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将李管事那张瘦长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站在月亮门下,身后是五六条手持棍棒的汉子,堵死了通往前院的唯一通路。墙外的脚步声也停住了,显然外面也有人守着。值夜老头提着灯笼,哆哆嗦嗦地站在茅房边上,想喊又不敢再喊。
“于姑娘,深夜来访,也不打声招呼。”李管事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这儿,可不是谁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于小桐的手心全是冷汗,油布包紧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像块烧红的炭。她没接话,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后院不大,堆着些破旧的箩筐、散了架的推车,墙角那几口腌菜缸散发着酸腐气。翻墙?墙外有人。硬闯月亮门?对方人多,还拿着家伙。精瘦汉子微微侧身,将她半挡在身后,右手垂在腿侧,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指向那堆散架推车后面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被杂物半掩着。
“李管事说笑了,”于小桐开口,声音竭力稳住,“路过,听见里头有动静,怕是进了贼,进来瞧瞧。”
“哦?瞧出什么了?”李管事往前踱了两步,火把的光跟着移动,照亮他眼底的冷意,“找着想要的东西了?”他的视线在于小桐胸前略微一停,又移开,语气陡然转厉,“那就……留下吧!”
最后三个字是信号。他身后两个汉子立刻扑了上来,棍子带着风声。精瘦汉子动了,不是迎上去,而是猛地一脚踹向旁边一口半满的腌菜缸!缸身歪倒,里面浑浊酸臭的汁液连同腌菜泼洒出来,正冲在最前两人的脚下。那两人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惊叫着摔作一团,暂时堵住了狭窄的通道。
“走!”汉子低喝一声,扯住于小桐胳膊就往推车后的阴影里拽。
李管事怒骂:“废物!围住!别让他们钻了狗洞!”
更多的脚步声从墙外响起,显然外面的人听到动静要翻墙进来。于小桐被汉子推着,几乎是匍匐着钻进那个低矮的缺口。腐木的碎屑和蛛网蹭了一头一脸,背后传来棍棒砸在推车上的碎裂声,还有李管事气急败坏的叫喊:“堵住那边巷口!”
缺口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恶臭扑鼻。精瘦汉子先钻出来,一把拉起于小桐,两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深处狂奔。身后,货栈后墙传来翻越落地的闷响,追赶的人已经过来了。
巷子七拐八绕,像迷宫。汉子显然对这里极熟,带着于小桐专挑最黑最窄的岔路钻。好几次,追赶的火把光亮就在不远处的巷口晃动,吆喝声近在耳边。于小桐跑得肺叶生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怀里的油布包硌得肋骨发痛,她却死死护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汉子终于在一处堆着破瓦罐的墙角停下,侧耳听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暂时……甩掉了。”他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但不能停,李癞子肯定叫人封了这片巷子,天亮前必须出去。”
于小桐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摸出怀里的油布包,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看到它被层层油布裹得严实,用细麻绳捆着,打了个死结。
“现在看?”汉子问。
于小桐摇头,手指摩挲着油布包的轮廓,硬硬的,像是册子。“不行,这里不安全,光线也太暗。得找个稳妥地方。”她顿了顿,想起杨老九,“去砖瓦窑。如果杨老九还在,或者留下什么讯息……”
汉子皱眉:“太冒险。他可能已经跑了,或者……那根本就是个局。”
“我知道。”于小桐将油布包重新塞回怀里,贴肉藏好,“但印钮线索是他给的,腌菜缸的位置也是他说的。东西我们拿到了,可印呢?他说印在缸底青砖下,我们没时间挖。如果印已经被转移,或者他还有隐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必须再问清楚。而且,如果这是个局,我们现在去哪儿都不安全。”
汉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绕路过去,小心些。”
子时已过,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江宁城的深夜,寂静中潜藏着无数双眼睛。他们避开大路,专走荒僻的河沿、废弃的园子,像两只警惕的夜行动物。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神经绷紧。
