结婚现场！
“撤了。”顾慎道，“全部撤掉，恢复原样。”
“这……”经理面露难色，“顾先生，时间可能来不及，而且那些装饰都是现买的，撤下来也——”
“我不管你怎么弄。”顾慎打断他，眼底已经泛起不耐，“十分钟内，我要看到这个包厢恢复正常。那些红布、蜡烛、剪纸，全部拿走。”
“是、是，我这就去办。”经理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楚岚站在门口。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正式的西装套裙，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比白天开会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她的目光落在包厢里，整个人愣在原地。
红彤彤的墙壁，心形的玫瑰花瓣，还有那一圈等着被点燃的蜡烛。
楚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视线缓缓移向站在包厢中央的顾慎，眼神里满是错愕。
“顾先生……这是……”
顾慎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他站在那片刺目的红色里，向来沉稳从容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狼狈。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几乎是立刻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这是助理自作主张，我让他订个适合庆祝的餐厅，他理解错了。”
楚岚的目光在包厢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回顾慎脸上。
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都染上了星星点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