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她忍着笑,声音里带着揶揄,“您这助理挺有创意的。”
顾慎看着她笑,心里那股无名火忽然就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点无奈,有点窘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心虚。
“他理解能力有问题。”顾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已经让他撤了,马上就好。”
他说着,转头看向还杵在门口的经理,眼神凌厉:“还愣着干什么?搬。”
“是、是!”经理如梦初醒,连忙招呼门外的服务生进来,“快,把这些都撤了,快点!”
几个服务生鱼贯而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楚岚站在门口,看着顾慎站在那片混乱的红色里,指挥着服务生收拾残局,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懊恼。
这样的顾慎,比平日里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顾慎,要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
“其实不用撤的。”她忽然道。
顾慎转头看她。
楚岚走进包厢,“反正都布置了,就这样吧。挺……热闹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窗边的落地玻璃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金色的拉花边角,在窗外江景的映照下,倒也不算太难看。
顾慎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楚岚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唇角还挂着那抹没散尽的笑意,“顾先生和我吃庆祝饭,布置得隆重一点,是应该的。”
她说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虽然……确实有点太隆重了。”
顾慎看着她眼里的揶揄,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从他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角,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沈峰那个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的怒意,“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明天就让他去非洲出差。”
楚岚笑:“顾先生,您这样公报私仇,不太好吧?”
“他活该。”顾慎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松了松领口,动作里带着点难得的松弛,“让你见笑了。”
“没有。”楚岚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江景上,“我觉得挺好的。”
包厢里的红色装饰已经被撤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玫瑰花的香气,和窗外飘进来的江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暧昧的氛围。
顾慎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在窗外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忽然觉得,沈峰那个废物,好像也没那么可恨了。
至少这一刻,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点菜吧。”顾慎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菜单,“今晚我请客,算是对助理的失误赔罪。”
“不是说好我请?”楚岚挑眉。
“他搞成这样,还好意思让你请?”顾慎翻开菜单,头也不抬,“这顿我请,下次你再请。”
又是下次,那不是又欠了一顿了?
这种一直‘欠’的游戏,她觉得自己内心也没那么反感。
“好。”她轻声应道,“下次我请。”
窗外的江景璀璨如星河,包厢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像是在提醒着刚才那场乌龙,又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顾慎抬起头,目光与楚岚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两人竟然都没有移开。
江风、灯火、玫瑰香,都成了背景。
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清晰而明亮。
-
楚岚只点了几个清淡的菜。
上汤娃娃菜,一道清蒸鲈鱼。
顾慎嫌她点的简单,又点了几个。
服务生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江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游轮低沉的汽笛声。桌上的烛台已经被撤走了,只剩一盏暖黄的壁灯,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楚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对面。
顾慎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心又加速跳了两下。
就在这时,顾慎忽然道:“要不,聊一下你的那个顾琛?”
楚岚愣了一下。
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一汪看不见底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顾先生想聊什么?”
“随便聊聊。”顾慎的语气淡淡的,“比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
顾琛这个名字,像一个尘封的、上了锁的盒子,她从不轻易触碰。而顾慎,这个与盒子里幻影有着相同面容的男人,却一次又一次,试图撬动那把锈蚀的锁。
顾慎似乎是想了想。
然后道:“因为他对你很重要,所以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是的,那个人对她确实是很重要。
重要到是她青春岁月里唯一的光,重要到让她在多年后看到一张相似的脸,仍会失神恍惚,重要到即便如今提及,心头仍会泛起难以言喻的钝痛。
楚岚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聊的。”
她试图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划上句号,将这个不适宜在庆祝晚餐上开启的话题,轻轻合上。
可顾慎没有让她如愿。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勉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极力掩饰的波澜。
“你是怕提起他,会难过,会伤心,对吗?”
楚岚不响。
酸涩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她甚至能感觉到眼眶微微发热。
她立刻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有些事,越是让你难过,让你想逃,就越要把它从心底拿出来,放在光下看一看。”
“藏着,捂着,假装它不存在,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它只会慢慢溃烂,变成你心里一道永远不敢触碰的暗伤。”
“真正的释怀,不是遗忘,而是面对。”
“你得先看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样子,才能知道,该怎么跟它和解,怎么把它真正放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听到那个名字,或者看到一张相似的脸,就立刻把自己缩回壳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不是在保护自己。”
“那是在惩罚自己。”
不愧是大律师,说什么都有一套。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她多年来精心构筑的、用来隔绝过去的防护罩。
她一直以为,不提,不想,不触碰,就是对那段过去最好的处理。
可顾慎告诉她,不是。
那不是处理,是逃避。
是另一种形式的、对自己的囚禁。
窗外的灯火在她眼中变得模糊,氤氲成一片晃动的光晕。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不懂”,想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走得足够远,足够坚强了。
可原来那道关于“顾琛”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被她埋在了最深处,然后,在遇到顾慎的这一刻,被连根拔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顾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眼底那层迅速积聚、又被她强行逼退的水光。
他的话戳中了她最柔软、也最不愿示人的部分。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像一个有足够耐心的猎人,又像一个愿意陪她一起凝视深渊的同行者。
楚岚调整了一下情绪,慢慢道:“真没什么可以说的,实在要说,就只能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顾慎听了,也沉默了一会。
服务生轻叩门扉,端着托盘进来,适时地打破了包厢里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汹涌的暗流。
精致的菜肴被一样样摆上桌。
清蒸鲈鱼肉质雪白,淋着琥珀色的豉油,点缀着翠绿的葱丝与艳红的椒丝。上汤娃娃菜汤色澄澈,几粒枸杞浮在面上,看着清爽。
蟹粉狮子头盛在白瓷盅里,热气袅袅,还有一小盅文火慢炖的鸡汤,香气随着揭盖的动作弥漫开来。
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玫瑰香,也将两人从刚才那个过于深入的话题边缘,拉回了现实的餐桌。
“先吃饭。”顾慎拿起公筷,很自然地夹了一块最嫩滑的鱼腹肉,放到楚岚面前的碗里,“这家清蒸鱼做得不错。”
楚岚看着那块白嫩的鱼肉,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汤汁。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自己的筷子。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菜。
气氛似乎缓和下来,又似乎有更复杂的东西在底下涌动着。
顾慎放下筷子,拿起一旁冰桶里镇着的白葡萄酒,看向楚岚:“喝一点?”
酒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暖黄灯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
楚岚几乎是立刻摇头,非常坚决。
“不喝了。今天不想喝。”
她很清楚自己今天的状态,这种状态喝酒,容易失态。
酒精会瓦解理智,会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