接近城西那片荒废的砖瓦窑时,周围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倒塌的窑包像巨大的坟冢,在黯淡的星光下投出狰狞的影。汉子示意于小桐躲在断墙后,自己先摸了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窑口黑暗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于小桐攥紧了袖中的短簪——那是之前在胡铜匠家找到的仿制铜簪,尖头磨过,勉强能防身。夜风吹过残破的苇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汉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里面没人。我留的暗记没动过,杨老九应该没回来。但是……”他顿了顿,“我在最里面那个窑洞角落,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是一小截烧了一半的劣质线香,香灰还是新鲜的,带着点檀腥气。旁边还有几个凌乱重叠的脚印,比杨老九那双破鞋的印子要大。
“有人来过了,不止一个,时间不长。”汉子声音发沉,“可能在我们之后,也可能……一直在等。”
于小桐的心直往下沉。杨老九暴露了?还是他本就是饵?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回想杨老九在窑洞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恐惧是真的,贪财也是真的,但那份急于撇清、又忍不住想捞好处的模样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
“他提到胡铜匠时,眼神有点躲闪。”于小桐忽然说,“说李管事找胡铜匠仿制印钮佩饰,可能自己留了个假的当保命符。但他没细说胡铜匠知不知道内情,也没说那仿制品具体什么样,除了我们找到的铜簪,还有没有别的。”
当时拿到铜簪,印证了图样,又被人追赶,情急之下忽略了这些细节。现在想来,杨老九的话,似乎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去找胡铜匠。”于小桐下了决心,“杨老九可能靠不住,或者已经出了事。但胡铜匠是实实在在的手艺人,他经手的东西,他或许记得。李管事既然找他仿制,说明这老铜匠手艺可靠,也可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汉子看了一眼天色。“现在去?榆钱巷那边刚闹过,恐怕有埋伏。”
“正因为闹过,他们可能觉得我们不敢立刻回去,或者注意力被引到货栈这边了。”于小桐分析道,尽管她自己也没多少把握,“胡铜匠是个变数。如果李管事只是找他干活,完事可能就撇清了。但如果胡铜匠因为手艺好,被胁迫着参与了更多……或者,他自己从仿制的东西里看出了什么门道,想留一手呢?”
她想起父亲手札里偶尔提到的,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匠人,有时候比读书人更精明,更懂得在夹缝里求存,也更能从物品的细微处窥见秘密。
“赌一把。”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油布包里的东西,需要印来印证。印找不到,这就是一本可能说不清来历的账。胡铜匠,可能是现在唯一还能摸到的、和那枚印有关联的活线索。”
汉子没再反对,只道:“巷口和院子前后都得先探清楚。”
再返榆钱巷,比之前更加谨慎。巷子里静悄悄的,胡铜匠家那扇破木门依旧虚掩着,但之前追赶他们的人早已不见踪影,仿佛那场深夜追逐只是幻觉。附近几户人家黑着灯,连狗都没叫一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汉子让于小桐躲在巷子拐角一堆柴垛后面,自己像片影子般贴墙摸了过去。他在胡铜匠家院墙外停留了很久,仔细倾听,又绕到后面看了看,才返回来。
“院子里没人,屋里也没灯,没动静。”他低声道,“门还是那样掩着,但我闻到了点血腥气,很淡。”
于小桐心头一紧。
汉子继续道:“我看了后面,墙角有蹭掉的新鲜青苔,像是有人翻墙进去过。不止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胡铜匠恐怕凶多吉少。
“还进去吗?”汉子问。
于小桐咬着下唇。进去,可能是另一个陷阱,或者直面一具尸体。不进去,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你在外面把风,我进去,很快。”她最终道,“如果情况不对,你别管我,自己走,把油布包带走。”
汉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于小桐再次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手有些抖。院子里比之前更凌乱,那只破筐被打翻了,工具散了一地。屋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铜锈和灰尘的血腥气,隐约飘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侧身闪进屋内,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借着门缝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辨认轮廓。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草席掀开了,她之前摸过的那个墙洞似乎也被掏挖过。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到里间 workshop 的门槛处。
workshop 里传来更浓的血腥味。
于小桐的心脏狂跳,她停在 workshop 门口,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里面工作台倒了一半,铜料、工具洒落满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的炉子边上,一动不动。
是胡铜匠。